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柳镇 山 ...
-
山下柳镇,所有酒肆和客栈人头攒动。两、三年都没有这么多的游人了,带旺了所有摊贩商家的生意,还供不应求,镇上居民脸上都喜气洋洋。
最大的悦来客栈雕梁画柱,招幡迎风招展。有三层楼高,最上一层是客房,楼下两层是酒肆。一楼十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张张满座。
其中靠大门两桌共坐着7,8个男子,均身着土黄长衫,灰色灯笼裤,黑棉布十方鞋,或背着七星剑,或者再加多一个葫芦,他们均头戴黑色硬壳圆底纯阳巾,缀汉白玉帽正,玉刻“正阳”二字,他们正热火朝天地推茶换盏,杯碟响动间,桌面已现狼藉之态。
中间几桌有男有女,其中两桌男女,均素色青棉布长衫,男子削发并点戒疤,持度牒,女子寻常人装扮,带玉簪步摇,纱衣披大氅。两位背剑的女子剑柄篆刻“欢喜”二字。他们言笑晏晏,言辞间多娇声浪语,几个人虽然姿容平淡,但眉目间似水含情,旁人都免不了多望上两眼。
另一桌四人皆为女子,全部扎雪青色头巾,戴青玉簪,着雪青色道袍,衣领上绘拳头大黑色骷髅骨,有人每每望过去,皆被瞪回来,所以无人再正正望向她们,只能偷偷打量。
里面靠窗边一排坐着三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头戴混元帽,白玉帽正刻“天一”,灰蓝色长袍,佩八卦桃木剑,他们举止皆大方有礼,桌面菜色清淡,谈话间低声细语。
众人谈笑间,忽听一人笑着朗声道:“我等兄弟收到邀请就约好前日到此地,单单武师兄来迟两日,该罚酒三杯,这几日法会前斋戒不宜饮酒,以茶代酒作罢。”
众人一看,说话者是靠桌边一位蓄山羊须的约二十七八岁黄衫汉子,他面朝门口,那门口站着一位约40出头,体格中等匀称,留长美髯,修眉朗目,皮肤略微黝黑的中年道士,显然是刚刚从外地风尘仆仆地赶到,衣衫鞋袜沾染了些许泥污。
他刚刚站定于门口,听自家师弟这样说,也不争辩,提脚过来接过茶杯,连饮三杯然后才微微一笑,捻子一下胡须,道:“虽然并非我之重要事,但也是一桩奇事。”众人皆眼神囧囧,想着到底是什么奇事。
武训再次笑笑,缓缓进到屋内,在师兄弟旁边找了个空位置,掀起袍子坐下,掸了掸尘土,缓缓道来:“那日受璇玑宫邀请,赶往玄净山的路上,在凉茶棚子歇脚时,我遇到一老一少两位道长,老者花白头发,慈眉善目,麻布衣衫,显旧却也干净清爽,年轻的那位道长看起来可是真俊俏,但面色青白隐隐泛黑,似重疾缠身。
待几句寒暄过后,我才知道他们也是要来玄净山,遂邀请他们一起启程。哪知刚要离开,年轻人突然不声不响倒地,手捂肚腹,四肢抽搐。众人都很吃惊,老者不慌不忙,从衣袖中取出几粒黑色药丸,喂给这年轻道长。
药丸服下后,年轻人神识略微回复,老者将他托付给我,自己转身往深山而行,说是需采一味草药作为药引。我因此候了几个时辰,而老者却迟迟未归,我心里不免担忧。
此时来了一位道骨仙风的蓝衫长者,他初时表情风轻云淡,但仅仅看了一眼竹椅上的年轻道友脸色,就神情起了变化。”说罢,他停下,兀自啜了一口茶。
大家都提起了好奇心,眼睛随着他的手举上落下。他眯了眯眼,继续回忆:“那时天色已晚,我虽着急赶路,但也无法弃道友于不顾,见长者并不匆忙赶路,于是邀请长者一道照顾年轻道友。长者细细询问了一番发病的状况,神情凌然,说这位道友中了一种白族蛊毒,名忘忧。”众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吸了口凉气。
这蛊毒是一种外族毒药,属于毒虫蛊,带巫术咒语。忘忧是传闻中相当强劲的蛊毒,中毒起初全身酸软剧痛,加重后则渐渐四肢麻痹无力,最后痛感全无,四肢瘫痪,脑子里万事万物不复存在,只有极乐净土的幻像,直至死亡,因而谓之“忘忧”。只是不知这样的蛊药如何会传入中州大陆。
几步开外的座位上,那位雪青色扎巾,面容肃冷,大约30来岁的女子突然出声:“那位长者是否传授了解蛊之术?”
