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70、逼厄篇13

　　夜已经深了，化少巍蒙脸躺在床上，试图睡着，越是逼迫自己越是心烦。门外， “哇哇哇……”化少巍塞了两个纸团进自己的耳朵，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继续睡。
　　“哇哇哇……”
　　“哇哇哇……”
　　“哇哇哇……”
　　“有完没完！”化少巍掀了被子跳下床去，魇魔立刻躲到一边去，沈真真被放在门口。化少巍抱起她，冷哼一声，魇魔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化少巍道：“你们想把她留下来，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就把她丢出去！”
　　“咚，咚，咚……”魇魔急躁地跳动着，跟在化少巍身后，跟到界碑石前便出不去了，叽叽喳喳地发泄着怒火。
　　化少巍自然是不能将沈真真带回天宫的，他有些报复心理地想，要把沈真真给丢了，谁让她父亲出手杀他。

　　农舍之内，一家五口围正坐在桌前吃饭，化少巍捅破窗户纸朝里看去，见着桌上放了一个大盆里面盛着煮烂的红薯叶子和白萝卜，还有两张黑面饼子。沈真真盯着看了一会儿，略有嫌弃，转过头去瘪着嘴看化少巍。
　　化少巍道：“这家是穷了一点……”
　　沈真真好像听懂了他说话，点了点头，抱着他的手指继续啃。
　　又一处，这家是个富贵人家，有个大院子，化少巍与沈真真在这家中转了一圈，十分认可。这家中也有个和她差不多大幼童，正躺在摇篮中自顾自地玩耍，他的父母在床榻上酣睡。化少巍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幼童见他们走进来也不哭闹，只是咬着手中的小老虎好奇地看着他。
　　化少巍将那男婴往一旁挪了挪，再把沈真真安放在摇篮中，沈真真扒着栏杆看着他，化少巍蹲了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自言自语道：“是谁把你丢到这里来的呢？你这么小，他们也忍心？我现在自身难保，也不能把你还给你父亲，你就在这里乖乖呆着，你父亲他们一定在努力找你，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们又会一家团聚了。”
　　“爹爹……”
　　“什么？”化少巍觉得自己一定是产生幻觉了。
　　“爹……爹爹……”沈真真磕磕绊绊地叫着，十分认真地看着化少巍。
　　化少巍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又不是你爹。”想了想又道，“你爹不是好人。”
　　沈真真小嘴一瘪，双眼蓄满泪水，大有大哭一场的架势，化少巍连忙抢过小老虎塞进她手中，哄道：“憋住了，别哭啊！”
　　“哇哇哇……”男婴手中的小老虎被夺走了，一时接受不了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化少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捡起其他的小布偶塞进他手中，“别哭，别哭，快住口，嘘……小声点……”
　　沈真真有些不高兴了，气鼓鼓地回过头，手中小老虎“啪”地一声砸男婴头上，抓起他的手指就咬。
　　“谁啊？”
　　“谁在那里！”
　　“来人啊！偷孩子啦！快来人啊！”
　　一阵乒乓乱响，灯火通明，化少巍赶忙抱着沈真真沿着墙角猥琐地逃跑了。

　　长街上，两人的背影落寞地被月光拉长了。沈真真手中还抱着那个小老虎自顾自地乐着，苦了化少巍刚才被石头砸了头，还被狗咬破了裤腿。
　　“你个赔钱货，还出不了手了！”化少巍抱怨道。迎面一家馄饨铺子还开着灯，香味飘了过来，沈真真的肚子咕噜一声，化少巍的肚子也咕噜一声。沈真真伸手指了指，化少巍将她裹进自己的大衣中，朝铺子走去。
　　“老板，来两份馄饨。”
　　“好嘞！您稍等。”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端着两碗馄饨放到他面前，看到沈真真眯着眼睛笑道：“这孩子真可爱。”
　　化少巍笑了笑，拿过勺子对嘴吹了吹送到沈真真嘴旁。沈真真伸出舌头舔了舔，苦着脸看着。
　　老婆婆道：“你干什么？”
　　化少巍道：“给孩子吃饭啊！”
　　“哪有像你这样给孩子喂馄饨的，她这么大，哪里吃得了这种东西？”老婆婆怀疑地看着化少巍问，“你是孩子他爹吗？”

