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反派》槐岭行客

7、第七章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深秋，凌霄山庄门前的排坐着四个衣衫单薄且满是补丁脏兮兮的小孩。
　　说是乞丐其实是不准确的，他们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衣服又旧又破，但是上面的补丁针脚却逢得平平整整，想必不久之前是有大人在打理的；他们虽然又饿又渴，但是却从来不开口乞食，有人给吃的就吃，没人给就这么坐着。说他们胡搅蛮缠其实也是不准确的，只要有人驱赶，他们就会十分有礼貌地起身，甚至还会因为自己给别人带来困扰而鞠一个躬，然后，在旁边找了一个地方又继续坐下。
　　四个人齐声道：“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来等人的，请不要赶我们走。”
　　严铮珏奇怪道：“你们等谁？”
　　最小的那个孩子奶声奶气道：“阿爹和阿娘。”
　　最大的那个孩子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不是阿爹和阿娘，是师尊。”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眼睛不住地往山庄里面看去，“半个月前我们的师尊跟着很多人从这个门进去，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你们的师尊是谁呀？”
　　“我们的师尊……”那孩子一想起他们的师尊，眼眶就有些发红，但是在弟弟妹妹的面前，他不敢落泪。
　　但是，他清楚地记得上次痛哭是什么时候。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和别人分享我的阿爹和阿娘，我讨厌他们，阿爹~阿娘~你们把他们送走好不好？”小孩在阿娘的怀里大哭。
　　小孩的阿爹把他从阿娘的怀里拽出来，揉了揉他头顶笑道：“这么大了还哭，羞不羞啊。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我们捡几个弟弟妹妹陪你玩，以后你就是他们的老大啦，多威风，再哭鼻子就要被笑话咯。”
　　小孩不听，依旧大哭：“可是我们家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还有……”
　　他爹戳戳他的肚皮笑嘻嘻道：“胡说，吃不饱的人可不会长这个。”
　　小孩把衣服往下一拉，对阿娘瘪嘴：“阿娘~”
　　他阿娘一脚把他爹踢走，对小孩道：“如果换你又冷又饿流落街头，你想不想被人领回去？我和你阿爹漂泊了半辈子，吃上一顿饱饭睡一个安稳觉都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求，我们知道这种生活的痛苦，所以不忍心这些可爱的弟弟妹妹也经历这些。你现在有阿爹有阿娘有家，你有这么多好东西，就能不能分一点点给别人吗？小气包。”
　　“我就是小气包怎样！”小孩哭着看着自己一件短了的衣服被阿娘用剪子裁得更小，那是他阿娘亲手给他做的，他宝贝舍不得穿，没想到第二年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不了了。他阿娘有点生气了：“哭哭哭，要哭到外面哭去，别吵醒里面刚睡下的弟弟妹妹。”小孩脚一跺真的跑了出去。
　　他想，我要离家出走吓唬吓唬阿爹和阿娘。
　　实际上他并没有走，而是趁人不注意偷偷躲进了堆在屋子角落，那里有一堆大大小小即将要拿去卖的箩筐。
　　吃晚饭的时候，他听到阿娘到屋外叫他，他捂着嘴偷笑，等天黑的时候，阿爹回了家，他透过竹条间小小的缝隙看到阿爹惊惊慌慌地跑了出去，阿娘关上了门坐在饭桌边发呆，然后捂着脸开始哭。
　　这小孩原本想出去的，但看到阿爹阿娘急成这样，反而不敢了，犹豫之间，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咚咚咚”响了三下。
　　他阿娘立刻起身，门一拉开，一颗黑色毛茸茸的东西被扔了进来，她捡起来一看，连连后退了几步，一下子瘫倒在地上。门口跨进一个戴面具的人，道：“猫捉耗子，有趣有趣。”
　　他阿娘从桌底抽出剑来，立刻攻了过去，那人身子微微一歪就躲了过去，没想到他背后还紧跟着一个人，后来的那个先是一愣，然后出手极快，两根手指夹着剑一折，那剑立刻截成两段，然后他回手一掷，那断掉的半截剑没进了小孩阿娘的身体。
　　后一人道：“找找看，看她把东西藏在哪里。”
　　他们一边翻找东西一边继续说话，可是那小孩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看见她阿娘倒着压在箩筐之上，血顺着缝隙流下来滴在他的头顶上。
　　他怎么晕过去的他不记得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一黑衣一白衣两个人对他道：“你好啊。”
　　那小孩道：“我们的师尊没有名号，他们是游侠，是他们杀了强盗救了我们。我们的家已经被烧毁了，我们没有了去处就跟着他们，师尊非但没有嫌弃我们是累赘，还对我们很好，但是他们很穷，他们把自己的配剑当掉换了一间屋子，几个人相依为命过了一段时间，后来师尊说要离开几天办事，回来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尽管约定了回来的时间，但是我还是十分害怕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带着弟弟妹妹一路打听，偷偷跟着他们。”那小孩认得凌霄山庄的家袍，问严铮珏有没有见过他们师尊。
　　严铮珏望向江潇，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论是哪一个真相都过于残忍。
　　不知什么时候严铮寒和谢风涯也来了，严铮寒看了严铮珏一眼，严铮珏摇摇扇子挡住了视线。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黑白双狮进蛇窟的事情告诉了那几个小孩，其实这事作为举办方的凌霄山庄也有很大过失，严铮寒就问这几个小孩愿不愿意留在山庄，那几个小孩流着泪点了头。问到他们的名字的时候，最大的孩子想了想，说师尊曾经给他们重新排了字的，他们嫌俗气，但是现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他在名册本上歪歪扭扭写下“柴米油盐”四个字。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天十分的冷，第一场雪是和雨一起夹着下的。
　　也不知道伍赤灵过得好不好。
　　江潇在内心挣扎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打着伞来到一个小院前。他推开院门，走了屋前，屋子里点着灯，伍赤灵此时还没有睡。
