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三千》凌咏絮

1、梦醒（一） 又是这个梦

　　又是这个梦。
　　一片漆黑。
　　依旧的无助，恐惧如影随形。不论怎样急切得想要睁开眼睛，都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没有嗅觉，手脚也无法移动，像是被剥离了□□，只有意识残存。
　　受够了。凌嫣想到。她再一次试着用意识控制身体，回应自己的却依然只是无边的黑暗和静谧。
　　她突然很想哭。
　　她是那么清楚得知道这是一个梦，也许就是在下一秒，她便可以很自然的睁开眼睛，看到对面墙上那在柔和的阳光下怒放的波斯菊，她用自己的双手所创造的引以为豪的作品。可是她依然很痛苦，虽然知道这一切只是虚幻，她还是痛苦的像要死掉，不，是比死亡还要深的苦难，漂浮在虚无中的意识没有任何逃避的方法，甚至连“死”都是奢望。
　　可恶！
　　是幻觉吗？梦中的幻觉，她感到自己的手脚动了一下，那一直没有知觉的身体突然间闪现了它的存在。
　　她要确认一下，她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伸展着自己的身体。却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啊。。。。。。
　　夫人。。。。。。
　　夫人？这是谁的声音，是在叫谁？在这个梦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凌嫣的心里一惊，这，真的只是我的梦吗？
　　嫣。。。。。。。凌嫣。。。。。。
　　这次是？凌嫣的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虽然不是很清晰，她仍是清楚的听到一个温柔的男中音。逸凡，是逸凡在叫我。
　　逸凡。。。。。。她试图开口，竟真的发出了声音。
　　是我，凌嫣。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还是什么也没有，好黑。。。。。。
　　凌嫣，冷静下来。告诉我，你知道这是在你的梦里吗？
　　知道。。。。。。凌嫣的声音渐渐变得弱了下去，这个梦太可怕了，我想醒过来，可是怎么都不行。。。。。。
　　那叫逸凡的男子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不要害怕，凌嫣。我也在你的梦里，我会陪着你。
　　你，在我的梦里？
　　是呀，睁开眼睛你就能看到我。你能睁开眼睛吗？
　　我，不，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你已经有了听觉，你可以说话，你能感到我握着你的手吧？
　　嗯。。。。。。
　　那么你就一定可以看到我，睁开眼睛，慢慢的，凌嫣，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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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醒了。
　　当眸子里印上逸凡那张满溢着关切的脸时，凌嫣忍不住起身搂住他放声大哭。好像经历了几个世纪般，在自己漫长没有尽头的梦里，她是多么想念面前的人。她好怕，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虽然她知道，那只是个梦，而梦，终究要醒的。即使在梦里，她所接受的十几年的学校教育也是一如既往的指导着她的思想。
　　她相信科学。逸凡也相信，虽然心理学几近被赶出科学的殿堂。
　　穆凌嫣是一个画家，准确些说，是一个插画家，谋生的手段是固定给几家杂志画插画，偶尔也会因为朋友的介绍，给一些并不算畅销的小说画一些插图和封面。她的男友许逸凡则是一名心理医生，而现在的她正坐在治疗室的床上，把鼻涕眼泪毫不犹豫的泼洒在自己的主治医生那洁白的工作服上。
　　凌嫣，不要害怕了，梦已经醒了。许逸凡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只是一个梦，不要太当真。
　　可是，可是，真的好可怕啊。凌嫣依旧抽泣着，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我在自己的，梦里，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总以为，总以为，再也不会醒了。。。。。。
　　傻瓜是，梦一定会醒的，因为，它只是梦而已。逸凡微笑着，用手帕擦去凌嫣脸上的泪水，而且，你总该对我的催眠疗法有信心吧？
　　是啊，可是。。。。。。
　　今天是第一次治疗，我尽量没有对你的梦境有太多干扰，所以你会有无助的感觉是很正常的事，依旧是面带微笑，逸凡轻轻说道，你会一直做同一个梦，而且在梦中有自主的意识，本来就是一个很罕见的现象。我要通过观察才能决定如何治疗，这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嗯。。。。。。
　　那就好，你看你，哭得像个小花猫了，情绪太容易波动了。
　　嗯，我们艺术家就是这样，谁像你们好像没有感情似的？虽然声音里隐约有哭腔，凌嫣还是展现出了她绝不示弱的风范。
　　没有感情吗？逸凡在心里低语，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情。而凌嫣并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突然看到对面墙上的挂钟所显示的时间，不由的大叫起来，天呀，已经这个时间了，我和朱朱约好了要一起逛街的，怎么办，要迟到了。
