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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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着。
村庄里火光冲天，狼烟徐徐升起，在山巅也能闻见刺鼻的气息。
离陌站在断崖边，淡漠地望着山下，眸子里映出跳跃的火光。
契丹破城南下，打破百年的平静。守卫军溃不成军，四散逃去，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霎时间，村庄陷入一片火海。
分明是火，却烧得人遍体生寒。
离陌颤了颤，往后退了一步，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笑。
现在，还在怜悯他们么……
“阿盏。”酒肆走出屋子，轻声唤他，“怎么站在风口？”
离陌垂下眼，最后往山下望了一眼，便不再去看。
“没什么，回去了。”离陌回眸轻轻一笑，笑得酒肆心中一片荡漾。
酒肆走上前，轻轻将离陌拢入怀中。抬眼看到山下传来的狼烟，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低头，气息吹乱了离陌耳畔的绒毛。
“别再管了。”
“嗯。”离陌将头埋入酒肆的怀里，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他身体的僵硬和缓了些。
良久，他轻轻推开酒肆，露出一个疏离的笑：“谢谢，我好多了。”
自从那天拒绝了酒肆的告白，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了许多。
“觉得难受就睡一觉吧，别再想了。”酒肆垂下眼，想去拉离陌的手，却被躲开了。
“嗯，我去休息了。”离陌微不可察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绕开他进了屋内。
离陌躺上床，将脸埋入被子中，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这样做对吗？他不知道。当被背叛的愤怒散去之后，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他终于了却这桩因果，可代价，显然异常惨痛。那样一座鲜活的村庄，因为一位神明愤怒，消散了。
离陌从未意识到，斩断了羁绊，神与人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他将身体蜷缩起来，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背叛是事实，村民们造成伤害也是事实，他不想再留恋于过去了。
清晨。
照例喂了鸟儿，离陌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厨房的窗子闪过酒肆的身影，热气从锅中升腾而起，徐徐地冒出。夏日，一切都变得慵懒起来，就连那蒸腾的热气，也在空中徘徊了许久才散去。酒肆端着粥走进屋内，唤离陌的名字。离陌晃了晃尾巴，走到桌边坐下。
粥里放了几片翠绿的菜叶，豆腐切得薄薄的，在汤水中沉浮。兔肉切成了丁，静静散发着肉香。酒肆的厨艺尚显青涩，盐还没有完全融入粥中，带着一丝特有的苦味。咸菜腌得正好，很是爽口，转口还有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停驻片刻便划入喉管，恰到好处的清甜。
不再去村中的医馆，离陌也乐得清闲。只是闲的久了，人便总爱发呆。目光总是痴痴地望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看在眼中。偶尔和酒肆去菜田里勤恳耕耘一阵，却又早早撇下农具，进屋躺下。也不睡，只是望着房梁发愣。只有去后山移植草药时，眼里才会闪出一些光亮来。
酒肆明白，离陌是丢了魂了。
最爱的事情无法再做，自然别的事都显得索然无味。酒肆不知如何劝他，只能默默陪伴。
某天早晨，离陌消失了一个时辰，回来时怀里抱着个骨瘦嶙峋的小孩。小孩的眸子灰扑扑的。
小孩是离陌从村子里带回来的。
“胡人南下，把城门攻破了。他们安逸太久，士兵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起就死了。”离陌坐了良久，方开口。酒肆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声。
“我见狼烟散了，便下山去看。果真如我说的，血流成河。”离陌顿了顿，“那个妇人，血都流干了，却紧紧护着他。”
“……嗯。”酒肆轻声回应。
“不知道他在尸体下呆了多久。我不忍心……”离陌的声音混入些许局促。
