《他》空房子著

18、十八抹

　　1.
　　“宝贝老婆，你送我一把锁是啥意思？”
　　“把你的心锁住，”一霖回复道。
　　“那这个戒指又是咋回事？”
　　“私定终身。”
　　“小样儿，哪学来的这些？”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他显摆道。
　　“说来听听。”
　　“很久以前你写过小说，在网上。”
　　我沉默了。
　　“这个不能说吗？”
　　没回他。
　　“对不起。”

　　2.
　　“在床上碾转了半响，越发感觉这密不通风的房间酷似两只大手，紧掐着我的脖子不放。有想过到她的房间去，但在我未想清楚我们的关系之前，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23:19 摸黑打开电脑。
　　‘你想他吗？’
　　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想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万一他再也不回来……’”
　　“23:25 我猛地关了电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愿听到那样的傻话。”
　　“最终还是睡不着，躺在黑暗里聆听深夜的各种呻.吟。我听到四季来到我窗前，踩碎树叶的声音，风一般宁静，如抖落在湖面的树叶一般宁静。”
　　“我们都得了种怪病，越黑越不嫌黑了。黑暗用它那饥饿疲倦的双眼注视着我，你说我怎么忍心离它而去，回到我的睡梦里。软弱突然间也变得充满杀伤力，要不怎么水滴石穿呢。”

　　3.
　　“00:33 半夜惊醒。醒了以后，一直想抱着什么人，没有对象。过去的一年，睡梦中抱着的那个人，身影已经不见。他说晚上的地中海很漂亮，他说他喜欢西西里，所以我觉得他不错。我也喜欢西西里，喜欢直接的人。”
　　“尽管如此，我依然奢望着谁能填补我身边空缺的位置。也许隔着窗子隔着街我就能看清你陌生的脸，看到我不堪的改变。再或者，地铁可以带我离开这地方。我的花儿全谢了，我要去有花儿的地方为你唱，用叶子埋葬那曾经漂亮的尸体。”

　　4.
　　“你走了，就这样走得一声不响，也不会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
　　“唯一一个我信任的你，一个可以不说话也能和我呆上一天的你，现在再也不见。”
　　“我静了，比从前更静了，说什么都是多余。话突显我的多余。”
　　“继而，又是冷颤又是喷嚏。我是不耐寒的植物，哪天夜里，冷空气就能把我给谋杀。”
　　“00:58 失魂落魄般，我敲响主人的门，门开了。”
　　“‘可不可以把我抱紧？’那一刻，我终于卸下沉沉的面具，夜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黑。”

　　5.
　　“01:43 肚子饿得发痛。出门，老地点，fish and chips。”
　　“我好像总是周期性地和很多人失去联系，这就免不了和很多人周期性地在一起，当然我现在正到达周期等待的阶段。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周期，月亮绕地球的周期，勿忘我死亡的周期，还有人进食也是个周期，只是我基本没遵守过，所以现在遭报应了。自然还有别的，大多跟时间有关，只是漫长等待的问题。”
　　“02:50 一人漫步。巴不得身边有个人陪，我要么独立，要么依赖，两者必选其一。”
　　“03:01 走着走着，发觉房里那双黑暗的手跟踪着我。桥，突然就断了，我，深陷。”

　　6.
　　“梦里。”
　　“我越来越离不开你
　　你一定要走么可不可以为我而留下
　　你走后
　　我的心
　　怎么就这样
　　碎成一片
　　满地皆是”

　　7.
　　“七月依然。
　　等待着等待着。
　　等待着。
　　我的花儿复苏。
　　如果你回来。
　　我一定不犹豫。
　　把那三个字。
　　告诉你。”

　　8.
　　“北英国的夏天很短，冷而大风。”
　　“能叫夏么，我叫它末冬。那段时间日子一下子消失，人极易睡去，夏困么。”
　　“没有夏季，竟有夏困。万物就是这样。”
　　“接着事情发生在八月中旬，大盒子里放着那女人声嘶力竭的歌，我不用再去讲堂，不用踏入那校园，不用看到一些人想起的一些事。有一个人，倒是我希望能看见的。”
　　“你说我能见着你么？你说。
　　你什么也没说。
　　像很多人那样。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我出奇地平静了。在他消失之后，情绪一度由失落到困惑到平静，已经两个月。等待一个人，就是这种状况，而我那房间。”
　　“飘散在空气里的声音是甜的，不适合。
　　装满瓶子的液体是甜的，不适合。
　　空气里花的影子是甜的，很不适合。
　　整合了它们及其忧郁的神色，摆在我面前是为了给谁看的。”
　　“那花拥有了所有甜色的，甜色上衣和甜色外套，睡在干净的水面一尘不染。”
　　“在我眼前布满思念，让我相信他回来的一天。我便暂且离弃了那房间，和她睡了几夜。”
　　“这一睡拉近了我们的关系，却没有阻止我对他的想念。我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解释我对他这份感情。她能理解，或者不能理解。她能接受，或者不能接受。”
　　“我统统不知晓。”

　　9.
　　“于是有了这些字。”
　　“把过去都写下，读得懂的应该能理解。但她大概永远不能读懂，中文博大精深，很多情感，用意文英文法文都写不出那深度。”
　　“我为自己找了种种理由，写给过去，写给未来，写给记忆，写给她，写给他，写给自己。没有一个理由能说服我。”
　　“为了中文而写，大概可以这样。”
　　“或许，哪天请人帮我翻译，整理这些文字，然后献给我心爱的人读。”

