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性障碍》我心不遇

7、月·麦田·文森特（七）

　　简约宽敞的小居室里灯光昏暗，黄白色的沙发上空无一人，米白色的绒毛地毯因为时间的原因显得脏黄暗沉。房间无比的安静，窗外的日影无比的悠长。

　　那时候的宋庭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也短一些，眼睛总是半眯着，冷淡的表情中薄情寡义的味道扑面而来。黑色的衬衣显得高瘦挺拔，色调鲜明的对比更突出他冷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就难以亲近，很不友好。

　　他礼节性地敲了敲虚掩的门，门内并没有人回应他。宋庭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门，纯色的单人沙发后面露出半个黑色的脑袋。

　　宋庭走路很有他自己的风格，地上的毛毯非常柔软，脚踩在上面发不出一点声音。女孩屈腿坐在地上，上半身靠着沙发的背面，长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起，苍白的指尖翻过一页书。

　　宋庭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发出声音，女孩也同样没有抬头看，他们就像很熟悉彼此一样。女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疲惫的倦意：“宋学究。”

　　他没有动，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隐隐带了点笑，话语里也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他问：“在看什么？”

　　女孩说：“绘画赏析，梵高的《麦田与收割者》。”

　　“梵高啊，他出名的是《星空》和《向日葵》对吗？”宋庭很是配合女孩说话，他转身坐在女孩背靠的单人沙发上，同她背对背的聊天。

　　她点头：“是的，但是梵高还画过大量和麦田有关的画作，《麦田与收割者》只是其中的一幅，还有《乌云笼罩下的麦田》《麦田群鸦》《麦田上的云雀》等等，他疯狂地热爱着和田野、农民、自然有关的一切。”

　　宋庭似乎很感兴趣，追问：“那你从《麦田与收割者》里看出了什么？”

　　女孩却合上了书本，闭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她说不上漂亮，但是干净娟秀。静默了一会儿，她反问道：“宋老师，你知道苦艾酒吗？”

　　宋庭笑了，说：“我知道，致幻酒。”

　　宋庭的声音笑起来是很好听的，女孩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儿，原本低低的声音也清亮了许多，她继续说：“苦艾酒是一种用苦艾草酿制而成的酒，自带鬼魅的绿色，因此有人称它 ‘绿色精灵’。但是在艺术家眼里，苦艾酒还有一个雅号，叫‘绿色的缪斯’。”

　　“艺术与科学之神？”

　　“是，也可以说是灵感之神。”女孩的手指在精美的书封上摩挲着，“艺术家对缪斯顶礼膜拜，很多艺术家对苦艾酒也痴迷至极，梵高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苦艾酒有致幻的效果，喝了相当于吸入少量大麻，飘飘欲仙，神魂颠倒，视线和精神会随之迷乱、扭曲、变形。艺术家们在这种境况下会迸发出大量的创作灵感，也造就了很多传世名作，比如这幅画。”

　　“何以见得？”

　　女孩又重新翻开书，指尖在勾勒出画上的一道道痕迹，缓缓说道：“绿色的天空，蓝色的山丘，金黄的麦田，汹涌，粗糙，简单，丑陋，典型的梵高抽象派画法。明烈又嚣张，肆意又疯狂，丰硕又凄楚。这就是文森特·威廉·梵高和他的麦田。”

　　色彩无限绵延，精神翻滚着波浪。

　　徐吹醒震惊了一下，很快再度问道：“第二个问题，这个村庄里有酒窖吗？在哪里？”

　　华西一见美女，早就把咨询员守则什么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再加上扬辂的死亡凝视和宋庭一上来就拍三下的骚操作，他马上化身人形导航加免费导游，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出去了。

　　“每家每户都有酒窖，只是大小规格会有不同，村长家是最大的。每个村民家里都有一条密道，只有他们本人知道怎么通往酒窖，外人绝对撬不开他们的嘴。酒窖里只酿苦艾酒，没有例外，没有其他。”

　　连翘若有所思，不确定地看向扬辂：“那我们还要进村民家是吗？可是他们不是很危险吗”

　　连姑娘显然低估了扬辂，他先是对他宽慰地笑了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然后走到咨询台前，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庭一眼，岔开话题：“缘分对吧，宋先生？”

　　“……”宋庭半倚在墙上，“和你吗？不如做梦去。”

　　这厢华西的的电脑上“滴滴”响了几声，他看了一眼，然后问扬辂：“咳，那么请问扬……这位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扬辂指了指华西前面那台电脑，很是随意地一问：“能看到村长家现在什么样吗？”

　　华西匆匆忙忙在电脑上调出全景图，看着屏幕上一片烧焦后的废墟，颇为震惊，不确定的问了一句：“扬……您做的？”

　　“铲了它，把酒窖找出来，有问题吗？”扬辂丝毫不对此感到不好意思。

　　华西：“……”

　　华西：“没问题。”

　　他自我挣扎了几秒就败下阵来，在电脑上啪啪啪操作了几下，一边弄一边还忍不住思索，心说有宋庭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怎么扬辂也跟着掺和进来逐渐“宋庭化”了？

　　“可以了，村长家酒窖大门现在畅通无阻，您……可满意？”

　　扬辂风度翩翩地点点头，含笑着看向宋庭：“一起吗？唔……六个人。”

