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应散唤声》且昏

6、浅望 “亲爱

　　“亲爱的W小姐，欢迎光临‘浅望’。”
　　脑中突然响起的声音令W一怔，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篮球场上，开口轻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W竭力想表现出淡定的姿态，可带着颤音的最后一个字以及她紧抓着凳子的手还是将她的深深不安暴露出来。
　　W坐在长凳上已经长达4小时了。
　　她首先见到的是破晓时分朦胧的朝晖，也就是从那时起，仿佛在一场噩梦中惊醒，W睁开眼，入目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年轻的姑娘们踏着欢笑在道路上飞舞，摆动双手轻盈肆意地奔跑，篮球从她们的手中穿梭，借着晨光依稀可以看到从她们脸上洒落的汗珠，像这些拥有世界上最美好最灿烂的笑容的姑娘们一样——迎风流转，却又有自己的方向。
　　这时，一位推着鲜花车的小姑娘路过，她取下一朵娇嫩欲滴的玫瑰伸到W眼前。
　　W有些局促，这就像是眼前奇妙的画卷中突然伸出一双邀约的手，在她慌神之际，邀请她进入这多彩的天地，她甚至不敢呼吸，怕那朵玫瑰会因此轻易地飘落。
　　身体的反应往往要比头脑更快，她伸手接过，习惯性地露出得体的笑容，并道了声谢谢。
　　小姑娘歪着头，有些不解，转身又取了一朵波斯菊，在征得W同意后，小心地戴到她的发间，之后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小姑娘带着甜美的笑容，用手“说”了一句话。
　　“烦心事总会过去的，别皱眉头了，到公园去逛逛吧。那里鲜花锦簇，很好看的。”
　　W在惊讶过后，用手迅速比划，“好，我会去的，谢谢你。”她自内心笑着，接受了这份善意，并从口袋拿出一颗糖递给小姑娘，看着她开心地接过，“说”了“谢谢”后，推着车慢慢向前走去。
　　W闭眼低头，轻嗅着手中的玫瑰。她太熟悉这股钻入鼻子的清香了。她的母亲有一片玫瑰园，从记事起，母亲除去外出的大部分时间都给了玫瑰园。每天早晨，W便是被这清香唤醒，她的床头放着母亲特意采摘的玫瑰，甚至还有晶莹剔透的露珠从上面滑落。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手中的这朵不一样，和寻常的清香相比，它显得更为甜蜜。
　　其实，从一开始，W便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她已经确定了这是一场梦。
　　耳旁传来的笑声是那样爽朗，令她不敢置信。一个人这样，或许自己的那位礼仪老师已经因受刺激而昏厥，两个人三个人这样，便是要让所有人都昏倒过去。更何况她们所穿的服装各式各样，胳膊，腿，甚至还有腰部和背部都露了出来。W一时无法接受，很长时间眼睛都不知道看向哪里。
　　但逐渐的，女孩子们毫不掩饰的大笑落在她的耳中，她抬起头，忍着尴尬观察起周围。
　　这是每一位路过的女生的声音，也是每一位路过的女生的服饰，没有一个人投以鄙夷的眼神，而是投以笑意。
　　W无法思考，仿佛她的一切都随那些带着青春色彩的姑娘们远去，这里不是她的世界，简直是，简直是......