　　逸凡不由苦笑。朱朱是凌嫣的大学室友朱若的昵称，她从高中起，一直都是学校乐团的骨干，现在也在市里的乐团做贝司手，和凌嫣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年前就已经预定为彼此婚礼的伴娘。只是有一点，这位大小姐脾气非常大，而且特别讨厌别人不守时，这次凌嫣迟到，肯定要受罚了。
　　他宠溺的摸了摸凌嫣因为着急而微红的小脸，温柔的说道，我送你去吧，顺便帮你解释。
　　可是，凌嫣微睁着大大的眼眸，疑惑的说，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我早退呀。
　　早退？
　　今天为了你，我把所有的预约都推掉了。也交待他们不要再安排其他的病人。就算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逸凡站起身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书籍，回头对凌嫣笑着说道，我去换衣服，等我一下。
　　看着逸凡消失于更衣室的门后，仍旧坐在治疗床上的凌嫣不由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她不知道，在那扇门后的逸凡，也和她有着相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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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逸凡的车上，呼吸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气，凌嫣的心安稳了许多。身边的这个男人，不知为何，总是能给她很安心很舒服的感觉。而这感觉，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在心底扎根了。
　　逸凡是她的校友，只是大她很多届，在学校时，两人从未见过。凌嫣毕业后做插画设计，有朋友介绍她为逸凡所在的医院画一些关于心灵保健的宣传画，虽然后来因为她的画风并不适合而没有中选，却因此认识了逸凡。之后是男女相识相恋的固定桥段上演，虽然没有轰轰烈烈荡气回肠，但是却依旧温暖幸福。
　　逸凡是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是做丈夫最合适的人选，温柔体贴英俊多金，身边的人都以为她是捡到了宝，可是唯有当事人，却隐隐得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那种安心和舒服，真得就是爱情么？
　　她在梦中念着逸凡，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只是依赖？
　　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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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逸凡，终于没有被朱若念叨，可是因为梦魇的事情她也实在没有心思逛街，早早的回到家，躺在床上，凌嫣思绪万千。
　　她的家并不在这个城市，而是在南方的一个偏僻的小镇。那里有小桥流水，红花碧树，那里比这个残酷的大城市更适合人的生存，可是，毕业之后，她却固执的不愿回去。虽然作为一个网上交稿的插画家，也许南方的风情更适合她的创作。
　　她知道，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她的家，她的父亲，还有那个被她称作“妈妈”的女人。
　　十三岁那年，母亲车祸去世。两年后，有一个女人成为了她的“继母”。她没有像一些孩子一样固执的不愿接受“入侵者”，她一向比较早熟，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眼旁观。她叫她“妈妈”，几乎没有让对方做任何讨好的事情，她叫得那么自然，连她的父亲都有些隐隐的吃惊。而她母亲的娘家人则在背地里讨论着这孩子的见风使舵，这些她都知道，而她仍旧只是我型我素的活着。这个家里，并没有少了欢笑。
　　她十七岁上大学，以高分考上了北方那所著名的学府，她自己选的专业，很冷门，中国古代文学，然后自学绘画，毕业之后以画画为生。而这五年，她从未踏入家门一步。只是，她仍旧会打电话回去，每个周六的晚上，非常准时，语气亲切，不只是客套。
　　可是，谁都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不是吗？
　　她的枕头里有去世的母亲的照片，她从不与别人谈论自己的家庭，她很孤独却不期待感情。她自私而又可耻的利用着朱若和逸凡，扮演在世人眼中单纯而幸福的角色。
　　她在用微笑的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她那么自我的活着，却从不快乐。
　　也许，这就是，她遭遇梦魇的原因？因了孤寂和不愿释然。
　　许久，一滴泪水滑落口中，淡而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