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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枝日盼春来早 ...

  •   第七章 别枝日盼春来早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鹊族上下匆匆离世,留我一妖独居北岭。

      一住便是千万年,高处不胜寒,孤身不畏悲欢。绝世不下北岭,于是成了童谣里的鹊妖。

      “惊鹊,惊鹊。”乌落叫我,语气中带了些焦急。

      “乌落。”我转醒,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别苑之内,乌落的床上。

      “乌落,现在几时了?”我问乌落。

      “申时了。”乌落回答我,眼中依旧饱含担忧。

      “人间成婚可都是在酉时?”我继续问他,用手撑起了身体。

      “理当如此。”乌落情绪低落,感觉有什么话被他活活地压在喉头。

      “不行,我要下北岭,去清平。”

      我掀开被子便要走,却被乌落一把抓住,按坐在床上。

      乌落蹲下为我穿上鞋,柔声道:“你若要去,也不能光着脚去。”

      “谢谢。”我与乌落道谢。

      乌落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我,日日见他如此温柔,只是我将他的温柔置于了别处。

      待乌落为我穿好鞋子,我收回紧张的神色,匆匆走了几步。

      “惊鹊。”乌落叫我。

      “怎么了。”我背对着他,生怕他说出几个字,我们的关系就要变质。

      “你不必有压力,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那几个字。为你,我心甘情愿。所以不要抛下我,带上我吧。”乌落的声音钻进我耳朵,令我身体一震,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谢谢你,乌落。”我急忙出了别苑。

      乌落紧随我后,一言不发。

      我一路赶往别府,清平的日色渐淡,行礼之时将至。

      别府门前张灯结彩,平添喜气。人们连声道贺,我站于门前,寸步难移。

      万年前,别枝未曾娶我为妻。万年后,我亦要看他成为他人之夫。此愁难消,我亦无可奈何。

      “我们是你家大少爷的朋友,这是我们的贺礼。”乌落早有准备,提着礼物便上前去。

      “娘子,愣着干什么,跟我进去呀!”乌落见我毫无反应,于是伸手来拉我,进了别府的大门。

      乌落真是到什么时候都不忘占我便宜。

      进了内院,我放开别枝的手。

      别枝向我道歉:“刚才事态紧急,只得出此下策,惊鹊莫要生气。”

      “无妨。”我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谢谢。

      我与乌落坐在人群中间,等着别枝和他妻子出场。

      约莫几刻钟后,别枝牵着他的新娘来到喜神堂。那女子细腰盈盈一握,走路如弱柳扶风,身姿袅娜,定是个难得一见的佳人。

      “新郎新娘行礼。”司仪高声说着。

      别枝牵着新娘的手,面无表情,丝毫不见成婚的喜悦。

      “一拜天地。”

      两个红影齐齐跪地,拜了天地。令我想起我与别枝成婚之时,亦是此场景。

      “二拜高堂。”

      “慢着。”那女子掀开盖头,是那天我在栈道救的那名女子,现在一看,的确与明月有几分相似。

      “明玉,你做什么?”别枝问那个女人。

      那女人叫明玉。

      “我们的成亲大礼混进了不得了的邪物,还要怎么继续。”明玉从腰间掏出一柄铜镜,原来是紫鱼观里供着的那柄照妖镜。

      明玉对着我和乌落一照,我和乌落的妖印就再也藏不住了。

      “鹊儿。”别枝叫我,恍如隔世。

      “我就知道你这妖女会来,也不枉我苦心经营数千年。”明玉的表情分明与万年前的明月如出一辙,定是明月的转世没错了。

      “大家看清楚了,这两只可都是妖。”明玉拿着的铜镜虽然不会对我和乌落造成什么伤害,但是照这样下去,我们会变回原形的。

      宾客四散,慌不择路,踢翻了桌椅板凳,遗留些啼哭孩童。

      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如此。明月的执着真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别枝夺过明玉手中的铜镜,狠狠地扔在地上,镜子碎成了无数块,仿佛预示着这场闹剧终将惨淡收场,我和别枝亦无法破镜重圆。

      “哈哈哈,别枝,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明玉笑着,近乎癫狂。

      “你以为你是谁?我一个神为了你一个凡人沦落至此,你凭什么?”明玉说着些无厘头的话,狠狠地看着别枝。

      明玉眼里的爱意与恨意交织起来,但恨意最终还是占了上风,“我恨你,但我更恨她,她今日必须死。就算我下地狱,我也要让她为我陪葬。”

      明玉说完,向我冲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桃枝,我险险避开,明玉扑倒在地上。

      “你为何三番两次想取我性命?”我问明玉,态度还算端正。

      “为何?你问我为何?”明玉站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

      “别枝的第一世,是羌舞神女殿门外的一株梨枝,年年抽芽,不见结果。而我就是那羌舞神女,我将他悉心照料,分了元神于他令他化成人形。我与他相爱,但神界不得结姻亲,于是我与他约定下一世定要结为夫妻。”明玉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别枝。

      “第二世,我与他成人,从小青梅竹马,你却要从旁插一脚,破坏我和他的大好姻缘。”

