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事 ...
-
萧遵是在他二十五岁明白这个道理的:
有时候,不是你想当好人就能当的。有些人一辈子风平浪静,自然可以当好人;但若是像他这般,上苍压根就把当好人那条道给堵死了。
苍茫的夜空是水洗的蓝,铺了大片星子,一弯上弦月挂在梨花树梢,泼洒了疏朗月华,筛碎了满地花影。
他和自己的杀手同伴,此刻都蒙着面,埋伏在李宅后的那条偏僻巷子里。
同伴魏无光去打探李家今夜情况,此时是暴风雨前那仅存的寂静。萧遵手握一把圆月刀,隐匿在街角,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十一岁之前,还是兵部侍郎萧盛家里的二公子,上有一个十四岁的哥哥萧征,一个十二岁的姐姐萧娴。
他是庶出,和姐姐同母,哥哥是嫡出。
萧盛在外很是威风,毕竟是兵部二把手,多少人趋之若鹜想结交,从来不敢得罪他。
人都是那样,当你被捧惯了,也就不可一世,忘了自己本该什么德行,以为全天下人捧着自己都是应该的。
于是威风凛凛的,也更加开始耍威风。
萧盛就是如此。
萧遵生得极为普通,瘦削的身子,眼窝深陷,黑不溜秋,见过他的人都开玩笑说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兵部侍郎家里生养的公子。
萧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是不一样的,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何为不一样?就是老爷喜欢大公子,不喜欢二公子。这就是不一样。
萧征生得是霁月清风,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四书五经也学得好,偏偏这么一个气质文雅的公子还有从戎的愿望,盼出征当将军,正如其名,大家都说大公子果然是兵部侍郎的公子,子承父志。
不过虽然兵部侍郎管兵,却并不一定有驰骋沙场的远志,比如萧盛,他对于军务不甚了解,却凭借官场谋略混到这个职务。
萧遵面目普通,平时闷闷的也不说话,四书五经怎么学都学不明白,毫不起眼,连他亲娘都不喜欢他。
亲娘都不喜欢、回护,还想让别人对你好吗。
正因两位公子不一样,下人们也给了不同的待遇。
对待嫡子笑语相迎,好吃的好玩的堆山似的往萧征屋里送,对待庶子不冷不热,若无事绝不主动上前伺候。
秋日晚风彻骨冷,一缕白雾堪堪遮住那弯半月,泼地的光华瞬间暗了些许。
萧盛不喜欢打萧征,喜欢打萧遵。
若是有气,不论是跟官场同僚的,还是跟府里妻妾下人的,全部都往萧遵身上撒。
他打他的时候,经常还把他双手捆起来,拿起马鞭或大棒,使劲往萧遵身上招呼,就如同要把他打死一样。
他母亲也不管,仿佛这儿子不是她的。
倒是姐姐萧娴经常哭着让爹不要打他。
每次打完后,萧遵不光身上又青又紫,手腕上还一圈血红色的印迹。
此刻,萧遵鼻子微酸,嘴角往下一沉,面上滑过一滴泪。
十多年过去了,他早已心如铁石,可每每想到少时父亲无数次的疯狂打自己,这个历经人世苦涩的男人就还是忍不住哭泣。
没错,他就是心疼自己。
不是心疼现在的自己。
而是心疼小时候的那个,毫无自保能力,只能被动挨打的自己。
十一岁那年,新皇登基,偏偏不是萧盛附庸的那位皇子,于是,这位新皇处理了一大批曾拥护其他皇子的大臣。本来萧盛窝成缩头乌龟不吭声也没什么事,毕竟新皇也没怎么注意到他,可偏偏一位萧盛曾经打压过的大臣被新皇升为右都御史,负责监督百官,就率先发难,拿萧盛开刀,开始查他。
不查不要紧,一查大家发现原来这位平时人模狗样的兵部侍郎竟然贪污受贿那么多钱。
那段时间家里是动荡不安人心不宁的,萧盛暂时停职下狱,他们一家人到亲戚家借住,平时笑得跟太阳花似的亲戚待他们也都渐冷。
案子查明白之后,萧盛最后的贪污数额是一百万两白银。新皇气得胡须乱颤,为以儆效尤,给了这位兵部二把手一个凌迟的死刑,同族十四岁以上男孩全部问斩,十四岁以下男孩各地充军,萧盛两个女人全部斩首,女儿萧娴罚为官妓。
结果出来以后,很多人都觉得罚得有些重。但更多的人是在嘲笑。
萧盛,当年你气焰滔天,有没有曾料到这个下场?
悲凉的不是刑罚本身,是你被处罚时别人的幸灾乐祸。
那才是真正的悲凉。
不过萧盛是活该的,他本该有此结局。
就是萧遵那可怜的哥哥,刚满十四岁,素有为国出征的愿望,却被皇上咔嚓了脑袋。
更可怜的是他的姐姐,知书达理十二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惊变忽至,从此沦落红尘。
萧盛被凌迟的那天,也是萧遵出发去河北充军的日子。萧遵瘦削的脖子上戴着二十斤的枷板,正满头大汗吭哧踉跄地跟着几位押送官走,偏偏有个押送官也极为痛恨萧盛,故意停下脚步,薅住了萧遵的腰,让他观看凌迟过程。
那时,萧遵身上,还有萧盛打过的青紫痕迹。
他手腕上,那枷板磨出的血泡下,还有一圈勒痕。
萧遵被迫停下,观看了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的痛苦过程。
后来,萧遵感觉,萧盛应该是被割到二百多刀的时候死的。
那上弦月穿出了云,重新让天地明亮。
魏无光回来了,示意李宅下人李全已经把大门打开,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们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