“阿盏，我知道的。”酒肆看了那孩子一眼，“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阿肆，谢谢你。”离陌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去给他做些吃的。”酒肆站起身，走出门，留下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离陌看着小孩，良久，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孩抬头看他，眼泪蓦地便流了下来，把眸子里的尘洗了去。离陌这才发现小孩的眸子原来这样亮，亮得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小孩不停地哭着，喉咙干得发紧，只从嘴角淌出几声低低的呜咽。后来，眼泪流干了，呜咽变成了抽噎，最后抽噎也缓缓停了下来。
小孩终于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盯着脚上那双破败的鞋。
酒肆从厨房的窗口望着，锅里的粥凉了，又热了，一遍又一遍。
“周乐。”孩子稚嫩的声带里发出跨越世间沧桑的声音。离陌的心尖儿疼得颤了颤。
“乐乐，以后跟着我生活罢。”
周乐点了点头。
从此，生活里便多了一个很瘦很瘦的孩子，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颧骨高耸着，让整个人多了丝老态。穿着酒肆小时候的衣服，从肩膀松松垮垮地垂下，盖住嶙峋的身体。
后山的药田终于竣工，离陌和酒肆每日清晨都背着竹筐，采来药材，熬煮数个时辰，给周乐调理身体。周乐夜夜被噩梦侵扰，再多的药和食物都填不满空虚的心。离陌彻夜照料，人逐渐消瘦下去。
“阿盏，今晚我来吧。”酒肆端了热水进来，给周乐擦拭身体。周乐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皮和骨，酒肆小心翼翼地擦着，眉头蹙得很紧。
“我放心不下。”离陌看着周乐，叹了口气。
“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酒肆伸手摸了摸离陌的脸，原本红润饱满的脸颊，而今清减了许多。
“我没事。”离陌不着痕迹地避开酒肆的手，低声道。
只换得一声叹息。
离陌将周乐轻轻拥在怀中，口中哼着悠长谧静的小调，一下一下拍着周乐的背。肩胛骨尖锐地凸起着，尖锐得仿佛要把离陌得手刺穿。酒肆点起一盏昏黄的烛灯，远远地看着，手里的医书始终没有翻页。
今晚依旧噩梦缠身，周乐从梦中惊醒，泪水沾湿了枕头，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泪如泉涌。离陌轻拍周乐的背，眼底湿润一片。
“乐乐是心病。”离陌坐在炉边守着火候。他的眼窝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眼下一片乌青。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半月之久，再熬下去，周乐怕是活不成了。
“你也是心病。”酒肆端了板凳，坐在离陌身边。
离陌叹了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终是我害了他们。这就是长老说的因果罢。”他低下头，盯着被火光染得通红的地面。
“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酒肆握住离陌的手。
“要是，二十年前，我没有下山……”离陌顿了顿，回握住酒肆的手，没再说下去。
酒肆也没再开口。他抽出手，用棉布裹了厚厚一层，起身把药罐端了起来。离陌关上炉子，隔绝了焰火的噼啪作响。
“我们和周乐聊聊吧。”酒肆将药倒在碗里，转身拿了颗蜜饯。
“也好。”
进了屋，看着周乐乖乖把药喝下，离陌紧蹙的眉头这才松了些。周乐已经瘦得没办法下床了，吃食的口味做了重了些便吃不进去。脸上的肉也急剧收敛了去，看着有些骇人。眼眸也失了光亮，整个人似是一具干尸。
“乐乐。”离陌轻声唤他。
周乐扭过头看他，泪水又流了出来，淌过枯瘦的脸。
“走不出来便不走了罢。”酒肆忽然出声。离陌一惊，转头瞪他。酒肆不去看离陌，继续道：“死了也比这样来的好。”
“阿肆！”
“这样没骨气，连活着也不敢吗！”
“阿肆！住口！”
“你母亲拼尽全力保你是为了让你死去吗！”
“啪！”离陌猛地扇了上去。酒肆微微偏头，脸上留下红色的指印。离陌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伸手要去摸酒肆的脸，却突然发现酒肆看着周乐，眼里有光在闪烁。
周乐蓦地爆发出一声呐喊，喉咙似要撕裂开来，眼眸终于又有了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