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二修) ...
-
李弈此刻莫名地想将夭夭拥入怀中,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可能是因为夭夭的过去与他的童年太过相似,当初他如此无力大哭的时候,桃先生就是这般,抱着他,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出生时桃花落尽,白昼瞬间变为黑夜,母亲血崩力竭而亡,所以他便被冠上了“祸害”这个名头。他生来就是有家的孤儿,生来就被所有人厌恶,生来……他就不该到来。
是有缘由的。他在脏狭小的角落里寻吃的时,总是能看到人们鄙夷又害怕的眼神,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原来他要受的这一切是有缘由的。
“《怪异记》上说不祥之人恶气很重,在肚子里成形后便能害人,你看他,没出生便害了爹染疾,刚出生就克死了娘,出生后整个村子都没落了,想想就让人害怕”。“《怪异记》上写着妖孽转世,天生异象,还记得他出生时的景象么,桃花落尽,明明是阳光晴朗的大白天一下子变成了星星月亮都没有的黑夜,定是妖孽之气太重,得提防着些,莫要靠近”。“《怪异记》上说……”
《怪异志》上说,他不配活着。
这些便是缘由。
李弈知道他原本在出生时就该被除去,因为《怪异志》上说此等祸害以后定会杀人如麻,手上沾满鲜血,但当时法师说他恶气已太重不能强行除之,所以只能姑且留着他,等到天时地利人和之时方好行事……
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有一位法师说只要挑断他的手脚筋,打碎他的膝盖骨,不祥之兆便都会一一破解。虽然可能会落得残废,但是他想到他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家里,读书上学交朋友,所有人都不会再躲避他就觉得很幸福很欣喜。
那日,李弈特意将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了他最舍不得穿的补丁最少的那件衣衫,欢欢喜喜地去了祖祠。
很疼,挑手脚筋时真的很疼,打膝盖骨时真的非常疼,但是他没有哭,连声音大一些的痛哼也没有。他不能,他也不敢,因为在祠堂这样大概是不敬的吧,会遭人厌恶。再者马上能像普通小孩那样生活马上就能回家了,有什么不能忍的,李弈看到了,方才族长还对他笑了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自己挑断手脚筋被打碎膝盖骨之后,法师说了一句“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之后法师再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全都是“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周围的欢呼声。
不是说好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生活了吗,不是说好不用再住画满符咒的小黑屋了吗,不是说好可以回家了吗!你们说过的!明明是你们承诺过的!为什么骗人!为什么!我最好的这件衣衫都被血弄脏了,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当时当真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他想拿起身旁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将那些说话不算数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掉!可是……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哭一下都觉得很疼。想想他过得这十六年真的很好笑,活得那么乖巧那么卑微那么捧着笑脸有什么用,还不如活出那群人口中那种祸害的样子,反正从来都不被认可,迟早都要被除掉。
但他大概还是幸运的,在最后关头,桃先生救了他,她抱着他,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那是他第一次享受被保护的感觉。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去死,原来也有人觉得他是有活下去的资格的。
桃先生将他带去了她的桃林,不知桃先生用了什么法子,在桃林里静养了一年后,他不仅完全康复竟然还能习武了。
桃先生医术好武功也好,因为她不许他叫她恩人,她说她受不住,她也不收徒,所以他也不能叫她师父。她说若是定要有一个称呼的话,她姑且可以当他的老师,她姓桃,桃花的桃,故而他便就叫她“桃先生”。
李弈这个名字便是桃先生给的:李弈,李是本姓,弈是博弈的弈,桃先生说他是个当将军的好料子。
在桃林里,他种菜桃先生做饭,他采药桃先生酿酒,桃先生酿的药酒是一顶一的好喝,那段日子他感受到了温暖,有了家的感觉,他并不想当什么将军,只想当桃先生的小跟班,桃林、小屋、桃先生、李弈,足矣。
但一日他醒来,发现他不在桃林小屋里,他也找不到他的桃先生了,他甚至都记不起她的声音她的样子。
那段日子好似就是他做了一个梦,能找到的那段时光存在过的唯一一点证据除了他记忆中模模糊糊的相处点滴便是他身上这个香囊,是桃先生给的,她说这个香囊要一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因为它可以护他平安。他虽从未听过香囊可以护平安这样的事,但桃先生说可以便一定可以。
