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时记》宴时

2、第 2 章 这件事完

　　再一次睁开眼，朝雨发现自己在家里的房间中。
　　手机屏幕被她点亮，时间回到了几个月前，这是她刚高考完的暑假。
　　窗外蝉鸣，天已经大亮，房间里的空调26°正好，不会让人着凉，也不会被热醒，那个冬夜仿佛是一场噩梦，可是她清楚知道。
　　这是真的。
　　皮肉被拉扯开的感觉，抓心的疼也抓心的痒，让她坐在床上回想也起了鸡皮疙瘩。

　　时朝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海藻一般的头发落在肩膀上。
　　“今天日子……”她停下了动作，想起来什么。
　　突的，手机响了。

　　这是一个没有被保存过的号码，默认铃声现在就如同催命一样。

　　可是时朝雨知道，这是外婆的丧报。
　　是外婆的邻居来了电话。

　　“阿眠啊。”邻居奶奶的声音有些疲惫，她缓缓开口，“你外婆快不行了，赶快回来看最后一眼吧。”

　　时朝雨一直和妈妈生活在G市，只有过年才会遵循着惯例随妈妈回到村里，妈妈出车祸走了后，她也每年准时回去。
　　外婆特别疼她，小时候总是会抱着她喊阿眠阿眠地喊，后来她才知道，阿眠是自己的乳名，是外婆取的。
　　原来的乳名只是随着大名喊小雨，幼时她总睡得不安稳，夜半常常啼哭，外婆知道了这事，专程打了电话给妈妈，改了乳名，这才好了不少。
　　她也记得外婆那双起了老茧的手，小时候总是会轻轻抚着她的背，唱着一些听不懂的歌。

　　“好……好……我现在就回去。”
　　时朝雨挂了电话，踩在因为冷气吹拂过而变得冰凉的地板上，仿佛在眼前一样的疼痛冲击和外婆的丧报，让她一下子软了脚。
　　“当时……当时我没回去。”
　　时朝雨的眼泪落在手心里，上一次，她因为在这时间发了高烧，去医院打针时没有接到邻居的电话，等到她重新接上电话，外婆早就闭眼长眠了。
　　老天是觉得她上一世太过分了，所以才让她重新回到这时候吗？

　　时朝雨微抖的指尖点开了手机，定下一辆专车后，随便抓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物品塞进行李箱后，便匆匆忙忙把家里断了闸锁门下楼。

　　好在司机知道她是有急事，不然也不会花几百块钱走这样远的路，一路马力踩到底，下午便到了村子。
　　时家村好像几十年未变过，它总是脱离于时代，青石板被排得整整齐齐，村中心的那颗大榕树垂下的根须也越发密起来。
　　村子里的房子也未像其他村一样建起小别墅，只是循着古法，圈起一栋又一栋的小院落，比起老建筑，只是看上去新一些而已。
　　她一路拖着行李箱小跑着，也顾不上仔细打量，只见外婆家门口的门被大方敞开，二层的青砖楼前围满了村民。
　　有人看到了朝雨，一声吆喝后人群便自发地为她让出了道路。

　　时朝雨跌跌撞撞进了屋子，屋子里全是中药味。
　　打电话通知她的邻居奶奶见了也只是摇摇头，说道：“她一直吊着一口气，就为了等你呢。”
　　只见外婆摆摆手让守在床前的邻居们出去，邻居们叹息着，可惜着，遗憾着，纷纷退出了屋子，而邻居奶奶走在最后，为她们轻轻合上了木门，外婆这才开了口。
　　伴随着外婆的话，随之她方才的秘密也被大方地揭开了。

　　“阿眠……我本来也以为你和你母亲总会脱离时家村的。”
　　“外婆……”她跪在床榻前，外婆手干燥，但也冰冰冷的，“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说不定医生还有能力保住您……”
　　“孩子，没用的。”外婆眼睛浑浊，全然没有以前的精明气儿在，她继续说道：“我没算到你母亲熬不过那一年，却偏偏算到了你熬不过这个冬天……造化弄人啊……”
　　时朝雨内心震惊，但是这件事连她自己都反应不过来，远在千里之外的外婆怎么又知道，她含着泪摇头：“外婆，我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不再住那个宿舍，不再那个晚上留在学校，这样总能避免掉危险了吧。

