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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乍到 ...

  •   大清早,简思雯被热心大妈从弄堂尽头的老旱厕扶回家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雨后的老弄堂,放现代是怀旧民国风,放现在就是破败不堪的污水集中地。

      早些年崭新时髦的石库门,经过风吹雨打,漏出岁月斑驳的痕迹;窄窄的走道里铺的是老青砖,被踏的认不出颜色不说,踩到松动的砖块,裤腿便是泥浆子。

      再搭配上旱厕十里“飘香”的气味,那滋味真就是绝了。

      简思雯提溜着裤脚,小心翼翼跨过积水,闻着冲鼻的粪水味儿,身心俱疲,只觉得一切都像是跟她开玩笑似的,怎么会一觉醒来,千禧一代就成了1976年的沪上大妞呢?

      她真的想不通,18岁青春正好,大二水利专业在读的自己,怎么就会穿越呢?

      大妈偏偏要打破她的幻想,“囡囡,夜壶提好了,盖儿别给撂了,回头我还得上营业部买”,大妈可不懂她的纠结,一心惦记着她的陈年老壶。

      简思雯弱小又无助,提着夜壶的手打着摆子,一想到这是承接大妈肠道之物的容器,便想夺路而逃,半点都不想让她扶着回家了。

      “大姨,我没事,完全可以自己回去,你看——”大妈人瘦,力量逆天,大掌扶在她胳膊上,她是一点都不能动,没奈何,她只能蹦跶两下,以示她腿脚完好。

      泥浆四溅,大妈松手匆忙躲开,脸都青了,“呀!个坏妮子,快别蹦了!”

      简思雯顺势放下夜壶,窜了出去,“大姨,您先回,我出去逛逛。”

      “嗳?又出去鬼混,等会我回家就跟你妈说去……”

      老弄堂里不再传出碎碎叨叨的松江话时,简思雯已经走了老远。

      她穿过阴暗潮湿的小弄堂,总算到了街边。

      街景与人,大都是蓝,白,灰,黑,军绿的色调,唯一说得上鲜艳、出挑的,便是暗红色窗框了,与老上海格外搭调,显得这个城市脉脉温情了许多。

      简思雯就靠在理发店门口,饶有兴致地看大爷火钳烫发。鸭嘴钳在煤炉子上烧得通红,放入搪瓷盆里过水降温,便可以烫发了。老大爷,一手拿着火钳烫弄,一手拿着梳子,白烟窜起,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传来,便算是齐活了。

      烫发的小青年剃完胡子,朝镜子里摆弄着造型,斜眼一打量,便笑了,“简小瘫,怎么找这来了?我不是都答应了吗?”

      简思雯一愣,仔细一瞧,还真是熟人——王大刚,无业游民,兼职给砖厂扛大包,收高中保护费的邻居。

      “不用了,我还是想回去念书。”混社会不论何时都没前途,她才不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儿。

      简思雯走了进去,也对着镜子照了照,蜡黄的肤色,人瘦成了麻杆,实在有些磕碜,比记忆里的画面还更有冲击力。

      让从小美惯了的她,深受打击,这是干了什么才能把人折腾成这幅模样啊?

      王大刚流里流气地甩了甩头发,满意地起身,心情十分美好,“你前两天不还信誓旦旦说吗?怎么又改主意了?我可才跟王四妞打过招呼,回头她就带你学化妆去,真不去了啊!”

      桂花头油的味儿太浓,简思雯屏气后退,“不了,不了。”

      骗骗原身那个单纯的姑娘就算了,她可不会上当。虽说是1976年,严查男女关系,但弄堂里藏污纳垢的地儿真不少。说是学化妆,其实就是送去贼窝子,怎么可能会有好下场。

      大概是她现在形容实在难看,王大刚也没把她当回事儿,随口劝了一下,就甩手走了。

      简思雯也预备走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转身回去了,“大爷,我这头发能卖多少钱?”

      真不知道原身这个营养不良的小姑娘是怎么养成这一头好发的,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散落在两边的肩头,已经差不多及腰的长度了,如果不是肠胃报警,她还真舍不得卖,这算是她浑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两十五。”

      “您说多少?”实在别怪她惊讶,放后世,好的假发,随随便便上千,虽然知道物价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价格也低的有些离谱吧?