　　“天堂，不是吗？”那个声音说道。
　　“不，这里简直比天堂还要好，是清爽的夏天，遍野的秋天，是玫瑰园中闪烁的萤火虫展现眼前。”W轻吻了一下手中的玫瑰，带着缱绻的爱意轻轻诉说，似是不想惊扰眼前的美好。
　　“去逛逛吧，刚刚那位小姐推荐的公园就在拐角。”
　　“谢谢您的建议，我正想去看。”W露出笑容，但随之叹了口气，“不过我多希望能真正地获得手中的玫瑰，并找到那个花团锦簇的公园呢。”
　　“您不必说出这句话来，在心里默念即可。而且您不必如此失落，这里就是现实，与您相隔甚远的现实。抱歉，我第一次运行程序，还不熟练，对因此产生的误解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
　　“不必如此。您刚刚说现实？这里是现实？难道不是我的梦境或是想象吗?还有程序，请问程序是什么意思呢？”W一时间甚至忘记了礼仪，语速飞快，激动地追问。
　　“如我所言，这里的确是真实的。至于程序，您可以把我当作介绍这个世界的机器。”
　　“这个世界？”W的脑中又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她停住脚步，转身再次望向篮球场，她知道自己已经失礼了很多次，就像没有见过世面的粗鲁丫头一样。可W还是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那些姑娘们是在比赛对吧，她们真开心。老实说，我很羡慕她们。”
　　“这个世界真好。”W再次强调，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历史一直在前进。几百年前，这里其实同您生活的地方一样糟糕。女性没有话语权，她们只是一个家庭的附属者。哪怕出身高贵，结局也是惨淡收尾，沦为地位或金钱的牺牲者。”
　　W沉默下来，拇指不经意滑过玫瑰花上的刺，引来一下刺痛，“这样啊。”
　　“前方请左拐。”那个声音提醒道。
　　“嗯，谢谢您。”
　　“不客气。但真正引起这个变化的，是那时一位极力宣扬女性独立的公主。虽然当时并未引起太大的反响，却如静水投石一样，令女性开始思考她们的价值所在，并由此出现许多勇于和男权抗争的女性。”
　　“是吗？”W没有选择附和，她露出完美的微笑，反问道。
　　“您看，街上的人行色匆匆，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去的前路，我猜您也是一样的。这里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您想说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听到，也不会有人觉得您的话惊世骇俗。”
　　W听后，脚步一停，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样的理论——她可以发表自己的感受。它理所当然的语气在W心中涌起波涛，她莫名出现一种委屈感。懂事起，她开始被礼仪束缚，要学会温顺，然后附和各种人的话，长辈、老师、兄弟，她从不准拥有自己的见解，就像鹦鹉一样，别人说什么，它就说什么，声音尖锐怪异，却总能得到夸奖。
　　耳旁总是会出现老师的指责声，手掌上疼痛的红痕刻在了心里，看到镜子中缠绕着自己身体的一根根细线，她早已能熟练地摆出最优雅的姿态。但同时，她也快要向世俗投降，放弃自己的思想。
　　W红了眼眶，说出的话嘶哑不清。她一顿，清了清嗓子，先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接着说：“谢谢您，这是我听过最温暖的话语。那位公主真厉害，她能从被驯养的状态中脱身，重新思考。”她诚恳地请求道：“请问可以和我讲述一下她的故事吗？”
　　“当然。后人给予那位公主最崇高的称赞，她也因此被称作“蝴蝶夫人”。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她早先其实严格遵守各种繁琐的礼仪，以最完美的姿态展现在众人面前，少有失误，备受人们的称赞。直到她假借丈夫之手，出版了一套爱情故事集，这其中所藏的心思才隐晦地透露出蝴蝶夫人心中那离经叛道的思想。
　　书中极力地宣扬大男子主义，因此才得以广泛地售卖。上至贵族，下至平民，她几乎骗过了所有人，除了深受社会及家庭剥削迫害的女性。她们一直生活在幸福的假面下，一举一动接受周围所有人的审判，赤裸裸的现实被狠狠地摆在面前，她们却还沾沾自喜，更学着书中无私奉献的女性精神，将一切安心地交给丈夫。
　　但物极必反，她们没有得到书中那矢志不渝的美好结局，反而被折辱打骂，被轻易地呼来唤去，就连丈夫出轨，都得默默忍受。
　　她们不敢言不敢行，日积月累，心中早已积攒了数不清的疲惫。
　　当时正巧传来别国的起义之声，那是一次农民对地主阶级的挑战。她们亲眼看着城中加强巡视，说是防患未然，本质上却是害怕。
　　读书会上，蝴蝶夫人将这个观点一针见血地提出，望着座位上震惊慌乱的一张张面孔，掩面啼哭，诉说自己是如何同牲畜一样，遭人随意看轻，毫无尊严。
　　她语气中的悲伤蔓延至所有人心中，她们都是被社会狠狠踩压着生活，只要是一个男人，就可以对她们肆意嘲讽，评分论价，再想起那些奋力抵抗的农民，及城中严肃的氛围，她们最终被说服。”
