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8、宿敌篇八

　　化少巍立刻不哭不闹站了起来，花其善伸出一只手想拦，化少巍冲他一笑，拍了拍他的手，乐呵呵地站在罄于面前。君罄于瞪着眼将他浑身上下仔细瞅遍，愣是瞧不出一点不对来，却又不肯开口死盯着他看，非要找出点异样。
　　化少巍知道他不容易死心，又张开双手慢悠悠的转了一个圈，道：“这总该信了吧！”
　　君罄于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时无言，稍微懂些法术的人都可以看出他人的元神真身，像罄于这般修为的也决计不会看错，但若有人存心隐瞒身份……他心下百转千回，仙门的验灵石最能识别真伪，只要将这人骗于验灵石前，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想明白这一切，他有些后悔刚才那么冒失，万一这人跑了他到哪里去寻？
　　于是别过了头道：“刚才光线太暗，我一时看走了眼，这么仔细看，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
　　化少巍还以为哄过了他，心中正是宽慰，这才分出心来照顾花其善的感受。

　　话说花其善看到这张脸似乎没什么感觉，这厮心里憋着什么鬼？化少巍狐疑地扭过头，终于将这张脸面对面直视着他，花其善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一只手在怀中慢慢摸索，化少巍警惕地看着那只手，见他摸出一只活泼的鬼脸面具递了过来。
　　化少巍奇怪道：“做什么？又是给我的？”
　　花其善道：“你的脸不适合被人看到，带上。”
　　化少巍道：“噢。”
　　那鬼脸面具没有眉毛，脸颊两坨红晕，一张大红唇夸张地笑着，露出两颗獠牙，它的下半部分可以拆开，又能露出嘴巴鼻子。化少巍把它套在脸上，严丝合缝正巧合适，他在面具中又转眼睛四处看又努嘴去顶，心道花其善看似正经，其实还挺闷骚，居然喜欢这种玩意！
　　花其善又道：“殿下，今日你看到的事还请不要与外人说。”
　　君罄于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花其善看他道：“殿下。”
　　君罄于道：“好好好。”又拿手指天道：“我发誓不跟外人说。”
　　花其善微微颔首道：“多谢。”
　　君罄于蹲下身子到化少巍旁边，敲了敲鬼脸面具，化少巍睁开眼道：“又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花其善也看了过来。

　　化少巍看着花其善，突然想起曾经的一句戏言“他君子如兰，我富贵牡丹，如何比不得，如何追不得？”遂鬼使神差道：“牡丹。”
　　君罄于一愣，一脸难忍地别过头去，他相信这家伙不是魇泽魔君了，那人肆意妄为风流不羁的，决计不会称自己为牡丹。
　　花其善默默重复道：“牡丹？”
　　化少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立刻捶胸顿足为这个艳俗的名字恶心，又见花其善神色平淡如水波澜不惊，暗暗有些不服输，以前耍弄别人的恶习又犯了，一本正经道：“是啊，牡丹，我娘说我出生时长得特别好看，跟一朵花似的，所以就叫牡丹。”
　　花其善竟没觉得好笑，一脸镇静地听了，微笑回应：“嗯。”
　　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皱巴巴的，丑的很，跟国色天香的牡丹相差十万八千里。他随口捡来的话，花其善也信？铁定如从前一般并未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也未将其他人的话放在心上，只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恐怕他刚才说的那一堆话全都被当成了空气。
　　这么一想，化少巍便觉扫兴，扭头见君罄于一脸干呕模样，顿时灵光一闪，拽了他一把，将自己身子往花其善肩头一贴，问：“你看你看，我们两个长得像不像？我叫牡丹，他姓花，说不定我们五百年前本就是一家哩！”
　　花其善听了，嘴角微微含笑。

　　“快别无耻了，九曜可不是你能高攀上的人。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凤凰，出身尊贵，师从百家，幼时便出类拔萃，淮央坞一行，一战梼杌年少成名，而后神魔大战与……”君罄于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觉得夸的多了，尤其花其善还在旁边带微笑的听着，想到自己往日从没给人好脸色，嘴上却这样叫好多少有些丢面子，便哼唧唧道，“总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以后离远点，你懂了吗，牡丹！”他重重地咬着后面两个字，好像这两个字有多可耻似的。
　　化少巍扭头问：“你是不是挺感动？”
　　花其善微微尴尬地撇过头。
　　君罄于脸一红，假装张望了下道：“咱们什么时候去魇泽？”
　　花其善看了一眼化少巍，化少巍道：“我都行。”原本担心会被他们发现身份不肯同行，可如今自己的脸都被看到了，还能逃过一劫，看来他们是认定恶灵才是真正的化少巍，这样也好，他就能回魇泽查明恶灵究竟是谁在捣鬼了。
　　花其善随后道：“那就明日一早。”

