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馨香》半点心

18、回家 我终于跨进

　　写给张皓的信尤如石沉大海，我有时怀疑是否写错了地址或邮局投错了信箱。有几次我将信贴上邮票后，亲手放进他班级的信箱，又亲眼看着同学取走，结果还是一样杳无音讯。

　　爸爸的来信也不多，通常一两个月回我一封，字数不多，体现出了长辈对待一名素未谋面的小女孩足够的关心。
　　我一封信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推进和爸爸的距离。
　　爸爸的回信频率还是不变，适当的鼓励，适当的回避涉及到他个人和家人的话题，但也绝不会给我疏远的感觉。
　　再坚固的城堡都有被攻克的时候，不着急，我采取蚕食战略。

　　我终于寻找到一个突破口。
　　我在给爸爸的信中写到：外婆马上就要大寿了，她喜欢吃羊肉，但又不喜欢那股羊膻味，我想做顿羊肉孝敬孝敬老人家，不知道怎么去除膻味，问爸爸是否知道。
　　这个问题，我是专门为引出妈妈而问的，爸爸从不进厨房，哪里会知道？如果他回答我，肯定是妈妈告诉他的，那我就和妈妈联系上了。
　　这封信后，又断断续续的去了几封，爸爸还是没回信。在我以为他忘记这个问题的时候，爸爸的信来了，告诉我加适量的当归能很好的去除膻味。然后，我请教具体做法。爸爸扛不住我勤学好问的劲头，坦言自己不会，他夫人，就是妈妈知道。在我问爸爸要家里电话号码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
　　为了要到这个熟悉的号码，我费了多大的劲！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拨打了电话。这个时候，妈妈刚散步回来了，时间比较充足。
　　接电话的正好是妈妈。我握着电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才以轻快的语调介绍自己。
　　妈妈很高兴，说爸爸已经告诉她我的事情，并非常详细地告诉我怎么做一顿美味的羊肉。
　　我能体会妈妈的寂寞，她两年前办病退后，做了全职家庭主妇，丈夫忙事业，孩子忙学业，在家的时间不多，空荡荡的屋子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想找个说话人也难。所以，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适当提几个问题，几乎能让这通电话一直持续下去。
　　妈妈说欢迎我再打电话去，她有许多做菜的心得可以告诉我。
　　有了好的开头，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多了。我写信给爸爸，打电话给妈妈，双管齐下。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投其所好，溶入他们的生活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年的暑假，我终于跨进了家的大门。
　　之前，我在电话里和妈妈说，本来老师组织同学们去风景秀美B市开展假期夏令营活动，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我很失望。妈妈说，这还不有容易？过来住家里吧。我狂喜，带着不确信反复地问，真的吗，我会真的过去。妈妈在电话那头好笑的说，过来吧，让司机到车站来接我。我马上保证，我能找到家，不需要接。妈妈也不再坚持，说在家做好吃的等我。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交流，我和妈妈已经很熟悉了。

　　我站在门口摁门铃的时候，有些恍惚。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也常忘记带钥匙，就这么摁门铃等妈妈来开门。
　　我以为自己可以很镇定。当铁门打开，妈妈的笑脸迎来，我只知道呆呆的站着，心底里思潮澎湃起伏，想好的词全丢到九宵云外，不能言语。
　　这是生我养我的妈妈，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以为永远爱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的人，可是她却第一次见到我的神情，笑道：“是小晴吧？”
　　那声“妈妈”无比自然地到了嘴边，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几乎是带着哽咽道：“阿姨，我就是小晴。”
　　“大太阳的天，快进来。”妈妈接过我的小旅行袋，打量着我， “小晴，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我只寄过一次照片来，是一年前拍的那三张，如今身体长高了许多，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说：“阿姨笑话我，我一向是不上相的。阿姨你和我想的一样年轻漂亮。”我闭了下眼，鼓起勇气，看似不经意地伸手挽着妈妈的手臂。
　　妈妈笑容更甚，说：“我都是老婆子了，还漂亮什么？”她看了一眼我们挽在一起的手臂，谈笑自若，没有拒绝我的亲近。
　　我松开了握紧的手心，里面是湿腻腻的汗。

　　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正盛，芬芳的香气扑鼻，画眉鸟在鸟笼里上窜下跳，鸣叫不休，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象。那块一人高的巨大黄腊石屹立在院子中央，俯看着周边形状较小的奇石，甚有王者气势。
　　这些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却没有我的秋千，那架桂花树下爸爸亲手给我做的秋千。
　　我们走进客厅。妈妈拉开鞋柜门，我一眼看到第一层最左边的位置，这里没有一双粉红色的小猪拖鞋。妈妈找出一双新的拖鞋给我换上。
　　家里的装修非常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复杂的色彩，红木沙发上的坐垫都是相近的深红色，那个绣着一只可爱小猪的粉红色抱枕不见了。
　　妈妈给我倒了杯茶。这是我的专用杯子，漂亮的水晶杯，上面印有蝴蝶，没错，是我的杯子！我在心里狂叫，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我和妈妈逛街看到这款杯子，特别喜欢，一口气买了四个，用坏一个才拿出另一个，用了很多年。
　　我捧着杯子，手有些颤抖，问：“这个杯子是谁的？”妈妈笑道：“是我侄女前段时间送的，本来有四个，都打碎了，只剩这一个。挺漂亮吧。”此杯非彼杯，看起来一模一样，却不是我的。我的心情像坐了一次云霄飞车，从高处跌至谷底。