　　“这听起来……也太过轻易，怎么可能，单是一本书，几句话，便改变了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别忘了，内心中最支持男权的是女性，她们的棱角从一开始就被磨平，相比起反抗带来的罪孽，她们更乐于挑别人的刺，伤害比自己更弱的人，以此为人生之趣。”
　　“所以她要成为所有女性的模范，她们对蝴蝶夫人的崇拜足以让原本为世不容的话变得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W皱眉，“洗脑？”
　　“但不得不说，她成功了。等这个秘密被发现时，她被人捆在郊外，大火燃烧着她遍布伤痕的身体，她面容狰狞，用那些曾狠狠砸在她耳旁的谩骂声吼着送回围观的男人身上。
　　一根根木头带着火星扔向她，其中不乏女性，她们一样被那些话触犯,直到炙热中心的头颅低垂，直到她们午夜梦回郊外，不知名的害怕牢牢锁住她们的心神，细细看去，还有深藏的激动。
　　她的行为唤醒了女性的抗争精神。”
　　“被烈火焚烧而亡，那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她在和整个社会，所有的人对抗，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男性，都没有这份勇气。”
　　“您很羡慕她？”
　　“是，我也想像她一样，能鲜活地活在世上，手段虽不雅，但对于扭曲至极地社会确刚好是味良药，她竟真的能往其上留下裂痕——我却只能憋闷地随波逐流，听独裁者之言。”W伸手捂住抽疼地胸口，她深切地看见自己的懦弱。
　　“放松，深呼吸，您根本不是被驯养的状态，不是吗？”
　　“不……我早已被同化了，我已没有了最初的疑惑和愤怒，我很久之前就变了。”W喃喃道。
　　“可您还有思考的意识，这就是与驯服相较最明显的差别。您仍会觉得不公平，深陷沼泽，您也在尽力寻找枝干。”
　　那个声音一点一点数出，明知是在安慰自己，W还是慢慢平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和那位公主一样？”
　　“当然，所有人都可以和她一样——再往前走，您就要错过公园了。”
　　“什么？”W转身，看着前面进进出出的人群，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同的装扮，刷地一下停住，问道：“我需要去换一下服装吗？”
　　“不用的，这里的人包容性很强，一路上，您可以感到没有人因为您穿的衣服不同而排斥您。相反，他们很欣赏您的衣服。旁边就有一位先生踌躇着，考虑如何向您打招呼而不显突兀。”
　　W扭头看去，发现一名男子手握相机，在对上她的视线后抿唇，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定，接着朝她走来。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给您照相吗？您放心，只是自己看，绝对不会商用！”
　　W虽没听懂，但对于男子谦逊的语气，她轻轻点头，说：“好。”
　　男子举起相机，看着W在镜头中青涩的面孔，浑身却透露出一种接近于成年女性的优雅姿态。尤其是耳旁的波斯菊与放置于胸前的玫瑰，简直将这种矛盾衬托得更为精妙。
　　他轻轻一按快门，远处刚好跑来一群玩闹的小孩子，W站在他们前方，头轻微一侧，眼中流漏出点点笑意，仿佛被传来的笑声所感染，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他很好奇这位小姐的故事，但也感到这位小姐对他的防备和疏离，拍完照片后，笑着离去。
　　“原来他只需要拿着盒子对着我几秒，我还以为会好长时间。”
　　“这是一种新的留影方式，仅用一秒就可以印出最真实的模样。”
　　W惊叹道：“好神奇，这很省时间，而且也不用忍受腿麻。”
　　“是的，的确如此。”
　　W进入公园，又坐到长凳上，看着远处踢足球的男孩女孩们。
　　“您好像很喜欢运动，为什么不去加入他们呢？”
　　W摇头，“不用了，能这样看着，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天空中的碧蓝随太阳西坠，渐渐染上绯红。
　　W安静地看着日落，突然一笑，说：“我总觉得日落很好，这代表接下来的时间都是属于我的。他们总说日落是消亡的象征。但现在我只坚信自己的感受，日落分明是一场盛宴的开端，是我生命的开始。”
　　她平静地问：“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对吗？”
　　“是的。欢迎光临‘浅望’。愿您得一切顺利平安。”
　　......
　　“公主，起床了，该去上早课了。”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
　　W睁眼，忍住心中的烦躁，起身下床，拉开窗帘，被屋外的晨光闪了下眼，她借着墙壁的遮挡伸了个懒腰，莫名想到一句话。
　　黄昏开始后，有无数的黑暗，也会有无数的黎明。
　　W想不起在哪里读过这样一句话，内心却意外地平静下来，她的眼睛扫过桌上所刻的一个乱符，调整姿态，优雅地拉开门走出去。
　　所有的一切只是略显厚重的插曲。一开始，她就决定了要走向那条与世抗争的路，就算结局不明朗，甚至是自讨灭亡，她只求问心无愧。
　　在一片寂静的世界，哪怕是独自一人，只要敢于发声，层层的涟漪自会将你的意志传至大江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