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倾盏，执酒不离》阿歧呀

22、边关

　　山海关。
　　远远地便看到一个军营，离陌正打算绕路，却被一个眼尖的哨兵喊住。
　　“什么人！请出示通关文牒！”
　　离陌不予理会，只转身往附近的林子走去。
　　那哨兵沉默了一瞬，看向离陌背着的药箱，高声喊道：“你是不是大夫！”
　　离陌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那个哨兵。
　　“我们需要大夫！求您！”
　　离陌听到哨兵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终是心下一软，抬脚向军营的方向走去。
　　“在下是路过的行医。”离陌走到哨塔的底下，抬头与那年轻的士兵对视。
　　“太好了！”那哨兵的语气里带了些许欢欣，“啊！您稍等！”哨兵对着对面哨塔的同伴比了个手势便迅速爬下了塔。
　　“拜托您看看我们的伤员吧！他们伤得太重，随行的军医因为敌军偷袭死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年轻的哨兵用哀求的眼神盯着离陌看。
　　“喂！恒子！”哨塔上的同伴发出不赞同的低斥。
　　那个被叫做“恒子”的青年看向出声之人：“陈哥，他是大夫！”
　　“你怎么知道他是否是细作！将军说过不能随意放人进来！”那个被称作陈哥的人在瞭望塔上俯视着离陌。此人带着面具和帷帽，遮得如此严实，不得不起疑，“把面具摘下来！”他高声命令道。
　　离陌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张充满着青州本土风情的脸。
　　陈哥看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可以先带进来，不过还是得禀报将军。”
　　“好嘞！”恒子高兴地大叫了一声，重回哨塔，招呼门后的士兵将大门打开。
　　离陌被恒子请入帐中，一阵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笼罩了他。离陌看着满身是伤却虚弱到连呻吟都困难的士兵们，不忍地闭了闭眼。
　　明知战争是如此残酷的事，却只因当年周家村村民所谓的“背叛”就轻易的撤去多年庇护，让村庄被卷入灾难。
　　原来，他错得这么离谱。
　　他走到一个伤员身边，伸手把脉，脉搏极为微弱，伤口流着脓，有些肉甚至都发了黑，身体也滚烫得厉害。他又把了几个士兵的脉，均是如此。离陌叹了口气，在药箱中翻找起来。
　　“他们的伤口没有得到正确的缝合和消毒，已经开始溃烂了，溃烂的程度还不低。”离陌从药箱中取出几副草药和膏药，“这些草药煮成汤药，每日拭脓，发黑的肉必须割除，伤口要重新缝合，缝合用的针线也需要严格消毒，再用膏药涂抹伤口，防止伤口再度恶化。还有这些，我会用药包分开，煮成汤药每日服用即可，近日的饮食莫要有发物，河鲜等等都不可食用，到时我会严格把关每日的吃食……”
　　离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恒子听着听着便流下泪来。
　　“呜呜，大哥们终于有救了呜呜呜……”恒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离陌无措地递上一块帕子，恒子接过帕子，哭得更凶了。
　　“恒子，老远便听见你哭。”帐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下一秒，帐帘被掀开，走入一个魁梧的男人，身后跟着刚才在哨塔上见过的陈哥。
　　“听说你是大夫，我便来看看。”高大的男子走到离陌面前，凑近了听，那男子的声音越发像一口洪钟，“在下裴定坤，是山海关的将领，敢问大夫姓甚名谁？”
　　“草民黎莫。”离陌朝着裴定坤行了一礼。
　　“黎大夫，士兵们都如何？”
　　“状态都不是很好，不过草民已经开了药，将军命人每日熬煮便可，其他的注意事项也已说与这位小将士了。”离陌微微侧身，让裴定坤看站在他身后的恒子。
　　“我已经都记下了！”恒子站直了身子，微微挺了挺胸膛。
　　“好，你先下去吧。”裴定坤拍了拍恒子的肩，“黎大夫，请移步将军帐内。”裴定坤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军帐内。
　　“黎大夫，请坐。”裴定坤将离陌引入帐内。
　　“多谢将军。”离陌微微躬身以示感谢。
　　“黎大夫是青州人？”
　　有这么明显吗？离陌这么想着，下意识想摸摸幻化了的面孔，却又忍住了。
　　“是。”
　　“黎大夫经过边关，是要往何处去？”裴定坤问道，“恕裴某打听你的私事，实在是边关战乱，不得不防。”
　　“草民知晓。”离陌点了点头，“草民此次是要前往开州寻一故人。”
　　“开州……”裴定坤思索着，看向那张过分普通的脸，“你要去辽国境内？”
　　裴定坤面露为难。这个大夫突然出现，着实可疑，可他又对伤兵进行了救治。
　　“抱歉，我不能让你过关。”裴定坤摇了摇头。
　　离陌低头沉思一阵后道：“何时能过？”
　　“也许得等打完这一仗。”裴定坤有些犹豫，“大夫可以先行回青州等待战报。”
　　“不，这里还有伤员，我要留下。”离陌下意识握紧药箱的带子。
　　裴定坤静静地盯着离陌，良久，他垂下眼：“虽然我现在还无法完全信任你，但我还是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士兵。”裴定坤站起身来，走到离陌面前。
　　魁梧的身影几乎将离陌整个笼罩在内，却没有一丝一毫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这是大夫的本职。”离陌温和地笑了。
　　他似乎终于找回了他来到人间的意义。
　　此刻，他终于在失去所有之后，重获新生。