      “我自始至终也未与你提过一句承诺,更别说爱意。明玉,回头吧,我不值得。”别枝冷静得近乎说的不是他的过往,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在他生命里徒留了一场风花雪月。

      “看到了吧,这个男人有多无情。”明玉的语气中的讥讽越发猖狂起来。

      “那是你执迷不悟!”乌落呵斥道。

      “你贵为神女,怎会爱上一棵树?明明就是你不甘寂寞,才赋予了他生命。你仔细看看?你爱那棵树吗?”乌落指了指别枝。

      “我爱他!”明玉歇斯底里地喊叫。

      “你如果爱他,就不会封住他的记忆。让他只能靠自己的能力回忆一些片段,漫无目的地寻找自己的爱人。”乌落纠正他。

      “乌落。”我不知道乌落为什么知道这些,但是我似乎知道了他日日下北岭的目的。

      “惊鹊,你先听我说完。”

      “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拆散他们?我是妖,我喜欢惊鹊,但我自始至终也未曾有过想要困住她的念头。你是神,悲天悯人,不该广爱众生,慈悲为怀吗?”

      明玉眼神空洞道:“我是神,我可以使四季流转,花木枯荣。我施人间大善,受万人敬仰。可是他还我,第二世他把我给他的元神还我了。神给的指引,他凭什么不要?”

      “你凭什么不要?”明玉转头问别枝。

      别枝:“你未曾问我愿不愿。尽管我成人拜你所赐,能遇鹊儿却是我造化。”

      “鹊儿,我们走吧!”别枝将我护在怀里。

      刚走了几步,中气十足的“孽子”就从身后响起。我认得那声音,是别枝的父亲。

      “混账东西,你喜欢谁不行,为什么要爱上一只妖?”这一次他没有请来家丁阻挠我们,只越发苍老了几分。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为您养老送终。鹊儿乃我所爱,万年前我已负她,此生定要与她长相厮守。”别枝跪在地上,叩拜坐在主位上的老人。

      “鹊儿,天下之大,定有容我们之处。我们找一个世外桃源藏起来,安安静静过一生。此生我必不负你。”别枝牵着我的手,眼底的温柔一如当年模样。

      “好。”我红了眼眶,只懂点头。

      我和别枝转身走了数步,乌落的声音却在我身后落了地。

      “惊鹊,小心。”乌落向我扑过来,我看见一柄往生剑从他的胸膛贯穿过来,一直停在了我的胸口前半寸的位置。

      “乌落!”我叫他。

      乌落缓缓倒下,我将他接入怀中,明玉就站在乌落的身后,眼神里的讶异竟还掩盖不住她的毒辣和憎恨。

      往生剑,被伤到的无论是人、妖、神,都将永远堕入混沌,失去灵魂以及投胎转世的机会。我抱着乌落,泪如雨下。

      乌落捧着我的脸,依然笑着,“惊鹊不要哭,乌落陪不了你了,但是你还有别枝。”

      我摇头:“我不要别枝了,乌落你回来。我后悔了,我今天不该来清平镇的。乌落。”

      “不是的,惊鹊,别枝等了你上万年,你亦等了他上万年。你们理当在一起。”乌落说着,身体开始透明起来。

      “乌落,不要走。”我眼泪婆娑,几乎看他不清,“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我一定……回答你。”乌落说话有些不顺畅。

      “此为何髻?”我抚了头上的发髻,问他。

      “惊鹄。”

      我泣下涟涟。

      “惊惊鹄鹊,娉娉袅袅。如不复归,待春来早。”乌落说完此话,全身飘散,不留一点痕迹。

      那个红衣少年消失在我眼前,仿佛从未出现在我生命里。

      “乌落!”我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妖力,猛地站起,掐住了明玉的脖子。

      “为什么?”我问明玉。

      “看见你痛苦,我就高兴。你越是痛苦,我越是开心。”明玉依旧不知悔改。

      “你凭什么成神?”我问她。

      “神爱众人,谁来爱神?”明玉说完闭上了眼睛。

      “这次我没有饶恕你的理由。”我手上微一用力,明玉的脖子在我的手中断得干脆。

      “鹊儿。”别枝叫我。

      “今日/你我缘尽于此,此后更无相见之日,望君珍重。”

      乌落明月死了,别枝惊鹊也回不去了。

      神也好,妖也罢,何尝不是为情所累。难怪神界不许婚恋,抽丝剥茧,终是为了躲过一个情劫。

      我回到北岭,翻出了所剩无几的失心丹,全数吞下。

      “解药只有一颗,切记。”

      两行清水从我脸颊划过,我睁眼擦干不知为何。

      一位白衣少年站在北岭外的别枝林,唤我作鹊儿。

      我只道:“你认错人了。”

      此后那少年,日日来,年年来。不说话,只陪着我。

      少年到不惑,不惑到耄耋。北岭百年后,我再不见他。

      清平却多了支童谣:“北岭之上有鹊妖,清平之镇有别枝。鹊妖恨明月相照,别枝日待春来早。”

      夜深人静时分,红衣少年与白衣公子都会入我的梦,我伸出双手,却抓不住他们半个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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