　　“呃……是。”不说是的话，会被当成人贩子的吧？化少巍心想，又埋怨地看了一眼沈真真。
　　沈真真仰头指着他叫：“爹爹……爹爹。”
　　老婆婆松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这么大的孩子她不能吃这么实在的东西，你要把肉和蔬菜打成泥，把米面煮的烂烂的给她吃才行，不然她会闹肚子的。”
　　化少巍汗颜道：“受教了，我这也是第一次养孩子，没什么经验，幸好您告诉我了，要不然我可就犯大错误了。”
　　“你等下。”老婆婆转身钻进屋子。
　　化少巍与沈真真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米粥过来，“孩子给我。”化少巍依言递了过去，老婆婆将沈真真抱在怀中，细心地舀起粥喂到她口中，可能是饿的久了，沈真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惹得老婆婆一阵心疼。
　　“孩子娘呢？”
　　化少巍呛了一口，差点呛出眼泪来，他犹豫地搅动着碗里的馄饨道：“……死了？”
　　“难怪，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懂得如何带孩子。”老婆婆摇摇头，关切道，“就算你再不舍得孩子他娘，但是为了孩子着想，你也该给她找个后娘。”
　　化少巍又呛了一口，眼泪哗哗地抬起头来，“您误会了……”
　　“我明白的，你们夫妻感情很好，可是既然人都不在了，总要朝前看。”老婆婆叹道，“唉，没娘的孩子可怜啊！方才我都看到了，你想把孩子送出去。这孩子这么可爱，你怎么能舍得呢？”
　　化少巍不打算解释了，任由她可怜自己。等老婆婆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化少巍问：“婆婆，你喜欢这孩子吗？”
　　“喜欢啊！”
　　“我看您和这孩子挺投缘的，我一个大男人也养不活她，不如送给你养吧！”
　　老婆婆生气地瞪着化少巍斥道：“你这像是一个父亲说出的话吗？你是不是嫌弃这孩子是个拖油瓶？”
　　化少巍道：“不，不是……”
　　“那是什么？”老婆婆气愤道，“不管你再怎么没经验，总归是孩子她亲爹吧！别人会像你一样对这孩子好吗？你把她送人了，怎么知道她吃的好不好，过的开不开心？你这话是人说的吗？”
　　“可是，我不会养孩子啊……”化少巍小声分辩着。

　　老婆婆一掌拍到桌上道：“从今天起，你每天到我这里来，我教你怎么养孩子！”
　　化少巍：……
　　化少巍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干上乳娘的活，先前觉沈真真可怜可爱，现在只觉得小孩子全是恶魔。
　　“肉切碎一点！你这么大个青菜杆子是给谁吃的！”
　　“你没有闻到吗？饭都被你煮糊了！”
　　“呕，好难吃……盐那么贵，你还放那么多！”
　　“昨天的尿布，洗了！”
　　“孩子还在哭呢，你都睡着了！！！”
　　化少巍：……好困……
　　终于在老婆婆的悉心调教下，化少巍出师了！

　　这日，化少巍提着一篮子菜走在街上，如今街面上的人已经很少了，魇泽的黑水一出，大家都害怕会牵连到自己，所以附近好手好脚的人基本上都已经举家逃亡了。有的老人年龄大了不想离开故土，或者是怕逃亡的时候拖累家人，于是主动留了下来。那些空房子就正好给那些从各处赶来驻扎在这里神官提供了住处。化少巍有意留了个狗啃的刘海挡住半张脸，他在街上走竟也没人留意。想来这些人也没想到他居然那么大胆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照例，他在小厨房中给沈真真准备今日的饭菜，沈真真则爬在他的背上认真地啃着手指。不过今日略有不同，因为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六合九曜，真巧。吃馄饨吗？”
　　花其善道：“……好。”然后走了进来坐在灶火前十分自然地添柴。
　　化少巍扬眉，点了点头，鼓捣了一会儿，端了一个碗出来。
　　花其善看了一眼，问：“这就是馄饨？”
　　化少巍道：“馄饨里面有肉，你又吃不了，所以我只给你下了馄饨叶子，放了点香油香菜，味道应该也不错。”
　　“是。”花其善接了过去，吃了一口抬头道，“味道不错。”化少巍笑了笑。花其善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卖馄饨。”

　　花其善垂下眼，知道化少巍这是耍嘴皮子，便不跟他争辩。“沈真真丢了，沈阑他们都要急疯了，派了很多人出去找，都没有找到，罄音公主又大闹了一番，听说连赤练都用上了。化少巍，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化少巍满不在乎道：“我偷的啊！”
　　“别开玩笑，”花其善道，“她丢的时候，你伤还没好。”
　　化少巍看着他，花其善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化少巍道：“我就知道是你。”花其善没否认，埋头继续吃，直到将碗中的汤也喝干净，擦了擦嘴站了起来。化少巍问：“为什么帮我？”
　　“我相信你，”花其善重复道，“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你救我始终是冒险的，他们……没有责难你吗？”
　　“没有，当时大家都昏昏沉沉的，并未注意到此事。白泽姑姑也只是私下骂了我两句，”花其善道，“对外，天君宣称是位不明身份之人将你救走了。”
　　化少巍佩服道：“果然，你总是特殊的，他们那些老神仙都护着你。”
　　“也只此一次。”花其善垂下头，半响低声道，“停手吧，化少巍，趁着一切还来得及，停手。”
　　化少巍敲了敲案板，痞里痞气笑道：“我就知道事态发展到现在，你肯定会说出这句话，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不过要让你伤心了，我拒绝。”