      不说多的,怎么也得凑齐五十吧?不到价,她肯定不卖的。

      大爷是真牛皮,他这也真不缺卖头发的,想想也是如今供大于求,他也就挣个加工费,多一个子儿都不收,直接怼了回来,“呦,还嫌便宜了呢?那出门好走,不送。”

      “…”简思雯第一次感到生活不易,很想有骨气地吼回去,“呸,个老葛朗台,我还就不卖了”。

      但现实嘛,不容矫情,“三十块钱,最低了!不行我就走,我就不信卖不出去了!”

      “快走!”大爷拿起扫帚清理头发,头都不见抬一下。

      如此霸道的tony老师,简思雯只能含泪受了,“大爷,头给我剪好看点!”

      “那肯定的,你不瞧瞧,松江老街这一片儿哪家生意最好!”

      索性,她对最后出来的发型很满意,乖巧学生头,清爽干练,衬得她蜡黄的肤色都好看了两分。

      简思雯攥着两块钱,兴冲冲走进国营饭店,最后却灰溜溜在副食店买了两包饼干,不是她不想吃生煎包,热腾腾的云吞,而是这些东西都要肉票。

      她自暴自弃地蹲在路边,啃完饼干,终于有精神面对现在的状况了。

      她,年方十八的大二学生,真的穿越到了1976年。

      如果时间能倒退,简思雯一定不做和事佬,艹温柔体贴人设。

      情侣吵架,关她屁事。她是温柔解语花,不是圣母玛利亚,随便安慰安慰就好了嘛,偏要两头劝和,最终害得自己归西。

      她真是一点都没学到便宜亲妈,伪白莲圣母的精华。

      简思雯都能想到,亲妈看见自己尸体时的反应了,该是面上泪流满面,心里破口大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一点都不像老娘!

      想她亲妈多厉害的人啊!山沟沟里无父无母的孤儿,仅有初中学历,靠着一幅泪雨蒙蒙的白莲花圣母脸,不知道骗过了多少人。

      她亲爹——一个出轨惯犯,该是个老渣男了吧?

      鬼混回来,对上母亲梨花带雨、温柔贤淑的模样,便是二十四孝老公,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拼命给钱补偿的戏码,简思雯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也不足为提,世界上多的是心甘情愿戴原谅绿的老婆。

      简思雯亲妈强在,靠着一身手段,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超强忍者”。丈夫出轨,她还任劳任怨,不离不弃,简直是新时代的大和抚子,男人理想中的“老婆”,可以达成他们“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人生目标的绝佳伴侣。

      实际上,简思雯亲爹出轨的行程被亲妈牢牢把控,亲爹赶行程安慰小情人,亲妈也不承让,包养的小白脸不比亲爹少。

      简思雯小时候经历最多的,便是亲妈抱着她,开车去大学城,美其名曰,陶冶情操,培养孩子爱学习的习惯,实际上是幽会小白脸。

      等简思雯念大学了,小时候的大哥哥,也换成了同龄人。亲妈来大学城更频繁了,每次都是大包小包,打着看望爱女的旗号,让她一度怀疑亲妈包养了自己的同学。幸好亲妈还仅存点节操,包养的隔壁大学生。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亲爹再离谱也没搞出人命,亲妈直接让渣爸喜当爹,给她添了个便宜弟弟。

      如今,她死了,也不知道自己那对影帝父母,会不会真情实感的掉几颗眼泪。

      简思雯不想深究。

      毕竟重男轻女的亲爹对她也只有点面子情,虽然她是他唯一的孩子。

      究极狠人亲妈从小对她倒也不错,妄图把她所有的成功经验都传送给她,但叫她看来,这更像“无敌是多么寂寞”,她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却没法像别人倾诉她的喜悦,便只能像她这个女儿灌输了。

      她从小受亲妈的荼毒,也只学会了伪装形貌,面上软糯可亲,善解人意,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大家闺秀,其实内里还留有清高,和自知之明。亲妈能把亲爸骗得团团转,不过是恰好碰见个蠢得,世上的聪明人多了去了,总有人不吃这一套。

      个体经验怎么可能具备普遍性呢?

      2021年,十八岁的简思雯从小便活得虚假而又清醒。

      1976年,十六岁的简思雯,过得跟她不一样,又一样。

      她即是她,她们是一体的,只是分别经历了不同的人生。

      简思雯回看了记忆,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一笔糊涂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来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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