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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逼厄篇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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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少巍被钉在了石碑之上已过数十日。
在这期间,无数人过来劝他,逼他,辱骂他,虐打他,他始终无动于衷。“我要见温择巫。”化少巍只有这一句话。
又是一天昏沉沉的日子,化少巍阖眼躺在石碑之下,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新伤旧伤交替,刀剑斧钺造成的缺口触目惊心,胸口之处冰魄色逐渐形成一个淡淡的妖艳形状,对这些他已痛到毫无感觉。
有人脚步轻轻地来了,他取出一个水袋往化少巍的口中倒进了些水,化少巍的口唇已经干裂,张不太开,水顺着他的嘴角蜿蜒下去,那人有些着急地用手接着。
化少巍若有所觉地慢慢睁开眼,他又看了眼四周。
那人道:“没人。”
“是你啊。”这些天滴水未进,化少巍的嗓子已经干的沙哑,他舔了舔嘴唇,看着对面手中的水袋干咽了下口水。那人又把水袋送上来,化少巍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应该懂得避嫌,不应该来这里。”
“恩人不用为我担心,我向罄于殿下请求来劝说你,合理合法。”那人略有愧疚道,“你救过我一命,帮我掩盖身份,我欠了你很多,你如今这幅样子,我却不敢现身帮你,对不起。”
化少巍扯出一抹笑意道:“这说到哪里去了!咳,如今的形势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动了,什么对不对得起的,我可从没想过叫你报恩,你不用觉得抱歉。哈哈,你再喂我点水,就当做报恩好了,以后你也不亏欠我了!”
那人依言又喂了化少巍些水。
化少巍饮了几口,大概是太久没有进食东西,腹内莫名有些绞痛,于是便摇了摇头,又问,“他们如何决定的?我看从昨日开始人便来的不很勤快了。”
“他们大概已经放弃从你这里找办法了,如今天宫一片混乱,有人甚至提议迁址重建,不过天君还未表态。”
化少巍道:“很好,你帮我捎个信,告诉他们我死以后黑水旋风仍旧会继续上升,直至蔓延整个神界,若他们想解决,叫温择巫来见我。”
“……好。”
化少巍又闭上了眼睛,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看见沈阑站在他跟前一脸冷漠地看着他。化少巍道:“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把我给忘了,终于来了啊。”
沈阑道:“我没有忘记,只是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来见你。”
“看来你是考虑好了,想好怎么折磨我了吗?别怪我先打击你一下,他们那么多人来来回回在我身上捅了上百个窟窿,我可连叫也没叫,我觉得你成功的希望应该也不大。”
“我没这么打算。”沈阑道,沉默的一会儿,他又开口道,“真真是你送回来的吧?”
化少巍看着他。
“你把她交给花其善,让他送了回来,”沈阑冷笑道,“他对你倒是不错,说是路上捡到的,半点也没提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化少巍略微吃惊道,“难道是你?”
“是我,”沈阑冷冷道,“不过大家都以为是罄音做的,毕竟她很讨厌这个孩子。”
化少巍挣扎起身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只是个孩子!”
“别人的孩子!”沈阑厉声道,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恨,化少巍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又继续道,“我从未与磬音同房,哪里来的孩子?你知道我与她同房时看到她小腹隆起,她是怎么说的吗?胖了,哈哈……”
“可你也不应该怪在孩子身上,她毕竟是无辜的。”
“是,她的确无辜,可你呢!”沈阑叫道,两只眼睛愤怒地发红。
化少巍怒地坐直了身子,他原本躺着都难受,却被他激了起来骂道:“我怎么了?我对你不好吗?我一直把你当做天上唯一的朋友,对你掏心掏肺无话不说,连我最隐秘的身世你都知道!可即便如此,你做了什么,你用噬魂箭射我,伙同别人一起来对付我,将我钉在这石碑之上,你做这些对得起我吗?还是朋友吗?”
“你又对得起我吗?”沈阑愤怒地拍下一掌,石碑被削去一角,化少巍冷盯着他,沈阑咆哮大喊道,“化少巍,我拿你当……至亲手足,你拿我当什么?磬音的事你一早得知,为何不告诉我,让我平白受人羞辱?你若用同样的真心对我,我何至于下这样的狠手!我倒想问问你,你背弃我在先,凭什么要求我重情重诺!”
化少巍一怔,脱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阑冷笑道:“狡辩不了了吧!公子铮早先有言我还不太相信,后来你好端端地跑上天宫送长命锁,借机试探真真的元神,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质问过罄音此事,你猜她说了什么?”
“她说这孩子是你的!”
沈阑大声叫道,狂怒之下掏出唤舍弓直指化少巍。
这种事情他都相信,是傻子吗?