“并没有。”伍训扫了女子一眼,收回视线,摇摇头:“然而他提到玄机门大长老玄虚子曾经到过苗域之地,提议可以找他获取解蛊之法。”
邻座戴“天一”帽正的一位说道:“玄机门大长老传闻已经仙逝多年,现只得叶长青和顾半月两位长老和及门主慕容诲。恐怕伍道长只能求助于慕容门主了。”雪青色扎巾女子旁边一位男子接口,若有所思道:“蛊毒多经妇人之手,且在中州非常罕有。不知这位道友什么身份?得罪了什么人”
武训摇头道:“道友身份不详,第二日黄昏时分老道友回来,见小道友暂且无碍,我就与他二人分道而行了。”
众人先是静默了一刻,然后议论声渐起,逐渐声浪高起来,话题却渐渐从巫蛊开始转向玄天法会。
这玄天法会,三年一次,是所有教、门、派开坛宣讲道法,比试灵力,以证自身的盛会,,也在会上交易法器,灵器,所以各门派都会派人参加交流。起初各门派保持了合宜的礼仪,互相之间教义,道法不同,也可互相谅解,皆大欢喜。但近十几年来,因为门主更替,教义、道法发展变化,门派之间开始对彼此的教义、道法不屑一顾,因此产生了嫌隙,从而而嘴斗不息,下属弟子间也曾为此大打出手。门派之间强弱互现,于是就有一些权贵与门派利益互补,慢慢衍生出利益团体。玄天法会便也成为谍报交换之所在。
目前正统有名望的门派有太极门、清净门、正阳门、天一宗及欢喜宗。璇玑宫虽不属于任何宗门,但因其谍报门楼明里暗里数量众多,分布于中州四面八方,信息买卖便捷可靠,加上门主天生灵力深厚,深得上师真传内力心法,出山以来,不闻败绩,所有门派无不敬服。
而太极门在二十年前成为中州最大门派,掌门为归一真人肖易阳。肖真人师承太极宗师陈玉廷的内功心法,他自幼天资聪慧,深得家传及师传武功的精髓,而且熟读诸子百家,涉猎经史子集,学识渊博,文事武略,皆卓越于时。15岁时玄天法会辩道一战成名。18岁应皇命进入东宫为太子传道解惑,当时的梁武帝亲书“太极门”匾额高悬于门楣,从此太极门成为御用门派,一时风光无两。肖易阳28岁由天子亲赐“归一真人”玉笏板,天下闻名。
清净门是一位女门主,曹不二,门下一众清一色的女弟子。门派崇尚清静无为,利用大自然灵力修炼,门派遵循《洗髓经》主张洗髓伐筋,以致归元。因其先祖飞升留下传记,所以该门派香火不绝,信众数量斐然。
正阳门,掌门许循,奉孝道伦理,修炼辅以炼丹药为主,免费草药接济民众以炼人伦道为辅,信众甚多。
天一宗讲求天人合一,主张自然界灵力修行,无论动植物,都可以辅助以修炼,尤其是灵宠,传闻中最高的修炼境界是达到人宠合一,人一意动,灵宠便可执行。
欢喜宗似道非佛,双修及炼丹,享受极乐,饮食不忌,男女不忌。但凡入该宗门,需以血饲主,则可以得到门主赏丹,修为迅速提高。
客栈外的街头吆喝声不停,走卒小贩和游人擦肩而行,突然,一声浑厚的怒喝“小坯子,你给我站住!还跑?”众人纷纷侧目,街中心一阵骚乱,一众布衣百姓潮水般闪躲不及,互相碰撞“哎哟”声不绝。混乱的人潮中挤出来一个蓝衫灰裤绑白布袜着双脸鞋的半大少年,左边腮帮高高鼓起,额头上冒汗,正手忙脚乱地竭力用双手去拨开人群。
身后人墙中伸出一只棕色粗糙臂膀,粗糙的大手一把拽着少年后领,然后推开两边的人,两步跨过来。他像拖小鸡一样将少年拖到自己面前。这个高大的汉子,玄色短袄,玄色灯笼裤衬得他不善的面色更加漆黑。少年细胳膊细腿不断挣扎,受到了惊吓的白皙面庞变得更加苍白,他连声干咳,口里的东西喷出了一半,人群纷纷避开。
少年面色扭曲地用手跟汉子对扯着衣领,求饶道:“大哥、大哥,小道知错了。”汉子没想到他一口认错,面色有点僵,见少年柔弱无法逃走,就大手一递一松衣领,少年不由得向前扑了扑,差点跌倒,他心里骂了声娘,站稳后他翻了个白眼,但立刻挂起可怜兮兮的苦笑,伶俐口快,举起两手做投降状:“小道犯错在先,千不该万不该,偷吃了大哥你一早辛辛苦苦苦做出来的的米糕烧饼,想必大哥家里有妻儿老小,等着大哥的钱回家,我跟大哥大嫂认错道歉了。”说罢弯腰做了个揖。
黑脸大汉见少年着道士服,口齿伶俐,面色已经缓和几分,但天下没有白吃的道理,他还在气头上,哼了一声,脱口道:“你认错可以,但是认错又不值钱,你身无分文,不如跪下向我磕个头,咱们就此两清。”