　　魇泽这个地方因是魔族抛尸之地而著名，又因魇和魇毒令人望而却步，众人行在其中，个个谨小慎微。自一百多年前那次化少巍死后，魇泽深处的黑树拔高几百米，往日魇泽还是有白天黑夜的，如今却要用御火术方能看清面前的路。
　　八个圆滚滚的火球分列于队伍的两旁，花其善走在最前，他在魇泽居住了一百多年，对此处地形甚是熟悉，知道何处可行何处不可行。众人行在沼泽之中，每走一步便要跟沼泽进行一场拔脚比拼，那泥沼仿佛有吸引力，让他们无法身轻如燕。
　　泥沼中有黑水暗河，因为入目所及都是浓郁的黑色，分不太出来，偶尔可以发现脚下某处从里面翻滚出几颗新鲜的泡泡，内里便是有魇窝在深处。传闻若是有人不小心看到了魇，那它便会缠上你，用魇毒使人爆裂而死，是故所有人只专注于脚下，对于“咕噜咕噜”的声音都装作没听到。
　　往常花其善独自一人穿行时，那蜗居的魇也曾试图拖他下水，后来发现这人似乎不简单杀不了，看的多了便也懒的伸手。
　　今日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行而过，又有八颗火球照明，沼泽中的魇便被勾起了好奇心，个个冒出头来看。这些魇生的奇怪，浑身如同一块烂泥烂肉，没有筋骨，不成形状，软软摊成一坨，它本生有五官，可又因一身邪气却叫人分不出来眼睛鼻子。

　　魇泽虽然对于这些外来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化少巍在这里却是浑身舒爽，行走之间如履平地，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故意假装吃力的样子走在最后。泥沼中的魇自他一进来便注视着他，化少巍明显看到它们亢奋地扭动着身子，要不是它们不会说话，此刻一定是欢呼雀跃掌声雷动。
　　化少巍目不斜视地走着，有魇往他的方向渐渐移动，还伸出触手去摸他的鞋子裤子，全都被化少巍不动声色给抖了下去。
　　有人感慨道：“原来这就是魇泽魔君长大的地方，真是怪了，一个孩子怎么能在这里生活下来呢？”
　　没人回答他的话，因为都回答不上来，没人知道一个年幼的孩子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
　　化少巍道：“这你便不知道了吧！你可曾听说过狼孩？婴儿被丢弃在森林中，被狼群抚养长大，懂狼语，会捕猎，终日与狼为伍，最后成为领头狼的故事。那魔君可不就如同狼孩一般吗？在魇泽中长大，与魇为邻。”
　　众人不再说话，似是在琢磨他这话有几分的可信度。突然有人“哇”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黑影颤巍巍问，“那是什么？”

　　黑影好似人形，这么一打眼看过去只能看到近处范围内约莫有几十个，隐没在泥沼深处，恍惚之间还觉得是有人在暗中窥探，反正这地方不论出现何物都让人心惊肉跳。
　　君罄于满不在乎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过是几个镇魂石身，这林子里共有一万两千六百五十八座呢！”
　　化少巍闻言立刻眯起眼睛往黑树深处看去，果然密密麻麻都是镇魂石。
　　燕归惊呼一声，随即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一切，指引仙、公子铮、无恙无虞、恶灵、花其善，他们个个都跟魇泽魔君有或多或少的牵扯，对他嗤之以鼻或恨之入骨，禁不住对百年前的往事有些好奇，便问道：“那魇泽魔君果真是个罪恶滔天之人吗？”
　　罄于皱了下眉头道：“大概是吧，他管辖东泽明方时，无故降灾于凡间，害死数万之众，杀死姝合公主，破坏了神魔两族联姻，还莫名其妙杀了天宫的几位神仙，后藏匿于魇泽利用黑水魇毒几欲突破天宫……可我记得他这个人也没那么坏……咳，谁知道呢，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九曜，你说呢？”
　　花其善一语不发，神情略显的孤独。
　　罄于觉得扫兴，遂问一旁：“你们说呢？”
　　无恙大力点头道：“自然是这样，若不是他罪孽深重，又怎会落得被人分尸而食的下场！
　　“是啊是啊，苍天有眼！”“那魇泽魔君本来就是个祸害……”

　　“够了，”花其善突然出口道，他语气冰冷又带着些急切，让人一时捉摸不透，他接着道，“前面就过镇魂石了，石身下常有魇，大家都仔细点。”
　　众人于是谨小慎微起来，也不在说话。
　　等他们走的近了，化少巍不得不小小吃了一惊，此地十步一镇魂石，百步一勾魄剑，实在是大手笔，没想到天宫防他都防到这种地步！可一想到花其善驻守在此，这一切应是他布置的，化少巍就生出些不乐意来。他心道好你个花其善，往日我对你也算客气，咱们两个远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你就这么费心劳力？
　　他突地往地上一坐，负气道：“不走了，不走了，我没力气了。”
　　他前面的正是无恙，无恙好不容易拔出一只脚，另一只又被泥沼抓的牢牢的，正是不耐烦，听他一说也引出了脾气，吼道：“你个蛮人力气比我都大，快走了！你还坐下，等着被魇给吞进肚子里，起来！”
　　“我真没力气，从昨天到今天我都没好好吃东西，你们是仙胎或半仙胎，我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普通人，自然饿得受不了。”化少巍强调道，“我现在一点路都走不动了！”
　　君罄于若有所思地扭过脸，看了无恙一眼道：“你背他。”