化少巍哈哈大笑起来,为他们这轻易就被人摧毁的信任不值得。“倒是我有错在先了,带绿帽子的滋味想必是不好受,哈哈哈,孩子就是我的怎么样,我还得多谢你帮我养孩子!我背着你跟君磬音缠缠绵绵,你侬我侬,干柴烈火,颠龙倒凤……”
“住口!”沈阑暴怒大喝一声,箭矢嗖地一声射在了化少巍的头顶。
化少巍笑道:“射偏了,看准一点。”
沈阑大步走上前来,捏住化少巍的下巴,贴近他的耳朵道:“你知不知道盘云巾降灾与你封神是在同一天!他们早就想让你死了!化少巍,你还记得姝合是怎么死的吗?所有人都知道是初二成婚,偏你收到的请柬上写的初三,你想明白是为什么了吗?神魔成婚当日抓你上天宫,通知姝合救你,引诱公子铮重返天宫!东岱明泽化少巍擅自使用盘云巾降灾明泽境内,魔太子公子铮领众突袭天宫,多么完美的计划,这一步步棋,天宫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化少巍的身子颤抖起来,眼睛喷火似地瞪着他。
“天宫只想吞并魔族,可惜了姝合,白白为了神族大业牺牲!”
沈阑狠狠地盯着他,似乎很享受看到他这么痛苦的模样,他眼睛一眯,在化少巍的身体上扫过一遍,没有一块好肉,大概没有找到下手的地方,他的目光转而移向化少巍的手臂,沈阑单手握住插入化少巍左肩的箭矢,这箭矢上布满倒刺,深深扎入皮肉之内,轻微抖动便能叫人痛得死去活来,沈阑单手开始转动起来……
化少巍紧咬牙关,突然有些意识不清起来,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什么话。
“化少巍,我给你足够的时间报仇,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好像是在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励。
“你在做什么!”一声冷喝传来。
一听见这个声音,化少巍顿时来了精神,盯着来人目不转睛。
沈阑动作一滞,直起身子看着来人道:“不用这么紧张吧,他现在还哪有能力反抗?”
“那倒也是。”温择巫冷笑地走了过来,沈阑给他让了位置自己站到一旁去冷眼旁观。温择巫手中掂量着龙须钩居高临下地看着化少巍道:“听说你要见我?”
化少巍仰头靠在石碑上,轻笑道:“别装模作样了,是你要来见我吧!怎么样,你们商量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办法,所以不得不来见我。”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到现在了还这么狂妄,看来还是没有得到教训!”温择巫咬牙切齿道,他眼睛一下垂,手中的龙须钩突然插入化少巍的琵琶骨之下,听得闷哼一声,温择巫满意地点头道,“让我来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后撤几步,锁链一端握在手中,一端连接在插入琵琶骨的龙须钩上。
化少巍道:“多才多艺啊!”
温择巫突然用力一扯,化少巍闷哼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被他牵拉着向前移动,左肩上的箭矢扎的很深,深入他背后的石碑之中,化少巍被迫着向前挪动,箭矢却不动,从箭头至箭尾竟在化少巍体内走了个遍。
“孽畜,我今日就杀了你!”
化少巍痛地无力反嘴,至脱离了箭矢,他趴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巨大的疼痛让他浑身战栗不已,嘴唇被他咬出了鲜血,但他不愿意叫出一声来,他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有丝毫的示弱。
“你不肯听话将这黑水柱撤下,那我就只好将你挫骨扬灰了!”温择巫大力一甩,将化少巍砸在黑树之上。他眼神暴戾,手中再次收紧,这一下却没拉动。
化少巍咳出一大口血,鲜血混合着或暗红或全黑色的淤血呸地一声吐在了地上,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单手抓住锁链,低头将嘴巴上的污血蹭到肩头的衣服上去。“终于该我了。”
温择巫大惊失色,两手拉扯不动,竟弃了锁链欲逃走。
化少巍冷笑一声,生生从体内拽出龙须钩,然后一甩勾住他的脚踝将他抛至泥沼之内,温择巫的手脚顿时陷进泥沼之中,他拼命挣扎着爬了上来还未喘口气,化少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单手提着他朝着石碑处狠狠一扔。
温择巫“嘭”地一声砸在了石碑之上,将石碑砸成了碎块,他从里抬起头来大喊道:“沈阑,杀了他!”