　　10.
　　“有一个女人，终于遇到我，让她有了一处避风港。来英国也并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现在她害怕了。”
　　“我问她想回去么。她说她想，很想。就像你问我，想回西西里么，我也会这样回答。于是我鼓励她，回去吧。在我身上，不能找到答案。和我在一起，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问题复杂化。她说好，可不可以和你保持联系。我突然好难过，好难过。”
　　“我说的这些话，他可以同样给我说一遍，一百遍，一万遍。于是这些字刻在我的大脑里，回去吧，在我身上，不能找到答案，和我在一起，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问题复杂化。可是，问题在哪里，于是他消失不见了。”
　　“除了睡眠，其他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想这个问题。或许，问题在于没有问题，我把问题给忽略了。譬如，告诉自己西西里的地位，主人的地位，他的地位。在我心中，列出一个表，不再模糊不清。”
　　“我正需要这个表，然后解决问题。或许能，不再不安，不再困惑，不再恐慌，不再失眠。”
　　“我的心，笑了。那个影子，不见了。那只猫，长眠了。那朵花，醒了。”
　　“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开吧。”

　　11.
　　“在这个阵雨交加的夜晚终于见着他了，还有他。”
　　“这不是个暴风骤雨的夜晚，其实在天刚刚黑的时候雨就已经停了，只是周折了半天。”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又起来。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拉着他进房了。他们之间有一种不谋而合，就像清晨玻璃窗上的雾气，是一种征兆。”
　　“他刚关上门我就想他了，想念被时间拉长变形。他是他的情人么？我想去看看他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如果我看不出那我们就没有区别，我们是平等的。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可以并列的事情发生，是很偶然的，别扯淡。”
　　“夜半真的给我碰上他了。我像只鼠似的潜入厨房，我饿了。他居然躲在冰箱旁边，在做什么呢。我看见他身上有刺青，耳垂有洞，衣服深色，带有手链。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可能是同一种人。”
　　“我开始忐忑不安。假若他是我的替代品，我会受不了的。”
　　“我们总是在相同的人身上犯同样的错误，我们总是爱着跟自己无关的东西，我们总是执着地被自己捉弄。”
　　“每一天都像在演戏，不是假，是不真实，恍惚。药物对我的确是有伤害的，它在每个细节上控制着我神经的起伏，我无法自控，真的。”

　　12．
　　“回房，躺下，还是没睡着。”
　　“受不了，不想变成个病人，被关在角落里。总是胡思乱想，我受不了。每个小细节都拧着我脆弱的神经，很多事情让我别去想，我控制不了也办不到。我已经给自己下了结论，它是正确的。”
　　“两点多又醒了，梦见好多旧工厂，老城墙，一直在走，醒后腿是酸的。一个人奋力地肢解小龙虾，他们暗红的身体挣扎。”
　　“太单调，除了孤单没什么可以炫耀。有时候结果很重要，过程便可以忽略。你们都很快乐，不是么？我总是很不平衡，总是。”
　　“一切都是泥巴做的，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我是灯泡，给我时间我就能恢复了。”
　　“梦里。
　　我又看见人景合一，看见铁轨，看见绿色的庄稼地，看见田埂上行走的人，看见深夜里的车灯，地中海的围栏，我看见隧道里的白油漆，看见山，看见山坳里的小村子，我看见铁轨两边平坦的地面，看见太阳升起时粉红色艳丽的云，看见上坡挺立的松树，看见灯，看见身旁驶过的列车，我看见白天，看见太阳可爱的光环，看见高压线，看见果树和石子路，我看见梯田，看见清晨陌生的站台，看见寂寞的城市，宽宏的城墙，忙碌的人，我看见你的脸。
　　我知道你看不见我看见的。”
　　“快醒了，就快醒了。”
　　“真不争气。”
　　“他那么干净，不像我。那么漂亮，不像我。那么霸气，不像我。那么绚烂，真的不像我。”
　　“我要学会忍耐，学着放弃。”

　　13.
　　“我似乎看到旁边床上那个陌生男人，一根管子从我鼻子里插进去那是我仅存的记忆，那管子总是从我鼻子里掉下来又插进去。我记得我掉泪了，忘了为什么。”
　　“还记得么，那夜我进医院的事，经过就是这样。很痛苦，在我脑中踩下了脚印。不安分，偶尔让我去想。”
　　“我该怎么办，有些事我得慢慢学会，你能等我么，你能帮我么？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
　　“我等着你，也许你还能救我，我不知道是对了还是错了，别怪我。电脑开着暖气吹着，你听好，你胖了，这并不妨碍我爱你，你老了，这并不妨碍我爱你，你不在我身边，这并不妨碍我爱你。”
　　“我说的，如果你回来，一定不犹豫，明天我就告诉你，可别把自己的话不当回事。”

　　14.
　　“看，我是个多好的小孩啊，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在我还为了吃不上雪糕发愁的时候，在我还不懂思念的时候，在我还为数学考了92分回家哭鼻子的时候，主人用自行车驮着我过铁道的时代已经回不去了。”
　　“安安静静地睡吧。”
　　“我讨厌掺合，讨厌妨碍，讨厌不简单，这一切让我觉得不安。我讨厌反反复复，讨厌挣扎，我讨厌我的名字改成了思念汤圆。我讨厌分离，讨厌跋涉，讨厌冷漠，我讨厌这日子总是没法好好过，我讨厌我总是说那么多，我讨厌我总是犯错。”
　　“睡吧，安安静静的。”

　　15．
　　对了，忘记告诉你他的名字，也许你认识他，也许还见过他，待我想起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