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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吃席与看戏 院子里很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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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擂鼓三通,提示宾客入座,花厅里已是人声鼎沸。俩桌席面铺着大红绒绣桌围,摆满细瓷碟盏。女眷们笑语如珠落玉盘,仆人们捧着银壶穿花蝴蝶般添茶,满屋子的喜气洋洋。
“阿萍啊,去年的一道素八仙我还记忆犹新,今年又能见着什么新样式的菜?我可是从前几日就开始惦记着了。”
“哎呦,能得姑奶奶喜欢,那是我的荣幸。要说起素斋啊,肯定不如您几位老太太识得多见得广,今日要上的这素斋啊,我也不敢居功,全是依了我家老太太的指点才准备出来的。 ”
“哟,这婆媳俩,一个站在船头上指挥,一个在后头撒网,把好吃的都给网罗了来。我们就是那桌上拿筷的,就只等着好菜上桌了。”
石母也笑着附和,“姨母啊这是后继有人啦,只要有阿萍在,只管等着吃就行啦。”
众人连连点头,其中有人作势推了推杯盏,打趣着说,“那我们就等着。”又引得大家一阵笑。
仆人将一只青瓷大汤钵放到了檀木圆桌中央,钵里正袅袅升起清润的白气,混着极淡的荷花香,丝丝缕缕地漫开。里面的汤色清澈见底,上有鲜荷花瓣和薄荷叶做点缀。阿萍舅母亲自执起一把素瓷长柄汤勺,轻轻舀动钵中清汤,笑着向宴席上的客人们介绍道,“诸位太太夫人,这即是我们老太太念叨了小半年的‘莲池功德汤’。”汤勺起落间,只见清亮见底的汤色里,浮沉着几片雕琢得极精致的莲藕,边缘薄如蝉翼,中心镂出小小的莲瓣形状,当真如一朵朵白玉莲花在澄澈的池水中半舒半卷。淡黄的鲜莲子、雪白的菱角肉、粉莹莹的百合瓣儿,还有那切作如意块的山药,都静静地浸在汤中,真真是蕴含了佛家禅意,看着就能让人觉得清心清净。“这莲池功德汤啊,老太太是日思又夜想的哟,咱们都来尝尝。”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仆人为各位客人布汤。细白瓷的小汤碗端到各人面前,澄净的汤中浮着一朵白莲。
对面有人忍不住赞道:“好清雅的汤!这藕片雕得活脱脱就是莲花,真是有‘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的意境了。
“用料倒也不复杂,只求一个‘鲜’字。”阿萍舅母继续娓娓道来,“今儿天没亮,采买的就送来了莲藕和嫩菱角来,还带着泥水气呢。莲子现剥,百合是湖州来的,山药取淮山最粉糯的一段。吊汤的松茸、竹荪,也是闽地商行刚捎来的上品,用山泉水文火慢煨了三四个时辰,只取清汤,半点油星也不见。”
海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得一股清甜鲜润从舌尖化开,藕片脆嫩,莲子粉糯,菱角爽脆,层次分明,那汤更是醇而不厚,咽下后喉间还有一丝回甘。阿嫂也不由点头:“果然清爽!鲜得自然,又不寡淡,大热天里喝这汤也不腻。”
“也不知弟妹你这是哪请来的肆厨,竟有这样的好手艺。就连京城的泰和酒楼也做不出这样好吃的菜来。”
“阿姐你不知,泰和酒楼擅做荤菜,若说素斋还是六朝居更精通一点,不过六朝居文人雅士最常去,我等娘子却是不敢去。”“去年李家为求出海平安,向大报恩寺布施了很多银两,还做了一席“平安功德斋”做宴请,精细到极致,每一道菜都像一件工艺品,尤其是那熏鱼跟烤鸭,做的竟跟真的一模样。”
“竟能做的如此逼真,那原是用什么做的?”