沈阑微微动了动身子,待看了一眼化少巍,大概觉得他太可怕,理智地没有上前。
化少巍走了过去,一如他方才所承受的痛苦将龙须钩插入温择巫的琵琶骨之下,两次下手,生生带出了温择巫两侧琵琶骨,化少巍嫌恶地将其扔到一边,疯狂地笑着看着温择巫的胸前血肉翻飞,源源不断地冒出鲜血。
筋骨碎肉尚且连在身上,温择巫痛苦地大叫着,面容极度扭曲,他在极端的痛楚之下翻了个身,努力朝前爬去,试图离开这里。
化少巍从脚旁拾起散落的仙剑,这还是当时被蹂躏时有人扔在这里的。
天际隐隐有雷鸣声响动,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后,天空好像出现了一个缺口,从里延伸出无数的愤恨。一时之间,天地一片黑暗无光。
温择巫胆怯地嚎叫道:“你不敢杀我的,我是你亲生父亲,杀了我,天雷马上会劈死你!”
“你以为我在乎吗?”化少巍道。
温择巫望着他害怕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拼命大叫道,“沈阑,别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活下来,你如果不出手的话,以后怎么向人交待!”
沈阑仿佛被这话刺激地醒悟过来,伸手握住化少巍的剑,两力相抗衡,仙剑竟然从中间一分为二断了。
化少巍已然杀红了眼,他的周身环绕着煞气,沈阑被他逼退了几步,退无可退只得拉起唤舍弓,这一次还没等他发箭,煞气夺了他的弓扔到了地上,又将双手固定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能动。
化少巍提剑转眼便冲到了他的跟前,残剑对准了他的心窝眼看便要刺入,化少巍突然停了手,眼睛一眨,用剑柄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别急,我待会儿再来杀你。”
他缓慢地踱步走了过去,嗜血地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天上轰隆隆愈加猛烈,雷声震耳欲聋,好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一道道巨雷擦着他的身体打下,落在他的脚边,雷火灼烧了他的衣衫,烧伤了他的肌肤,化少巍仿佛没有痛觉,不为所动地走了过去,一脚踩在温择巫的背上。
温择巫在地上剧烈地挣扎着企图躲开。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地下本来又是什么人吗?让我来告诉你吧,这石碑之下埋的是我母亲,你肯定想不到!温择巫,你虚伪自私,杀妻弃子,灭绝人性,我今日就在她的坟前杀了你为她报仇!”
“噗!”化少巍手中的残剑插入了他的后背,温择巫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洒落在石碑之上,化少巍拔出了剑扔到一旁去,整个人好似得到了解脱,他仰天大笑起来。
“化少巍……”
化少巍朝那声音看去,见花其善白衣如新站在他数米之外,满脸震惊地盯着这一地狼藉。“呵,你终于来了,来救赎我吗?”化少巍慢慢直起身来,抱臂看着他。“不巧,来迟了。”
花其善已经不认识这个淤血重生的少年,往日肆意洒脱的放浪形骸的少年郎,如今一身的血污,泥泞,满脸的阴鸷癫狂,他微微颤抖着伸出手,“跟我走。”
化少巍发出咯咯几节笑声,仿佛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几个残破的音节,费力拼凑起来说与人听,闻之便叫人心惊胆寒,步步后撤。“去天宫请罪?跪求他们原谅我?不不不,我不去。”
“我,我带你去见白泽姑姑,只要我求她,她会保护你。”
化少巍邪魅一笑,一丝不耐烦掠过眉梢,“别开玩笑了!不染纤尘的六合九曜怎舍得下尊贵的身份去求人?我这里污秽之地,这幅脏兮兮的模样,让你看了难受吧?花其善,我什么身份心里清楚,白泽大神不会出面救我一个罪人。”
“会的,只要你让这里恢复原状,天宫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花其善道,“化少巍,停手吧,你若动手,必死无疑,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化少巍看着他一言不发,黑水旋风在他们的身后肆虐,化少巍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可是就这么算了他实在不甘心,总觉得要让谁付出点什么代价才对。其实,他的身后根本也没有路了……
一道天雷重击在化少巍的后背,化少巍的前胸后背被破出一个大洞,他身形踉跄扑在地上。
沈阑喃喃叫道:“死鸟……”
化少巍不知是何心态竟出口回应道:“都怪你总是骂我死鸟死鸟,现在果真要死了!”
沈阑呆住了,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是哭是笑。
化少巍费力抬起头,见花其善竟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两只眼睛失神地望着他,好像被天雷劈过的人是他才对。化少巍心中自嘲道,“到了今日,居然……叫人扶一把的野心还敢冒出来啊!”
黑翼鹏鸟低低哀叫了两声朝天空飞去,凤凰也追了上去,黑水旋风的暴风眼中,两者朝上飞去,盘云巾巨大的法力充斥着整个暴风眼内。
“嘭”地一声,一道刺目的炫白将整片天地笼罩,魇泽经年累月的黑暗在这一瞬间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