　　“为什么？”
　　“为什么？”化少巍冷冷道，“为了青平，为了姝合，为了明泽冤死的那么些人。难道这些死去的生命不值得我这么做吗？花其善，既然你心中有数，就没理由阻拦我。”
　　“好，我不拦你，可是难道你真的想要在天宫上捅出一个大窟窿来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如果天宫倾覆，那么这三界又会发生怎样的混乱？”花其善拦在他身前质问道。
　　化少巍冷笑道：“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我不过是想争个清楚明白，别把以后发生的事扯到我身上来，我和你不一样，没那么重的责任感和包袱！”他将背上的沈真真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花其善怀中，摆摆手，有些烦恼地道，“带着这个小东西走吧，替我物归原主。”
　　花其善不肯就这么走了，一路跟他到魇泽之外。化少巍忍不住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又劝不动我，你个大男人抱着个孩子跟在我后面，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是怎么了？丢不丢人！”
　　“你跟我回去。”

　　“回哪？关在慎审司的大牢中了此残生，静候死亡佳音？”化少巍一把扯过衣襟，露出大片胸口之上冰魄色的血脉纹路，他道，“看到了吗？我这一条贱命，如今不值钱！”
　　花其善的眼神颤了颤，“白泽姑姑会有办法救你的。我也会救……”
　　化少巍不耐烦地打断他道：“省省吧，花其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不会放弃的，既然这事说不出一个公道的话，那么我就用别的方式来找回公道。”
　　他抬脚踏过界碑石，花其善欲跟，化少巍猛然转过身来，身后煞气溢出，魇魔在他的脚下冒了出来，蹲在界碑石下怒气冲冲地拦在花其善面前。
　　“化少巍……”花其善抱着沈真真，沈真真亦看着化少巍。
　　“打住，不是有了新的称呼吗？叫我魇泽魔君。”化少巍冷眼看着他道，“六合九曜，你听清楚了，这里你最好不要涉足，如果你敢踏入一步的话，这里的魇魔会不顾一切地杀死你。”
　　随着话音降落，魇魔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黑林瑟瑟声响，煞气模糊了空间里的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

　　化少巍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捏在手中玩。这是一根明亮鲜艳的凤尾羽毛，在暗夜中闪着五彩的光芒，当年昏神殿下他从昏迷的花其善身上偷摸拔下来，留了下来，如今倒也成了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念想了。
　　“咚，咚，咚……”魇魔又焦躁起来。
　　化少巍随着它们来到外面，黑水森林中见到一个人影。那人蒙着脸，被身边围着的魇魔吓得手足无措，拿着一把剑左捅右戳，脚下更是停不下来，慌张地乱跳，生怕中了魇魔的毒气。红色光芒不时从剑身上流淌过，泻下来却沉入泥沼，半点也没能伤及魇魔。魇魔围着他，将他困于小小的圆圈之中。
　　“你来这里做什么？”化少巍道。
　　“咳咳，”蒙脸人清了清嗓子，故作粗声粗气道，“魇泽魔君，你当真不回头了吗？”
　　化少巍轻笑一声，魇魔突然从脚下跳起擦着蒙脸人的跟前跃过，蒙脸人吓得大叫了一声，随后发现那只魇魔只是扯了他脸上的黑布，并未伤他。化少巍皱眉道：“君罄于，你不好好地在天上呆着，来这里瞎凑什么热闹？你不知道这里不能进吗？若是我晚来一步的话，说不定你会死。”
　　君罄于被魇魔这种东西缠上已经很烦躁了，听了这话更加生气，“谁稀得来你这里啊，要不是九曜他求我……我才不会来这鬼地方！”

　　“是他？”化少巍的手指微动了下，“让你来当说客吗？那就不用了，他自己都没劝服我，更别提你了。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君罄于急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指了指直插入天的黑水狂风，继续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你有想过吗？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让我进去，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化少巍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了就滚。”
　　“你什么意思！”君罄于怒道，“事到如今，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敢骂我！我可是好心好意来这里的，你知不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风险，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这人一向不识好歹，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化少巍冷笑道，“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等下！”君罄于鼓了鼓嘴巴，忍了忍开口道，“神魔两族联手了，都要至你于死地，如今他们已经在魇泽外聚集成众，明日便要来取你性命。”
　　“哦，好吧。”

　　“化少巍！你是不是傻，”君罄于气愤地原地跺脚，地上的魇魔朝他露出了森白的牙齿，他又冷静下来，怒气冲冲地看着化少巍道，“就凭你一个人要跟神魔两族作对吗？你把你当什么人？你以为你是谁？魇泽魔君？你真当这称呼是赞赏吗？你真以为他们都怕你吗？”
　　“这又不是我自己给起的名字，你想知道可以去问他们。”
　　君罄于吼道：“化少巍！你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康将军已经将那事彻查明白了，灾情确实是由盘云巾施法所致，人人都知道是你犯下的错误！是，你确实失去了一些人，可那也只能怪你，你又在不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