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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路在何方 寒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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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萧瑟、黯淡星子,一轮猩红血月高悬穹顶,夜幕下偏野山路怪影幢幢,寒鸦声凄厉不绝。
前路漫漫,望不到尽头,被利刃划开的伤口涓涓往外渗着血,素色道袍早已被浸透,在漫天飞雪中留下一路的红。
聿恒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将雪抖落,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一阵冷风扑面吹来,吸入肺腑呛得直咳嗽,牵扯到背部的伤,便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这番疼痛感让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绪又清晰起来。
两日前,他路过凌霜城欲拜访故友,沿路听闻小山画坊有妖为祸,便中道折返朝画坊而去,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闲人,个个伸长了脑袋想要一探究竟,却又不敢上前。所幸坊内未有人伤亡,几只小妖修为不高,聿衡到时小妖们已经让坊内的小厮捉拿住,当中却有一只咬开了绳索钻到人群,吓得闲人们手忙脚乱怪叫连天,聿衡便是追着这只妖一路来到此处。
白雪尽覆、冰棱挂枝、满山素裹,远处一道白练湍流飞下,踏入此处仿佛置身幻境隔离了俗世喧嚣,天地唯吾的静谧。那只妖的气味在进入此地不久便消失不见,寻踪符也失灵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走多远,始终绕不开这地,那道飞流直下的瀑布也始终跟在他身后。
这丝毫感应不到周围有阵法的存在,突然心头一动,方才便觉得不对劲,虽是寒冬,却也还有不少的鸟兽还活动着,这里该有的都有,唯独少了声音。他听不到一丝除了自己呼吸之外的声音。
若在察觉到问题时就此离开,那么也就不会遇到之后的事,都是该死的好奇心作怪。如今想也无用,只有想办法尽快离开此处,聿恒将围领往上扯了扯罩住口鼻。
月色下,影子像个长脚的怪物跟在身侧,空中传来异样的味道,一道热风从耳边划过,聿恒身形瞬动,身后一道风刃刁钻的朝他方才所立之处极速袭来,快的不及眨眼,地面被那道力劲切开几道平整的裂缝,四周深雪霎时蒸发,若是方才那一下没躲开,现在估计被刽成烤肉片。
隐踪符没能隐去踪迹,还是被追上了。
还没等他站稳烈火般的气流再次席卷而来,聿恒急忙御剑抵挡,仍被燎了眉毛。背上的伤又裂了,血流不止,冷汗止不住地冒,差点把剑甩飞出去。他一触既离,借力后退与魔物拉开距离,借着诡异的月色,聿恒看着眼前,那是一只足有九尺高浑身燃着火焰的鸟,身后拖曳着长长的尾羽,长得倒是有几分金乌的模样,就是这脑袋长满了大大小小眼睛,看着颇有些瘆得慌,他曾在古书中见过记载,此鸟名唤流焰,似凰非凰,身批火衣,头冠处有数眼,可辨忠奸,喜食人,所到之处必有灾殃。
怪鸟似乎能通人意,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道士用不忍直视的目光打量自己,顿时身上火焰高涨,怪叫一声,飞扑过来。
是了,这里除了生人,也就只有被魔化的妖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见此情景,聿恒脚尖轻点,腾空而起,捏了一个剑诀,无数剑影拔地而起朝流焰鸟刺去。那厢怪鸟双翅护在身前,剑气驶过却难取分毫。
这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只能拼了。随即咬破指尖,以血代墨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缚灵,秘境会削弱咒术,能困一时便是一时,“去!”