少年脸一瘫,他转了转眼珠,唉声叹气道:“自古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小道也明白这个理。但是大哥令小道好生为难,不是不想磕头,只是小道家祖训里说了,除了师傅,我只能对着先祖灵牌磕头,否则就是不忠不孝。忠孝若不存,小道再难立足于世,会名节崩坏,大哥你如若因此事跟坏了名节的我有任何绯议瓜葛,那岂不是会连累了你?小道已经对不起你,大哥如再因小道的名声而受累,小道于心何忍?”说罢低头连连叹气。
人群中有醒目的人抿嘴一笑,也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此逻辑,自己三观已被颠覆。那烧饼汉子更是一脸呆滞,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这小道士的名节,更不知道怎么就跟自己扯上关系。
悦来客栈二楼窗边雅座旁,一个面容清隽的戴金冠玉簪,着金纹青袍,银色腰带上挂蓝田玉佩,披绣金银狐大氅的年青公子正抓着一把绸折扇,边向下看热闹边轻轻敲打自己的掌心,听罢少年的一番话,忍不住转向窗内人,笑道:“这小坯子年纪不大,弯弯绕倒不少,不过看他衣着像太极门的人。”
说罢,“嘶”了一声,面容转冷,接着道:“太极门掌门归一真人已经自江湖消失一年有余,听说他们目前群龙无首,弟子各自江湖行走,不知消息是真是假。”说罢,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窗内人听到“太极门”三个字,站起身,来到窗前,负手而立,直视那少年。光线照到他的面容,一片玉泽柔光,他头戴玉簪芙蓉冠,墨黑光泽的头发两侧垂下红色丝绦绑带。斜眉入鬓,瞳孔浅棕色通透,鼻梁高挺,菱形唇红润刚毅。身着白色贡缎祥云纹长袍,腰扎同色芙蓉暗纹绲边腰带配玉带钩,腰间挂一把紫铜剑。惊鸿一瞥,令人窒息。
人声鼎沸,众人纷纷朝他望过来,他却不动声色,面色冷峻,可以说毫无表情。
楼下的少年一番说辞下来,周围好些人都有些晕头转向,那黑脸大汉呆了一呆,有点懵,然后他挠挠头,晦气道:“那你身无分文,究竟如何赔我烧饼钱?”少年状似埋头苦想片刻,他揪了揪自己的衣领,小心翼翼道:“要不然我去帮大哥卖烧饼,赚多几文钱,当做赔偿,大哥认为如何?”
黑脸大汉急了,扯起嗓子道:“那些个烧饼是我的,不多也不少,如何能赚多些?你空口白牙,小小年纪只会骗吃骗喝,我这就替你父母教导教导你!”说罢挥拳欲打,少年边躲边匆匆辩解道:“哎哎,我说到做到,我帮你写个招贴,保证你烧饼跟平日不同。”
黑脸大汉一愣:“怎个不同法?”少年沉静道:“写个武大郎烧饼招贴如何?”黑脸大汉手一顿,粗声粗气道:“你找死?”
他想了想,晦气道:“算了,你帮我卖两日烧饼,这事就算两清!”说罢拽了少年衣袖就往自己摊上去。只听一声低沉悦耳的男声自阁楼传来道:“两位请留步。”众人闻声不解,大汉和少年脚步也顿住了,齐齐望过来。
那俊美青年朗声道:“我帮这少年还烧饼钱,这位少年楼上请。”说罢自衣袖中取出一个蓝色锦缎绣蝙蝠纹荷包,自窗边掷向大汉,大汉下意识伸手一捞,他松开少年,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再用手掂了掂,成色上好的碎银子三两有多,他喜笑颜开,朝青年拱一拱手道:“公子客气了,烧饼钱本来无需3两银子,但这少年耽误我这些时辰,算是补偿罢,公子要吃烧饼,请来我摊子上,今日免费啊,免费。那我就告辞了。”说罢生怕公子反悔似的,大步匆匆离去。
少年被这场变故搞得有点懵,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抬头朝青年鞠个躬道:“多谢公子相助。”说罢抬脚向客栈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