　　外婆似乎回光返照一般，突然笑了起来：“你就是有事了，才会出现在我眼前……”
　　“外婆……外婆你都知道了……你是不是……”
　　她的心脏在疯狂跳动着，她希望她的猜测不要变成现实。

　　逆天……改命。

　　“所以……我当时对神明许下了愿望，我向神请求，救你……他似乎喜欢你得很……一口便答应了。”老人抚摸上朝雨的脸，温柔笑容一如从前吗，“但是他也告诉我，我逆了天命，便要受罚……”
　　她顿了顿，又摸上时朝雨的面颊，说道：“好孩子，外婆走了后也要经常回村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外婆，你不要走！我已经欠了你这么多了！你总得给一点儿时间让我还给你！”时朝雨眼泪哗啦哗啦沾湿了老人的手，她知道这种请求留不住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走……”

　　老人似乎知道时朝雨在想什么，经历了什么，在害怕什么，她笑了起来，却引得浑身无力，最后手也快摸不到女孩儿的脸。
　　“答应外婆……继承祖上的衣钵……好吗？”
　　“衣钵……”时朝雨抓住老人的手，记起外婆的营生，猛地点头，“好……我答应外婆，外婆不要睡，不要睡好不好？”
　　“好……好孩子……”

　　随着老人闭上眼，天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这场猝不及防的大雨盖住了少女的哭喊，也让庭院里的人少了一半，还剩下一些受过老人照拂的固执地留了下来。

　　“唉……九阿婆一辈子救了这么多人，最后自己却没办法保住。”村民在屋檐下点燃了烟，不免惋惜。
　　另一个人借了火，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办法，这就是道破天道的惩罚吧。”
　　“可怜阿眠哦，这家子，真的是一根独苗了。”

　　因为外婆生前的遗嘱，在村医确认脑死亡与心脏停止跳动后遗体就被放进了棺材。
　　出殡是第二天的早上，时朝雨换上了一身白衣，手上戴着白花，手上拿着外婆以前用的引魂铃——这是外婆做村里白事传统中会用到的东西，两个铜制铃铛直径五、六公分，铃铛上刻着安抚魂灵的咒文被粗绳挂在粗约两指的杆子上。
　　天刚亮，但是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送葬的队伍由时朝雨领着头，扛着棺材的村民们跟在后头上山了，一路上她晃动着铃铛，身后是村民的叹息和轻微的哭声，几乎一村的人都来送葬了。
　　也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受了外婆的什么照顾，才能这样如同至亲一般。
　　墓被外婆选在了山顶，和母亲的坟排在一起，时朝雨看着外婆被土慢慢盖住，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第二次送走外婆，外婆逆天改命换了她第二次生命回来，可是她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她不能浪费。

　　因着外婆的意愿，在葬礼办完后时朝雨也顺势住了下来。
　　她姓时，可是仔细算起来也是第一次以自己一个人住下的名义住进时家村里，因为老宅子是外婆住着，很多东西她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这一下忙乎过了，太阳已经在头顶了。
　　时家村民风淳朴，许多人听闻九阿婆的孙女要回来小住，好几人家中都喊了年轻人过来帮忙收拾。
　　她因着想一个人静静梳理一下这几天的事，便有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的帮忙，说是外婆刚过世不太想大动家具，年轻人们似乎也知道村子里若有若无的习俗，就也点头嘱咐道有事尽管喊。

　　时朝雨手里抱着一大捧白菊，有一些凝在花瓣边缘的水珠打在素色的衣领上也丝毫没有打扰她的动作。
　　她从白菊中取出三只插在玻璃高瓶中，从地上取出盐罐，往瓶中的水里撒了些盐，让植物根茎更易吸水，保持盛开的日子更长一点。
　　“外婆。”时朝雨眼里放着温柔，对着白菊自言自语，“我已经准备在这住下啦。”

　　眼前有太多的问题没有解决，外婆和哪个神改了命？为什么外婆临终前执意要她继承衣钵？又是谁杀了她？
　　喘不上气，血肉吞吃入腹，以这样痛苦的方法虐杀她，而她当时什么都没看见，再怎么样也不会是野兽。
　　难不成真的有恶灵索命？
　　纵然是中元节她都是不出门的，路边画了圈圈烧纸钱的地儿也是绕路走，她与那厮无冤无仇，都能下此狠手，时朝雨想到这里背后有些发凉，生怕那恶鬼现在就跳出来再一次把她给吃了。

　　这件事完全就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