缚灵一出犹如一口巨大的钟,将流焰罩在其中,趁怪鸟被困,聿恒从袖口抖出数枚薄如蝉翼的飞刃,飞刃在空中四散开去,没入周围的树身之中。
缚灵钟在流焰猛烈撞击下很快出现了裂纹,钟身的往生咒逐渐暗淡。远处传来一声兽吼震天动地,聿恒气血翻涌,口中呕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骷髅形态的巨兽急奔而来,缚灵钟在兽吼中碎裂。
时运不济,一只没解决又来了一只。
流焰鸟摆脱了桎梏,挥舞着火翼向他冲了过来,口中喷着烈焰似要将他直接火化。
聿恒默默倒数着数,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实则慌得很,这把刀他是第一次用,眼下这种情况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好在流焰鸟离他只有一拳之间停住了,身上的火焰在它死亡的瞬间尽数熄灭,巨大的躯体被藏在密林中的纵横的刀网切成好几块,怪鸟临死前一声嘶鸣,尖锐刺耳似要将他拆吃入腹。
聿恒被近在咫尺凄厉之声叫得心神微恍,失血过多的脸,愈发地苍白,在月色下犹如修罗恶鬼。
眼前眩晕一片漆黑,刀是最后的防身之物,此刻以无力驱使,他单膝跪地,持剑撑持这具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那只骷髅巨兽见到流焰死状一时半会也不敢上前,在刀网外围来回走动不住低吼,僵持了半晌,见聿恒一动不动地跪着,大着胆子张起全身骨刺向刀网内的聿恒袭去。
网能防人防兽却防不住如雨如针的骨刺攻击,眼看着逼近的风刃,身体偏不听使唤,动弹不得,大不了一死吧。
在将要划过喉颈,脑海中都开始闪现过往画面时,耳边倏然响起一声塔铃,时间仿佛变得静止一般,被削断那缕头发将落未落,眼前闪过一道红光,走位风骚,骷髅巨兽在塔铃声出现的一刹那化为了灰烬。
聿恒最后一眼是遮天蔽日的红,比鲜血还艳的颜色,在月色下妖异又肃杀,似幽兰又带着微微苦涩的气息,那是来自黄泉之人独有的味道。
你终于,来了……
永安镇白茫茫的长街上格外冷清,偶尔能见到几个撑着伞步履匆匆的路人。镇上唯一还开张的酒馆,倒是收留了不少被这场风雪阻了脚程的商队。
酒馆外的望子在被狂风刮跑了三帘之后,索性就不挂了,只留了一株红梅在门前开得热闹,伙计攀着枝正准备折几枝给掌柜送去,瞧见远处车马正不紧不慢的朝这边驶来。
驾车的是个青年,一身黑衣劲装打扮,大冷的天,穿得这般潇洒,怕也是个修道之人。
马车眨眼间行至酒馆门前,青年先行跳下马车,撑开一把红伞,恭敬地对着车内道:“公子,到了。”
厚实的车帘掀起,下来一人,身披狐裘斗篷,黑发束冠,脸色似大病初愈的苍白,让额前的朱砂痣愈发艳红,薄唇微抿,双眸低垂,站在雪天之下,清冷又华贵犹如遗世谪仙。
身旁的黑衣青年适时递上一只玲珑别致的小暖炉。
青年朝酒馆方向招了招手,伙计回过神忙迎身上前,将马车牵往别处。
‘常开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暖意醉人,正中央有一方小小戏台,可供宾客围坐观赏。台上咿咿呀呀不知在唱谁的平生,台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又不知醉了几人。
掌柜头上一顶旧毡帽,露出一张满是笑纹的脸,粗短的手指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自二人进门起目光就没转移过,放下手中账本,热情地笑问:“两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未生从怀中摸出一枚金锭道:“两间上房,再准备些吃的。”
离渊注意到那方戏台,不多时一曲唱罢,又换了位双鬓斑白的瞎眼老丈,抱着琵琶,佝偻着身体颤颤巍巍,弹的是首不曾听过的曲子。
“这可不巧,小店客房都住满了。”掌柜看着那锭金子又打量了眼前两位问道:“你家公子可是姓谢。”
未生闻言微一皱眉,离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掌柜道:“在下姓谢。”
清冷的声音和那双淡漠的像是在看尸体的眼神,让常掌柜只觉一股凉意从脚蔓延到心口,若是放在炎热的季节一定比冰镇梅子汤还让人清爽,可眼下是寒天腊月,只恨不得钻到火桶里去。
掌柜有些踌躇地说道:“实不相瞒,小店的客房半月前已被贵人预定了,那位贵客曾嘱咐半月后将有一位姓谢的公子路过此地,让我给他留着……看来便是二位了。”
未生问:“你如何肯定我家公子姓谢?”