“用的茄子和豆腐皮。”
“啊?竟是茄子和豆腐皮!那定是三烹三炸工序繁复得很。”
“自然要费些功夫才能做的出来。”
上林的一位姨母笑着叹道:“京城大报恩寺的斋菜,听着就讲究,我倒是真想跟你们去见见世面呢。”她顿了顿,又笑道:“咱们这儿的素菜,虽然没那么多花哨的功夫,但胜在个新鲜——庙里后园子外头就是菜地,现摘现做,随用随取,那股子清甜劲儿,也是别处难寻的。”
“是啊是啊,上林的瑞云寺做的素斋也是不错,每次都要早早地过去,唯恐吃不上。”
靠近门边,外头正厅里有大笑声透过门帘传进来。“…老夫人好福气!”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等过了一会,又听到众人哄笑地在劝酒。
海蓝将目光望向竹帘,仿佛透过竹帘的间隙就能瞧见外面的景象。恰此时一个仆人掀开竹帘进来,在竹帘落下的一刹那间,她看到那道宝蓝色侧影,端着酒杯仰头豪饮,待再细看,竹帘已经落下。转回视线的时候,瞧见那李香兰似乎也在神游,只见她皱着眉心一脸忍耐,海蓝心想,她肯定更喜欢诗书描画,不喜饮食烹调这类的。
宴罢众人来到厢房看戏,房里特意摆了四张木桌,桌上碟碟碗碗堆着蜜饯果子,寿饼寿糕,以供客人们一边吃茶点一边看戏。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第三出,是《白兔记》里的“回猎”一折。
李三娘穿着素朴的帔衣,在台上声声凄切地诉着十六年的苦楚,一开口便是“那刘郎去后,无音信,十六年,奴家受尽凄凉运”。那旦角嗓子不算顶尖的好,但胜在情真意挚,一句“咬脐郎,你怎知娘心苦”拖出长长一个哭腔,像一根细细的针,直直地往人心里扎去。
屋子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一位婶子入戏太深,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侧过头去跟旁边的女伴说:“这李三娘也太苦了些,刘知远做了官便不认糟糠妻,若不是儿子打猎追白兔追到了沙陀村,只怕她一辈子都要在那磨房里头受罪了。”女伴也红了眼眶,小声应道:“可不是,男人呀,眼里只有功名利禄,一得势便忘了旧人。”
“阿蓝,李三娘好可怜啊!”沈小妹抽搭着说,海蓝泪珠盈睫,擦去泪痕点头,准备喝口茶缓缓神。这才注意到严墨阿姐的小声劝说,“咱们去外边走走吧,过会儿再来。”“去后边梳洗梳洗也好”另一道声音也附和着。坐在两人中间的那道艾绿色身影安静地坐着,台上李三娘正唱到凄切处,她微微垂了眼,嘴角轻轻地抿着,看不出是难过还是无动于衷,却是没走。
“唉,她也是一样可怜,”沈小妹又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定是日日伤心流泪,你看她瘦成了这个样子。那徐家的真不是东西,都跟人定亲了,还去攀附权贵,他们家迟早要遭报应的。”海蓝想她变得这样安静沉默,好让人可怜。
戏台上锣鼓声渐歇,“回猎”一折结束了,花厅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屋里大家落泪纷纷,平复着心绪。趁着这片刻,“小鱼儿在客房里头午歇,我过去瞧瞧去,”海蓝跟林老太太她们打了个招呼,就往厢房外头走,这里她很熟悉,也不需要仆人给她领路。
老樟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碎得像打翻了的墨。海蓝站在树荫里,隔着半堵花墙,瞧见了沈严篱。海蓝知道这个小院子,这里有棵老樟树,浓荫匝地,从前暑日里,他总爱在这儿睡午觉。
此时他躺在树下的竹椅上,姿态懒散得不像话。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只脚随意搭着扶手,袍角垂下来沾了灰。脸上是红的,从颧骨漫到眼角,连耳垂都染了色,薄薄一层绯红。头微微侧向一边,露出一截被酒气蒸红的脖颈,衣领松散,可能是嫌热给扯开了。
海蓝不敢动,怕自己一走近,脚步声就会惊了他的好眠。院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樟树叶的沙沙声。他微微蹙着眉心,大约是喝了太多,梦里也难受。
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打开篱笆门,院子里的石墩上还放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可能是他睡着之前喝过的。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严篱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像是要醒。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掀开,头脑仍旧胀疼,意识昏昏然,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樟树叶子,然后发现前面的一个人影,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她两息,眼神从迷茫到清明,然后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里,慢慢漾出一点笑来,抬起手招了招,哑声说着,“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海蓝走到跟前看着他,“小鱼儿午间歇在客房,我刚才过去瞧瞧他...看你睡在这里,怕你受凉就看着你。”
“看着我?”沈严篱撑着竹椅扶手慢慢坐起来,微微仰着脸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发间的银簪上,又移回来,嘴角挂起了点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就够啦?怎么也没给我盖件衣物?”
海蓝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她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然后美目一瞪:“哼,想得美,等起风了就拿石头扔你,把你砸醒了就行!”
沈严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里有显而易见的疲惫,闻言却懒懒地笑了一声,“那可劳你费心了!”
“你喝了多少?脸这么红。”
“记不清了。席上喝的是陈年花雕,后劲大。”他抬眼看她,语气低缓又带着丝软弱,“头疼。”
就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海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不止在席上,后来跟他们几个又喝了不少吧。
刚才在厢房里,台上李三娘清唱的时候,水轩那边的吵闹声不时从后窗飘进来。起初是劝酒声、哄笑声,后来声音渐渐高了,像是在争辩什么。隐隐约约听见“禁海”二字,又听见“封埠,扣船”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那边又有人拍案,声音陡然高了,海蓝下意思地皱了皱眉头,这些声音,她也不陌生,在岑岛的时候就时常听着。“肯定是阿津阿阔他们几个,喝了酒就没个正样。”她看见阿萍舅母眉头微皱,悄悄招来一个仆人,耳语几句。她出去后,不一会儿,外边就安静了。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擦擦脸,脸上都是汗。”
沈严篱没接帕子,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后特有的热度,箍得她手腕一圈都烧了起来。海蓝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来,他却没松手,只是那样握着,低着头,拇指在她腕间细细的骨节上轻轻摩挲。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让我靠一会儿。”
海蓝耳根烧得通红,心跳快得像擂鼓。手足无措,又试着想把手收回来,可他像是故意的,别了劲不放开她。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樟树上一只蝉开始嘶鸣,嘶了两声又停了。前厅传来戏台上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院落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与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沈严篱才松开她的手腕。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眼睛此时亮亮的,看得海蓝又脸红了起来。
“过两日一起去赏秋吧,”沙哑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笑意,“到时候我去接你。”他满脸的期待,海蓝被迷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点了下头。直到过后才感慨,这人喝过酒后完全变了性情,难招架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