　　无恙打死都不会相信这话会是从自己那嚣张跋扈的主子嘴中说出来的，满脸不可置信道：“殿下，你说什么呢？你还会体贴人了？”
　　君罄于脸一黑，瞪了他一眼：“他走不动了，你背他，有错吗？”
　　“我，他一个凡人凭什么要我来背？”无恙别扭道，“你问问大家谁愿意自降身份来背人？”
　　君罄于怒道：“我叫你背你就背！”
　　无恙伫立原地，迟迟不肯上前。
　　化少巍一脸落败地道：“得了，得了，你们都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沉到这沼泽地里吧！”
　　燕归拽着腿过来，好心问：“要不我背你？”
　　化少巍抬眼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用手指指了指他的裤脚，黑色的淤泥几乎漫上了他的大腿，“你都自顾不暇了，背着我咱俩沉的更快。”
　　燕归尴尬一笑，事实确实如此。

　　“让我来，”花其善从前面拐了过来，在众人一片惊讶的目光中俯下身来，一脸平静道，“我背你。”
　　化少巍倒没料到他会心甘情愿这么做，只不过心里不舒服故意找些麻烦罢了，可花其善自己主动了，没理由他还畏手畏脚。
　　“仙君客气了。”化少巍嘴上客气着，等爬上了背，靠近他的耳朵耳语道，“仙君为打压魔君可真是劳心劳力！”
　　花其善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苦涩，随后将他托起。
　　花其善的背很薄，他的衣服也是，化少巍趴在他背上，不消用手摸便明显感受到了凸起的肩胛骨，他的肩膀较宽，倒不显得他瘦弱，只是用手摸着总觉得衣袍下的这人枯瘦如柴，像是会被他的体重压倒似的。可他的双手又很有力，背着人也不觉得吃力，稳稳地驮着化少巍，显得十分用心。
　　似乎是察觉到化少巍在他背上摸来摸去，花其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脊背有些僵硬。化少巍便老实趴着了，他低头一看，魇个个往这里缓慢移动着，有的试图伸手去够他的脚，只是还没有靠近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刺痛缩了回去。

　　君罄于在背后唠叨道：“恶灵在你体内，十五那日你与我们同去天宫，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花其善道：“不必，他留在魇泽，我会想办法。”
　　罄于看了无虞一眼，无虞会意立刻道：“九曜仙君，这恐怕不妥。恶灵既然与魇泽魔君脱不了干系，那天宫众神必然会插手，我们早些挑明，也好过那些人自己发现。天宫里的神仙可不像你一样，区区凡人性命没了就没了，只要能毁灭恶灵，他们什么事都做的出的。”
　　花其善微笑道：“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罄于大叫道：“花其善，你什么意思？”
　　花其善的声音中听不出语气，只知道他态度坚定，“我驻守的魇泽出的差错，自然应该由我来管。”
　　化少巍觉得这两人又要争执起来，便道：“我去。”

　　花其善猛地停下身子，胸腔中气息紊乱起伏不平，其他人感受不到，化少巍趴在他背上却异常清楚，他似是有些生气道：“你要做什么？”
　　化少巍奇怪道：“我能做什么，我没想做什么，不是要解决我体内的恶灵吗，天宫里那么多神仙法器，肯定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要是能顺便搞清楚这恶灵的来源，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花其善一时无语，又或是他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便说不出口了，他微微侧过头，似是想瞪化少巍一眼，扭到一半又扭了回去，一言不发继续走着。
　　君罄于大声叫好，又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天宫中的那帮人伤害你。”
　　化少巍不可置否。

　　燕归突然发生一声惊叫，众人朝他看去，见他脚下有一只魇软软贴在他的大腿上，如同婴孩一般缠绕攀附着。所有人立刻退到一旁，燕归拔剑便要刺下，化少巍喝道：“别动。”
　　燕归哭丧着脸道：“为什么啊？难道就让它这样子？”
　　化少巍道：“魇有毒，你刺死了它，它的血喷出来大家都会中毒，这附近的魇也会被你激怒，群起而攻之，即便你是大罗金仙也只能等死了。”
　　无恙嗤之以鼻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化少巍随手一指罄于道：“我帮他逃跑的时候路上遇到几个魔人，他们就是中了魇毒，难以自制，后来自我了断的。”林中却有几具魔人的尸体，这话即便有人去追究也没毛病。
　　他又催着花其善背他过去，见粘着燕归的是一个小魇，圆滚滚的黑眼珠子慢慢朝他转过来咧嘴一笑，化少巍悄悄冲它做了鬼脸，小魇呵呵一乐，它没有骨头乐了身子便软了，默默往地上滑下去。燕归连忙跳到一旁。
　　化少巍佯装无知道：“你做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做啊！”燕归连忙摆手道，他的眼睛四下望着，生怕从哪里蹿出一只魇将他的脚给抓上。
　　化少巍一笑而过，拍了拍花其善的背道：“我们快走吧，这些家伙可能没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