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一生》孚蕤

3、从前

　　在进入傅府之前，14岁遭遇变故，不得已与家人离散。那场火灾烧红了整个济南。

　　与父母走散之后，我遇到了梁婶儿，和她的儿子，也是我后来的未婚夫，梁水秋。梁婶他们家原先是我邻居，搬走了两年，不知怎地又搬回来了，说是外头世态不好。

　　梁婶的男人我却从没见过，一直都只有她母子俩。梁水秋，那时我一直喊他水秋哥哥，梁婶白天上街卖包子，也很少在家，攒着钱给水秋哥哥念书。

　　水秋哥的爹，听说是去参加什么革命了，一去之后再也不回来，无声无息。我有时问水秋哥哥，问他想他爹吗？他就说他爹三十七才有的他，如今也应该是个糟老头子了，想他干啥。我一开始听着还挺乐，后来问多了就腻了。
　　水秋哥哥外头不打仗的时候，就去上学，不过外头经常打仗，他也经常在家念书。

　　而我，我爹从前也是个先生，在家的时候也教我识得几个字。至于我爹娘，还有我那只有几个月的弟弟，十四岁的我并不在乎他们究竟去了哪儿，或许那一堆焦了的尸体中，就有他们。

　　我后来听说，我家那片区域，无一生还。慢慢的也没什么念想了，那个时候，活着，是一件奢侈的事。

　　街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横尸，打不完的仗。和梁婶儿待了一年，她就问我愿不愿意给梁家留个够，当时水秋哥哥也十七了，我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水秋哥哥也默认了。

　　于我而言，两小无猜的感情，男婚女嫁的年纪，浮萍不定的乱世，能定下来，亦是个归宿。就在所有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一场东风的时候，意外又来了。

　　那天街上暴乱，我不小心与水秋哥哥走散，人群拥挤得容不下一只蚂蚁。他着急，我也是。

　　后来不知道随着人群挤到了哪里，只听见一声枪响，官兵把我在内的一群人围过来，赶到一艘船上去。

　　当时我还在懵懂时期，家里变故之前，我是教书先生顾先生的独女顾灼华，因内向也不爱出门。之前被护得那样好，如今却要我瞬间长大。

　　上船之后，一直有拿着枪的士兵看着我们，我环顾着人群，发现都是年轻人。

　　在船上听人说要送我们去干苦活儿，又说去做什么人体实验。总之瘆的慌。

　　船在水上飘了很多很多天，当时我并不记事，脑袋乱哄哄的。

　　后来就被送到了奉天。我在奉天一个馆子里当歌舞伎，因认识一些字，被馆子的女掌柜重视，还改了名，叫”顾伶霜”，女掌柜姓胡，我和姐妹们都喊她胡姐。

　　胡姐说我原名太烈，我压不住，所以给我改名了。馆子里歌舞升平，外面战火连天。“隔江犹唱后庭花”，我是被前人批评的那一类吗？ 我在想。

　　又过了一段日子，某一天我在后院和唱戏的小师妹学腔调，过于入迷退步之时竟撞了傅庄一个满怀。我连连道歉，待我抬头看来者之时，只见他满脸严肃，眼里带着将要溢出来的凌厉。彼时我并不知他是谁。

　　后经打听，得知这位是东北军区大将军，傅庄，四十六岁。

　　第二日我在台上唱着临别的曲，约摸记得喊做《雨霖铃》，唱到“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之时，感念往事，不禁潸然泪下。回过神瞥见观众中那一张严肃的脸。

　　又一日我出门时恰巧暴乱，拿着枪的士兵打死了不少百姓，我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害怕极了。捂着耳朵也能听见枪声很近。又一会儿砰砰砰打了几枪，只听见那人大声喊“大将军在此，你们还不快滚！”

　　我抖着身子抱膝埋着头，忽然一个巨大黑影盖过。

　　“嗯？还不走？”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傅庄的声音。

　　我仰起头狼狈地看着他，他皱着眉头，似乎想着什么，这样只维持了一会儿。

　　“你是台上唱曲儿的那个吧，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嘴唇颤颤地说不出话。

　　“将军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副官呵斥道。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的副官陆旭升。

　　“我……我叫……顾伶霜……”，我慢慢缓过来，站起来。当时真是怕极了，一个钟前就在我耳边，砰砰砰响起了三声，我耳朵一直嗡嗡响，就有人在我面前倒在血泊中，几滴血还溅在我身上。

　　“顾伶霜。” 傅庄念出我的名字。朝我伸出他的右手。

　　我愣了愣，在这乱世，找一处避难所不是最重要的吗？ 日日轰炸日日暴乱，说不定明天我就躺在那堆横尸中。我只有一个念想：活着。

　　我抿了抿嘴，把手搭上去，他牵着我让我上他的车。之后把我送回了馆子，临走时丢下一句“明天我带提亲彩礼来”。

　　之后耳边响起各位姐妹祝福的话语，说我上辈子修了大福。而我脑子里想的是，我准备好跟这个男人过一生了吗？这个大我三十岁的男人。

　　第二日，我像每一个达官贵人的妾室一样，被从侧门抬了进去。我进入了这硕大的府邸，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