　　“好香呀，阿姨，这是炸茄子夹吗？”馋人的香味飘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望向厨房。
　　“是啊，你鼻子真灵。电话里听你说过喜欢吃，做来给你尝尝。”
　　这是我最爱吃的，每次出远门回家，妈妈一定会做这道菜犒劳我，我怎么会闻不出？我的泪很不争气地涌上眼眶，这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教我如何面对他们？我再也忍不住，任泪水流下来。
　　妈妈诧异，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她托着我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用拇指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
　　我索性嚎啕大哭，将所经历的孤独和悲痛化做汹涌的泪水。
　　妈妈柔声劝我别哭，把我揽在肩头，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我小时候受了委屈大哭时，她也是这样在我身边。
　　我哭累了，才想起现在的状况，有些不好意思，说：“对不起，阿姨，你让我想起妈妈了。”
　　妈妈应该知道赵一晴一家车祸的事，大概被我感染了伤感，眼眶也有些红，“好孩子，别难过，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我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抓着妈妈的手不放。

　　准备晚饭的时候，我到厨房帮忙。像以前一样，我很自然的给妈妈打下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一抬手，我递给她一把切熟食的刀；她还没说话，我已经把需要的大蒜洗了拍好；她眼睛看过来，我马上递过盛菜的盘子。
　　妈妈惊讶，说：“小晴，我觉得我俩好像这么配合了很久一样。”
　　是的，很久了，我九岁时，就在她的淫威下学会了。
　　爸爸有应酬，没有回家，就我和妈妈俩人吃晚饭，像以前很多个这样的傍晚一样。
　　陈嫂过来帮忙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和妈妈去散步。

　　我们一边走，一边闲聊。妈妈说起哥哥小时候的趣事。哥哥和人打架，被打掉一颗门牙，有大半年不肯开口笑。这件事我知道，有个男同学欺负我，我告诉了哥哥，哥哥去教训他，还和他的哥哥打了一架，那颗牙就是那一架被打掉的。不知道在这个时空，哥哥的牙又是怎么掉的。
　　晚上，我跟妈妈学织毛衣。妈妈织的毛衣非常漂亮，像机器织的一样均匀平整，花样又多。可惜以前我从来没学会，总是织得歪歪扭扭，松一针紧一针，还经常漏针，织出来的作品惨不忍睹。妈妈指导了我了很久，我还是端着肩膀，僵着手臂，毛线钻来钻去，就是不去它该去的地方。

　　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是有力的脚步声。
　　妈妈聚精会神地拨着针上的线结数针数，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打开鞋柜，拿出拖鞋。这时，爸爸刚好走进客厅。闻到爸爸身上的酒味，我皱眉。和他说了多少次了，酒桌上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他从来就没听进去，我不高兴。
　　爸爸大概喝多了，低头接过拖鞋换上。
　　我转身走进厨房。爸爸多年的习惯，喝了酒回来，一定要喝杯热牛奶。拿杯子，开冰箱，倒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轻车熟路，一切如昨，牛奶袅袅上升的热气朦胧了我的心，错乱了我的记忆，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分不清时间和空间。
　　妈妈的声音响起，“怎么又喝多了？”
　　爸爸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我捧着牛奶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他脸色涨红，双眼紧闭。妈妈放下了针线，正在他身后用大拇指揉搓着他的太阳穴。
　　我把牛奶递给他，“喝杯牛奶，顺顺胃。”
　　爸爸睁眼看到我的一瞬，满脸错愕，转头望向妈妈说：“这是......”
　　我突然有一阵蒙，记起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到一口废弃的枯井里，等了很久没有人寻来，决定爬出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快爬到井口时，脚下一滑，又跌落井底，反复数次，终于绝望，被遗忘的我在井底孤独无助。这一刻，那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让我彻底清醒，我以为，我真的以为......
　　“伯伯，我是小晴。”这样的介绍在亲人前面还要重复几次？我多想告诉他们，我是瑶瑶，是他们的女儿，可是不行，我掐着手心，提醒自己，不行。
　　爸爸脸色稍霁，点头道：“是小晴啊，多住几天再走，让你阿姨带你到处转转。”他和我客套了几句，估计实在太累，上楼休息去了。

　　不多时，妈妈带我到三楼的房间休息，就在那间房的隔壁。
　　那房门紧闭，不露一丝缝隙，不知里面怎么样的景象。半夜，我趁上厕所的时候，站在房门前犹豫许久，最终没有推开房门。
　　我一直心存着一丝希望，想在最熟悉的地方找到一点，哪怕就是一丁点痕迹，证明三十年的记忆不是幻觉，证明曾经拥有的一切是真实的，我爱的人都爱我，我不孤独。
　　如果我的希望最终将全部破碎，那么让我带着还未破碎的希望入梦吧。
　　窗外夜色愈渐深沉，只余虫儿的细微的低鸣，一切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朋友们会长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