　　他把伞收起来，立在门旁，然后站在屋檐下看着瓦片上坠落的雨珠子，内心忐忐忑忑，最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手正要敲门，屋子里的灯却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来，哈着气搓着手，暗暗打气这次一定要勇敢一些啊。然而，这次不用他动手，门突然往里面打开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江潇往后一退，立刻踏进雨雪里淋了一身，伍赤灵伸手把他拽回屋檐下，问：“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伍赤灵整个人瘦了一圈。江潇望着伍赤灵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他的双眸像蒙着一层厚灰。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地方挂眼科做手术。
　　不过，按目前的情况，一个眼盲，一个声残，好像暂时也还不错。
　　他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思考了一下：“我叫张三，是庄里安排过来打扫卫生的。”
　　“……”伍赤灵：“不用。”
　　真的不用？
　　江潇怀疑地探头往伍赤灵身后望去，扫视了一圈，简单而井井有条，看来果然不用。
　　走前他对伍赤灵道：“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上。”
　　伍赤灵：“你们在可怜我？如果是的话不必再来了。”
　　第二天江潇还是来了，他偷偷摸摸拿了一张小马扎坐在院子太阳照得到的地方，一边晒太阳一边欣赏伍赤灵。
　　伍赤灵五感超群，在失去了视觉之后其实并不太影响他的生活。最令人佩服的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作息和生活习惯，如果是别人，恐怕十之八九要一蹶不振，伍赤灵不一样，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把独居小院的软禁活出了金屋藏娇，啊不，高人隐居的模样。
　　“你果然已经长成一个成熟且充满魅力的角色了。”江潇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伍赤灵问他：“你还要看多久？”
　　江潇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
　　江潇感叹：“你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
　　“……”
　　之后的几个月，江潇把伍赤灵幽静的小院当成了996工作室，因为在这个地方他总是充满了灵感，每天在论坛上撕得天昏地暗。
　　垃圾文笔，举报不谢——提交
　　人体比例完全不对，举报不谢——提交
　　……
　　在把当天最后的几个帖子举报完之后，他内心终于痛快了。
　　他看伍赤灵每天老年人退休一样的生活，问道：“你想念南疆吗？”
　　伍赤灵道：“想念又如何，不想念又如何，我得面对现实，徒劳无用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你恨吗？”
　　“恨倒不至于，只能说我们不在同一个立场上。仅此而已。”
　　通透！这一刻，江潇仿佛看到无数的和平鸽从伍赤灵身后飞出，一群带翅膀的小天使正环绕在他四周吹喇叭，啊，出现了，这该死的闪瞎眼的圣光。
　　“别灰心，”江潇鼓励道：“跌倒谷底也是有好处的，你会只剩一条路，那就是向上走。”好好接受改造，相信总有一天会出去的，加油啊。
　　伍赤灵沉默了很久，最后自言自语般淡淡说了一句：“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伍赤灵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瞳孔的颜色逐渐加深，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算是功力爆掉之后的后遗症，这是江潇后来才知道的。经脉严重受损，即使伍赤灵的身体康复之后也不可能重修到以前的功力，他的反派生涯算是走到了尽头。
　　不过也不用担心，这个世界除了当反派之外哪一行都有前途。
　　这一段时间谢风涯和严铮寒带人一遍一遍清理南疆的残余势力，南疆很快将在这个为正主义的世界销声匿迹。
　　某天，江潇从茶馆离开，在路上买了几只荷花灯，往小镇南边的走去，那里有一条河，河岸边是芦苇，芦苇里有一个渡口。这个小镇就在凌霄山庄的脚下，他这一段时间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广，见伍赤灵的时间少了，人总得往前看，他不可能一辈子客居在凌霄山庄，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天天和伍赤灵一起。
　　“伍赤灵的结局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并不是我的错。”他尝试用这句话说服着自己。
　　“喂，你的灯把我的鱼吓跑了，赔！”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在河下游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芦苇丛中有一只小船，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举着鱼竿抗议。江潇连忙道歉，那人还想骂几句，突然岸上一个声音道：“冒失，今天你的鱼还卖不卖啊？要卖赶紧，我还得上别家收去。”
　　那人立刻道：“卖的卖的，今天有几条大的，包你满意。”说完那人就划着小船想靠岸，但那里水浅，小船好像被水底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人一急跳进水里，从水中提起装鱼的渔网，往岸边跑去。
　　收鱼的鱼贩、江潇异口同声：“等一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的渔网明显也被勾住了，但本人太过于激动没注意，一跑网立刻扯了一个口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只剩下一张破网。
　　鱼贩叹了一口气，走之前把几个钱塞到那人的手里，说这是预付的下次鱼款。
　　那人千恩万谢，鱼贩走了之后，那人转过身来，正好和江潇打了一个照面，两个人当即怔住了：“是你？”
　　那个人正是之前的南疆小姑娘。
　　不过当那人把斗笠以及蓑衣脱下来，江潇看到对方的身型和喉结时，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男孩子，只不过和那个小姑娘长着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