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铭之钟》十禾

10、天真的小孩

　　今天早上我们去山上寨子的路上看见了前几日见到的陪酒的女人，谭心和我就在商量得抓紧时间和她们约时间，拖久了万一对方不愿意接受采访怎么办，于是我们决定今天回去后就打电话约她们。
　　到了寨子里，突然听见寺庙附近有吵闹的声音，我们赶紧走过去看，发现一位中年妇女正在教育她孩子，妇女说：“你么，还去，还去，等下么，命都丢掉了噶，你才知道厉害……”
　　孩子是个男孩，似乎十多岁，没吭声，听他妈骂着。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来了，就小声的跟我们说：“孩子吸毒，偷家里钱，被他妈妈发现了。”
　　我们惊呆了，因为男孩子看起来年纪很小，而且我们在寨子里采访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寨子里没有吸毒的人，如果有的话，是不允许住在寨子里的。
　　“那个孩子多大啊？”我小声的问。
　　“十六岁，之前吸毒被送去强制戒毒，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了，太可怜了。”一个村民告诉我。
　　“可怜？”我不解的问。
　　“他妈不可怜噶？儿子养这么大了，吸毒，这是既毁自己，也毁全家，哪个家庭受得了孩子吸毒？”村民一边摇头一边说。
　　我们所在的地方被称为“小金三角”，和缅甸交界，只要跨过一条江，江的对岸就是“天堂”：黄毒赌要什么有什么。外地人跨过这条江很困难，本地人有边民证，出境很方便。美景之下暗藏着深渊，这边的父母管教孩子都很严厉，都不准他们去缅甸玩，但是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们，偶尔也会控制不住，想去江的那边看看，有些也就不小心染上这些……
　　我们在寨子里采访的时候，都会和村民聊毒品问题，他们都很恨毒品，也瞧不起吸毒的人，更不允许吸毒的人住在寨子里。村民都说自己的寨子里是没有吸毒的人，因为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这次偶然遇见吸毒的孩子，也让我们开始思考田野资料的真实性问题，我们真实的记录村民所讲述的一切，但村民所讲述的一切是否就是真实的呢？
　　寨子里的老人走过来把男孩教训了一通，寺庙里的佛爷也教训了男孩，男孩当即认错，发誓再也不碰毒品。于是妇女带着男孩回家了，人们都开始散去，我们也开始去村民家里做采访。
　　去玉温家的时候，她们全家刚刚割完橡胶回来，看着她们正在洗漱，我们就打算换一家采访，但是热情的玉温还是把我们迎进了家门，说有东西要给我们，我们很好奇就跟进去了。她从桌上拿起木瓜递给我们，开心的说：“昨天玉溪姐姐看见树上的木瓜，很高兴，等你们回去了，我就去摘了几个，想着你们今天来的时候就给你们。”
　　听她一说完，我手里拿着木瓜，很感动，因为从我们到山上寨子开始做采访，都是玉温给我们做翻译，因为我们采访的很多老年人都不会说普通话，所以就需要翻译。小姑娘马上上初三，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所以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一直在想买什么礼物感谢一下小姑娘，因为采访也快做完了，没想到她先送礼物给我们。
　　“谢谢你啦，木瓜肯定很甜。”我有点哽咽的说。
　　玉温问我：“姐姐，你为什么哭啦？”
　　谭心的眼眶也是湿湿的，她说：“玉溪姐姐是太感动了，谢谢你的礼物，我们很喜欢。”
　　小姑娘笑了，笑的很甜，甜而不腻，让人迷恋的甜。
　　这时玉温的姐姐挺着大肚子也出来了和我们打招呼，她姐姐今年18岁，已经怀孕8个月了，她老公就是寨子里的人，两个人互相看对眼，就在一起了，由于两家住的近，两边都在住。
　　寨子里的年轻人结婚后一般和男方住在一起，大多数都会选择寨子里的人结婚，他们在乎的是两个人感情，而不在乎经济，我们跟他们说，我们这边男生娶媳妇，如果没有房子就很难娶到媳妇，而且结婚时男方还要给女方彩礼，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结婚是感情的事情，为什么会和钱扯上关系。魏弘毅总是感叹自己没有生在这里，这里娶媳妇真的太赞了。
　　寨子里也有部分外嫁或者娶外地的人，但是婚后生活相对而言都不是很幸福，甚至有离婚再回到寨子里的女性，所以寨子里的很多人不赞同或不喜欢和外面的人结婚。
　　玉温的老公也是18岁，两人是小学同学，从小就看对眼了，所以初中读完两人就没继续读高中，一起外出打工，在广州打了三年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到寨子里跟着父母种橡胶和香蕉，收入跟在外面打工差不多，和家人住在一起，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回来的路上，我主动问谭心：“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在18岁结婚吗？”
　　谭心反问我：“那你呢？”
　　“18岁结婚的前提是我没有读大学啊，读完初中或者高中之后就进入纺织厂或电子厂当工人，说不定我就已经是娃的妈了，说不定都怀上二胎了。”
　　谭心和我同时大笑起来，正在开车的程铭突然转过头来：“你对自己的长相那么自信？”
　　“嗯。”我愣了两秒钟，狠狠打了一下他的右手，“我长的哪里丑了，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
　　程铭瞪了我一眼，认真的说：“我在开车，你打我手干什么，危险。”
　　我赶紧收回了手，继续和谭心讨论这个严肃的话题，最终我俩得出相同的结论：如果我们念完初中或高中就没有出去工作，当一名流水线工人，每天做重复的工作，沉迷于韩剧和国产脑残剧，结婚生子，未来的一辈子围绕着孩子转。这种生活或许很快乐，但我们更愿意选择另一条看似不那么快乐的路，路上充满坎坷，高考、考研、找工作……当然最后或许依旧会回到结婚生子这条路上，但在沿途，我们可以尝试着走向不同的方向，如不结婚、不生子……所以，我俩感谢当初自己选择了读书这条路。
　　程铭听了之后，笑了笑说：“没有那条路是容易的，也没有哪条路是艰难的，只要你愿意去走。”
　　我俩对视了一眼，陷入了沉思。
　　回到住家后，谭心急着上厕所，车一停就冲向厕所了，我正准备下车时，程铭问我：“你觉得选择的生活不易吗？”
　　“没有啊，怎么了？”
　　“刚刚我听你俩在那说了那么多。”
　　“哎呀，随便吐槽生活的不易嘛，这不是正常的吗？”
　　“我以为你过得不开心，不过看你每天都笑嘻嘻的，也不像那么有心事的人。”
　　“你不知道表面上越是乐观的人，心事越多吗？”说完我就下车了，留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室。
　　我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的一瞬间，夕阳的余晖刚好洒在他发呆的脸上，那一瞬间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