　　连翘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宋庭，他一直都懒懒地靠在咨询站的墙上，既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也没有参与进什么对话，只是开头他带过来的人皮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似乎……仅此而已。

　　本来以为宋庭会毫不在意转身就走，但是他却点点头，仿佛很有兴趣的样子，抬脚往陆虽然他们那边走，眼神都不给扬辂一个。

　　陆虽然一阵懵逼，在徐吹醒的催促下茫然地再度往村长家里走。

　　在所有人都背对咨询台走了，华西才突然想起有咨询员守则这么个东西，一道冰冷熟悉的“你这个月业绩没了”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劈下来，把他惊了个外焦里嫩，飞到九霄云外的魂魄被生生的拽了回来，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淡定。见只有扬辂站在边上，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扬部，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扬辂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情况，只是告诉他：“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和你们林部有联系过吗？”

　　“没，没有。”华西摇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说我没事找魔头干嘛，折磨自己吗？但碍于压迫，他又很怂的补充了一句：“我没事一般不找领导的。”

　　扬辂看了前面一眼，正好和宋庭偶然转过来的目光对上，对方很快别过头，扬辂低头快速交代了一句：“那就这样，林部有联系你记得通知我一声，谢谢了。”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华西却在后面叫住了他：“等等，扬部，那个房子是怎么回事？一般人是不能在这个世界造成这样的……”

　　扬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是华西熟悉的温和，说：“因为我有平台专业外挂呀。”

　　华西：“……这要让我说什么好。”

　　他神情麻木地看向电脑屏幕，想了想，试着给林部发出一条信息，状态栏跳了几下，突然黑屏了。

　　屏幕快速闪动几下，然后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华西瞪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

　　宋庭年纪轻轻，已经有了老年人的耳背，陆虽然在后面“宋哥”长“宋哥”短的叫了好几声他也没听见。直到陆虽然闪到他面前挡了他的路，他才微微皱起眉，问了一句：“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那个人皮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啊？有什么作用？”陆虽然观察着宋庭的脸色，虽然说不上高兴，但至少不抗拒。

　　“人皮啊。”宋庭笑了一下，“草堆里捡的。”

　　陆虽然一惊：“卧槽什么玩意儿人皮要这样随随便便就丢到草堆里啊还就这么让人捡到了，是吓人还是干嘛啊真是瘆得慌喔。”

　　“那你知道村民们是什么人吗？”宋庭似乎来了兴趣，低头看着陆虽然。

　　“村民？怪人？”

　　“村民啊，是稻草人。”宋庭回头看了一眼，扬辂正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三个姑娘也因为陆虽然的动静回过头来。他很喜欢这种讲故事的氛围，他的声音沉下来，继续说：“想象一下，如果是你，切开皮肤，骨肉分离，把内脏掏出来埋到土里，把骨头扔到水里，把大脑抛进麦田。用干稻草填满你只剩一张表皮的身体，再缝合起来。从此以后，拎不动重物，扭不过头，声音沙哑，不能进食，还要随时受到死亡的威胁，无比畏惧着死去……你会怎么办？”

　　这个不经吓的小青年果然被唬住了，脸色唰地就白了，只有徐吹醒面不改色的挽着吴漾，淡定地说：“到了。”

　　村长家已经从一片火场废墟变成了平地，华西还非常热心的给他们开了一扇，那是一扇地窖的门。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一个粗制滥造的梯子，里面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

　　宋庭默默的看了一圈，并没有人主动下去，他垂下眼皮，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先下去。”

　　“？!”连翘惊得只剩两个标点符号，一句“太危险了”还没喊出口宋庭就下去了，她咬咬牙，同徐吹醒对视了一眼，第二个也下去了。

　　华西没骗人，村长家的酒窖真的很大，但是只能模糊的看个大概，里面充斥着艾草味，很黑很黑，只有下来的地方稍微亮堂一点。

　　看到连翘下来的时候，宋庭还是很绅士的扶了一下，连翘看着他，对于宋庭的沉默疏离的目光，内心莫名有些歉疚。

　　扬辂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一下来就自带光源，手电筒的光一下子就明晃晃地照进来。虽然范围说不上多大，但是至少可以照清楚周围的人。

　　宋庭看着扬辂手里握着的手电筒，并不是之前塞到自己手上的袖珍版。扬辂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宋庭边上，手电筒的光照到酒窖的四周，居然看不见尽头。

　　酒窖里堆满了木桶，宋庭正打算掀开一个看看，就被扬辂递过来的一个白色东西挡住了，他疑惑着接过来，是一双手套。

　　他扯了扯嘴角：“你是喜羊羊还是百宝箱？”

　　扬辂正给其他人发手套，不难发现他心情很好：“被你发现了？其实我是哆啦A梦。”

　　宋庭果断转身，套上手套，一把掀开木桶的盖子，里面装满了黑绿色的液体。

　　“这些都是苦艾酒吧。”扬辂把手电筒给了徐吹醒，跟宋庭观察同一桶酒。

　　宋庭正打算说话，手电筒的灯光突然停下来，陆虽然招呼着他们俩走过去。

　　“宋哥!扬哥!快来这，这里有壁画!”

　　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全是壁画，徐吹醒手电筒灯光聚焦的地方，正是一轮红得滴血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