后来他去参了军,五年时间,他从一介无名小卒到受人敬仰的大将军,鬼门关去了无数次。奇的是,每次在鬼门关前他都能闻到淡淡的桃花香,都能听到有人在同他说话,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李弈时常梦见那片桃林,但在梦里那片桃林永远都是雾蒙蒙的一片,桃先生一袭白衣隐匿在了雾里,他不能喊她,因为一喊,他就醒了,他就连桃先生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很想告诉桃先生,李弈已经成为了大将军,李弈一直在找她,一直在等她,李弈很想她。
桃先生何时回。
李弈往底下看去,夭夭蹲在那里缩成一团,抬起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角度李弈正好和她四目相对,李弈知道,他找到他的桃先生了。
桃先生的眼里总是带着温柔和亮。
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夭夭起身抹了把脸,掸了掸衣服,将捉妖罐放在释空床头,往厨房去。
至此,底下什么景象都没有了,还未等李弈错愕,便发现他已身在客栈里。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近距离地待在桃先生身边那是再好不过。
李弈寻着路往厨房去,未进厨房就闻到一股醇厚的酒香,他笑了笑,桃先生现在应该在做红烧肉,进门一看,果不其然。
记忆中桃先生做红烧肉最喜放酒,放很多酒,经过一段时间的焖炖后,所有的汤汁都被吸收进了肉里,红烧肉入口即化,还有一丝酒香回荡在嘴里,让人流连。他后来也曾去过很多家饭馆用过很多个厨子,但没有一人能做出他心中的味道。
李弈看着灶头里的火快灭了,习惯性去添柴,坐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时才想起他并不在这个时间里,只不过是个看戏人罢了。
夭夭蹬蹬蹬地跑了过来,李弈急忙站起,却突然感觉有些晕眩,稍许闭了闭眼,待睁开眼后,他发现自己在释空的房里。
怎么如今看戏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爱看的戏份了么?李弈想也不想,抬脚就走,只是心口处的异样让李弈挪不了脚步。
李弈掀开衣服瞅了瞅,他的左胸膛上并没有什么异样,李弈转头看了看释空,只见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处发着光发着亮,正想走进看看,却差一些被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吓到跳出五步远。
李弈看着站在释空床边的这个拿着一袋果子的男人,不似君矣一般温文儒雅,也不似魍施那般锋芒毕露,一袭墨蓝色衣衫的他自有一股风流体态,简傲绝俗,清冷孤高,遗世独立。
他或许就是那位名为修阿答的神?也不知神是如何取名的,这名字和这气质也太不相符了。
李弈见修阿答将一片周围彩色光晕环绕的羽毛轻覆在释空的心口处,施了法,释空心口处的亮光便逐渐暗了下去然后消失不见。修阿答松了口气,倏忽间便不见了人影。但也就李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回来了,匆匆地拿走了方才放在床边的那袋果子。
不是说神下凡修炼时是不能掺和的?
李弈刚想去看看另一册竹简上有什么内容,一阵雷声吓的他浑身一抖,李弈看了看外面的天,也不像是个会下雷阵雨的天。
他拿起竹简,刚回过头又被吓了一跳。
这些神来去飞快无声无息的是不是了不起啊!一个个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这么吓人!还有今日都是怎么回事!怎的一个个都跑来了!不是说君矣是最守规矩了吗!
只见君矣沿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去握床上人的手,在感受到了那双手的温度后,君矣笑了。
李弈见着君矣将一片发着光发着亮的东西放在了释空的左手中,那东西逐渐融进了释空的手里,李弈好似听到了君矣在说话,但君矣嘴巴又未动,难不成是腹语?也不尽然,因为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的,而是心中里响起来的。
许是神的什么法术吧。
李弈未听出那声音表达了什么,便就看了看手上的竹简,那上面前留空后留白,一句话孤零零地显现在竹简上:愿我这心头护麟能护你这世安康。
手指抚过这几个字,李弈觉着心被硬生生地剜掉了一块,但是……不疼,就是冷,侵入血液侵入骨头的冷,心头半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这种感觉真实的打紧,好似现在摸一摸心口便会看到满手的鲜血,猩红而冰冷。
君矣握着释空的左手呢喃道:“哥哥,不念归不久前我新炒了两罐,水依旧是从无名域顶高的山上取了那份你说味道甘甜的山泉水,火还是那一小捧我们俩悄悄从炼丹房内提炼的天火,你的裂纹寒玉茶壶茶杯我每日都有在擦拭。我的茶具换了一套新的,同你的小茶壶茶杯一样也是裂纹寒玉的,我们俩的茶具混淆在一起可能都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了。
君矣顿了顿,继续道,“哥哥,等你渡完了劫,我便来接你回家,煮不念归。”
在心头护麟完全融进了释空的手里后,君矣替释空盖好了被子,做了稍许停留,便就离开。
李弈心里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急忙翻了翻另一册竹简,果然,不好的感觉都是事出有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