掌柜道:“当初贵人留了一幅画,”说着便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出了一幅卷轴。
未生接过来展开,确实与离渊别无二致。离渊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远处的戏台,道:“那边劳烦掌柜带路。”
“不劳烦不劳烦,应该的。二位的房钱贵客已经支付过,有何事直接吩咐我们就好。”王掌柜脸上肉笑得颤颤颠颠。“公子这边请”又吩咐小二去取来干净的铺褥,王掌柜这人生的体壮膘肥,比未生还要高出一大截,二人合抱都未必能圈住的腰身,吨位够数,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居然没有断开,看得出来是很结实的。
客房在走廊尽头,门外几盆焉了吧唧的花草盆栽,室内陈设素雅,一扇绘山画鸟的屏风,屏风前有一方矮案,屏风后是一张雕花大床,案上放着一把老旧的七弦琴。离渊指尖轻拨,音色还算清越。靠窗处摆了一张美人榻,屋里置有炭炉,暖得令人心安。掌柜又叮嘱了几声,夜里风大,须得关紧门窗,这才离开。
未生欲言又止道:“公子……”。
离渊绕到屏风后,将大氅脱下。“屋里闷,将窗推开些。”
客栈的窗都是改过的,一般的窗不是由下往上便是朝外推开,这家店的窗确实往旁推拉,倒是方便很多,未生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带着寒意的风扑面来,顿时清醒许多。
“这里倒是有趣得很,不妨多留几日。”
“有趣?”未生不解的望向离渊,“哪里有趣了,我倒觉得有些瘆人,你没见那掌柜的眼睛,直勾勾都恨不得长到你身上,还有戏台下的那群人,听歌曲儿把魂都听没了。”未生摇摇头道:“一点也不有趣。”
离渊笑道:“你注意到方才台上那位弹琵琶的老者么?”
未生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没看出那老头有什么问题,不过……”未生仔细回想,方才他只顾着防备胖掌柜,没怎么注意戏台,只在进入酒馆时大略地瞥了一眼,那老头抱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琵琶,弦轴却是红色,于此之外并未发现有何特别之处。“他的琴一定有古怪。”
“鬼琴无弦”离渊道。
离渊一语闭,未生到时先吃了一惊,“泠泠之音,颠倒风云?”
“仿的。”
“我就说,这平平无奇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鬼琴。”
“这把琴虽然是假的,但是仿制的琴身来自诡树。”
“这个我知道凡心术不正之人死后所积之怨附在诡树上,长年累月受香火洗礼进而化成的精怪。”
“不错,他手里的一方尚新,只会短暂的扰人心神。你方才看到那些丢了魂的都是因此琴音。”离渊见未生提着剑往外走去,知他想去砸场子,便出言道“老人家无害人之心,曲终后那些人便可回神。”
不一会小二便端着饭菜,顺便还将之前掌柜吩咐折取的红梅一起端了进来。
离渊梳洗完毕,换了一件素白长裳,银线勾的莲花暗纹隐秘又华丽,腰间别着一只赤色骨笛,坐在屏风前抚琴,也不知道弹的是个什么曲子,半天找不到一个调,咿咿呀呀听着让人牙酸。未生早已习以为常充耳不闻,靠在榻上擦着剑,刀芒一闪一闪发着寒光,时不时拿在面前的比划一下。
看得小二心惊肉跳,赶紧放下盘子,道了句客官慢用,转身便要离去。
离渊指尖噌的响起一声,听的指教人头皮发麻。
“小哥且慢……”清冷的声音响起,与惨绝人寰的琴声不同,听上去教人格外舒心。
小二回身作揖道:“公子有何吩咐?”
“初到此地,欲向你打听一个地方。”
小二一听是问路,不由得自信起来:“公子且说,但凡是与这永安镇相关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离渊脸上有些许期许:“我们来此是为寻一位朋友,只晓得他住永安镇附近的一个村子里。”
小二挠了挠头道:“永安镇虽然不大,村落却大大小小有十数座,散布在永安各地。公子可知村子叫什么名?”
离渊想了想道“这倒是记不太清,不过他有在书信中提到燕来村。”
“燕来村……燕来……”小二想了半晌,有些尴尬的道:“倒是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这个名字却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小二又喃喃了几句燕来村。
离渊有些神情落寞的道:“不记得没关系,我也不抱太大的希望能找到。”
“客观也许可以问问何老,他在这年纪最大,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何老?”
“就是方才在台上弹琵琶的老先生,不过他的眼睛有点毛病,看不清楚东西。”
离渊眼睛一亮,又让未生拿了几两银子交给小二道:“这个你拿着,等会楼下散场还得劳烦你帮我引见那位老先生。”
小二接过银钱道了声谢,便退了出去。
未生把剑擦得蹭亮,拔了根头发试了试刀锋。
随即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吹毛可断。
离渊拿起一只青瓷杯,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室内晕开一阵清香,用茶杯盖轻轻拂去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小口,闭上眼悠悠的道:“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