　　开州。
　　“灵……灵官大人……”榭榕局促地站在一位男子面前，手紧紧攥住衣角。
　　“这是第几次了？”被称作灵官的男子一身玄衣，戴着一顶帷帽，帽子里垂下一张宽大的白色符纸，符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男子的上半张脸，其上画着一只硕大的独眼。
　　“对不起……”榭榕低着头，不敢看那只独眼。
　　灵官叹了口气，下半张脸露出一丝无奈：“你可知无常不可擅离职守？”
　　“呜呜小神知道哇，可是青州的无常们说最近魂魄太多了，他还被调任边关支援山海关的无常，实在是忙不过来……”榭榕终于绷不住哭出了声。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榭榕。”灵官卸下周身严肃的气息，“青州的那位，我也会上报给阎王大人。”
　　“不要啊！”榭榕手一哆嗦，一把拉住了灵官的袖摆，“阎王大人肯定会让我去投胎的呜呜……求你了灵官大人，小神再再也不敢了……”
　　“你不受到教训是不会改的，放手！”
　　“不要！你不答应我不告状我就不撒手！”话音刚落，榭榕只觉得身体一轻，瞬间消失在原地。
　　灵官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好啊你！你还敢私自告诉别人联系方法！我这就去阎王面前参你一本！”说罢，便身形一动，沉入了地底。

　　榭榕回过神时，已身处一个帐篷内。
　　“榭榕。”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榭榕抬头看向站在帐中的男子。
　　“上神。”榭榕胡乱擦掉了眼泪，弯腰行了一礼。
　　“你这是怎么了？”离陌担忧地看向榭榕。
　　“无事！真的！”榭榕不愿说，为了让离陌相信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上神召小神前来有何吩咐？”
　　见榭榕不说，离陌也不多问，微垂着眼道，“我被困在军营里了。许是近日战事频发，我途经边关，又是前往敌国地界，让驻守此地的将军起了疑。”
　　榭榕直起身，挠了挠头：“上神是要我帮您逃出军营吗？不瞒上神，小神没有这个本事……”
　　“不，只是想知道具体战况如何。”离陌看着榭榕憨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里的将军不愿与我多说。”
　　“人间的事，具体的情况小神并不清楚，只是近日勾的魂，越发的多了，所以小神那日才去青州替班。”
　　“嗯，我知道了。”我离陌闭了闭眼，“我打算留在军营一段时间，找人的事可以缓缓。”
　　“是。”榭榕只觉得气氛突然间沉重了很多，她偷偷看了离陌一眼，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小神先退下了，那朵花还能用四次，用完了小神就不能再给了，还请上神谅解。”榭榕急匆匆行了一礼，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离陌只是看着某个地方发呆，没有发觉榭榕的离开，直至门外传来开饭的叫喊，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只见帐外的空地上已点燃了篝火，裴定坤与将士们席地而坐，毫无将军的架子。恒子正和另外一个年轻的士兵分发吃食，见离陌出来，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黎大夫，军中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莫要嫌弃。”裴定坤接过恒子递来的吃食，又递给离陌。
　　离陌双手接过，低头看去，碗中是淡如清水的粥，只飘着几粒糙米，馒头也十分粗糙，细看还能看到沙土嵌在黄面里，馒头里夹着一块干肉，表面浮着的盐粒中似乎也掺杂着沙石。离陌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裴定坤：“将士们在前线打仗，就吃这些？”
　　裴定坤看了离陌一眼，低头喝了一口粥：“朝廷派了新的粮草过来，再过两日便到了，先委屈几日。”
　　离陌也喝了一口粥，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得厉害。
　　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们，竟然只配的上这样的粮食。
　　“黎大夫……”恒子发完了吃食，蹭到离陌身边，看着离陌紧蹙的眉头，轻声道，“对不起啊，只有这些了。我的肉干给您！您不要难过。”
　　“我不是觉得食物太差。”离陌拒绝了恒子的肉干，勉强挤出一抹笑，“只是觉得你们辛苦。”
　　听离陌说完，恒子脸上的窘迫很快便消失了，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保家卫国，是我们的责任啊！一想到我们的身后是无数人的家，我就觉得我还能打十个辽人！”
　　“恒子又吹牛呢哈哈哈！”
　　“打一个都够呛！”
　　周围传来其他士兵打趣的声音，恒子快速吃完手里的食物，笑着去抢别人馒头里的肉干：“我多吃点就能打十个了，你们只顾挖苦不吃饭，那就都给我吃！”
　　“不给！”
　　“都好好吃饭！”裴定坤笑骂着，虽语气严厉，脸上却带着笑意。那样魁梧的汉子，因为笑容多了些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