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性障碍》我心不遇

13、佛·呐喊·钟回廊（三）

　　宋庭错过了晨晓的早钟，门口放着几个素菜包子，应该是昨天的小沙弥阿秧送过来的。不过这时候的他并不大有胃口，只一门心思思索着为什么房间里的那把椅子换了位置。

　　他记得清楚，昨天晚上椅子明明是放在门后的，为的就是防止这关不上门的房间有人进来，结果第二天这张椅子就挪到了自己的床边。

　　如果有人坐在上面，那就是脸贴脸，心有余悸。

　　宋庭啃着包子往院子外面走，昨天还有很多人的寺院今日居然冷冷清清，连个扫地的寺僧都看不到。大院中央的那棵古树在日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衬得五雷寺无比的幽静。

　　“宋庭？”连翘从二楼走廊里探出头。

　　宋庭站在树荫里抬头往上看，连翘的长头发还没有扎起来，正披头散发的对着他，而后向宋庭比了个手势，过了一会儿脚步匆匆地走下来。

　　就算匆忙，她依旧在短短的时间里精心打理了她的辫子，长裙扬起一阵风，女人真是个神奇的生物。

　　看她一路小跑过来，手上还拎着一袋包子，问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宋庭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声音？”

　　连翘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指了指寺院里的某个方向：“很多人吵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的，过去看看吧。”

　　依旧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的宋庭：“哦。”

　　那个方向已经是寺院的后院了，后院有一口井，直通山上的深泉，平日里僧人们的生活用水都是靠这口井。此刻后院里足足围了百来号人，宋庭挤不进去，只能看见一个光溜溜的格外突出的脑袋，看后脑勺应该是昨天见过的始得禅师。

　　他只能听前排僧人的窃窃私语。

　　“那是大师兄吗？始得禅师的……”

　　“就是始得禅师的大弟子，昨天晚上投井自尽的。”

　　“为什么啊？难道真是因为那件事情？”

　　“还能因为什么？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宋庭一句“因为什么事？”还没有说出口，一张干净的手帕就捂住了他的嘴，宋庭脸都黑了，低头瞥见扬辂手腕上的那只表。

　　他和陆虽然神出鬼没，什么话都不说就把宋庭和连翘从后院带出去了，十分之不讲道理。

　　到了一个看上去十分隐蔽的房间，陆虽然仔细确认外面没有人，扬辂身上那股野蛮气息渣都不剩，斯斯文文的看着宋庭，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宋庭咬牙切齿：好一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

　　扬辂：“对不起啊，事发突然，冒犯了。”

　　连翘姑娘善解人意：“没事的，发生什么事了？”

　　陆虽然神色复杂，扬辂看了他一眼，见他半天不开口，还是自己说出来了：“有个僧人投井自尽了。”

　　宋庭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确定是自尽？”

　　得到扬辂的盖章承认，才算是明白了早上前院为何这么冷清，后院这么热闹，见宋庭怀疑，陆虽然说：“我哥和我说过，‘佛说五戒十善，这第一戒就是不杀生。杀生而慈心于仁，佛陀认为众生佛性平等，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性’，这里的僧人如此信仰佛陀，应当是不可能杀人的。”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自杀呢？”经陆虽然解释，似乎只剩下自杀这一种可能，“在佛门净地自杀？这是一个正常和尚干得出来的事吗？”

　　确实如此，宋庭对这些虽然说不上了解，但是死亡多少也应该有点亵渎佛陀的意思，要不就是……因为这个实验自带的灵异性质，这位倒霉的僧人不得不死，同时起到一种类似于杀鸡儆猴的效果。

　　儆的猴，自然就是他们这些被实验和僧人们认为的，所谓的异教徒。

　　这边宋庭在自我思考，那边扬辂在和其他人说话：“五雷寺夜半钟声的传闻应该听说过了，钟鼓楼的梵钟每天在凌晨准时敲一百零八下，你们昨天有听到吗？”

　　几个人都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听到，宋庭这时候站在扬辂的侧面，看到他的面容其实很憔悴，薄薄的下眼皮乌青一片，只是被镜框遮去了大半，并不是很明显，浓重的黑眼圈让他不自觉的想起了上一场实验里的少女吴漾。

　　扬辂脸色微沉，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晚上不能再吃送来的东西了，很可能掺了药。”

　　“安眠药吗？怪不得我早上起床感觉头疼。”连翘恍然大悟。

　　其实宋庭对药物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安眠药对于他倒是几乎没有什么副作用，其他的药物也相同，故而不会在第二天感觉到头昏乏力，进而怀疑自己被下了药。

　　陆虽然：“那是为什么要往我们的饭菜里加药呢？为了不让我们听见钟声？不太可能吧，而且我觉得这里的和尚们人挺好的呀，和我聊得还挺来的。”

　　这件事确实不合理，但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头绪，由于望风的陆虽然一时疏忽，房门敲响，探出一个小小的秃脑袋。

　　是阿秧。

　　阿秧站在门外，双手合十，怯怯地问了一句：“师父为师兄超度去了，所以我才有空来找你们。请问我能进来吗？”

　　宋庭看了扬辂一眼，然后让阿秧进门来，他点点头笑了，转身关上门。

　　“阿秧，你知不知道师兄为什么会投井自杀？”扬辂笑容满面，试图套路小沙弥。

　　阿秧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对他说：“也许我知道一点，不过师父不让我们讨论。”

　　又是这句话。宋庭皱着眉头看着阿秧，小沙弥播着手中的念珠，继续说道：“因为晚上的梵钟声响，大家都觉得是大师兄搞的鬼。”

　　连翘想说话，但是被扬辂的眼神制止了，他继续套小沙弥的话：“因为他未断尘缘，就算师父为他超度，他也不可能到达西方极乐净土的。”

　　陆虽然忍不住插话了：“但是我记得我哥和我说过，修得的人不在乎轮回，因为在他们眼里，什么地方都能是极乐净土……难道不是这样吗？”

　　小沙弥瞪了他一眼：“那样只是内修！是小乘！我们和他不一样，我们信奉济世救人，是度化众生，不是单单为了自己到达极乐净土。”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过于偏激了吗？修行信仰这种东西……”陆虽然在嘴架上面绝不服输，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但碍于现在时间敏感，他们“异教徒”的身份又敏感，宋庭还是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他们也能知道一点，五雷寺信奉的佛陀，大概只是披了张佛陀的外皮，比真正的佛教要更偏激得多。

　　为了防止话题被扯远，扬辂及时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么什么叫未断尘缘呢？”

　　阿秧说：“就是要无生死、无牵挂、无悲喜，放下世间一切，清静自然。”

　　这样就算不得人了吧。宋庭心想。

　　“你们师兄被认为未断情缘，因此夜夜去敲梵钟，不曾想今早竟然投井自尽了。既然如此，那你师父又为何要给他超度呢？”扬辂没去和阿秧争论，对小沙弥问起了始得禅师的事情。

　　阿秧抬头看着他：“因为师父无私伟大，他遵承尊敬的佛陀的佛性，代表神佛的怜悯。师父是要普度众生的。”

　　宋庭突然想起了什么，因而问他：“给我们送饭是你师父嘱咐的吗？”

　　小沙弥毫无防备，张口就说：“是啊，师父在厨房里亲自交代我的，我还好奇师父昨晚为什么出现在食堂呢。”

　　正好对上下药的事!连翘同宋庭对视了一眼。

　　阿秧还没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挥挥手就要告辞：“各位施主，我在厨房还有要事，就先失陪了，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我会尽所能帮上各位施主的忙的。”

　　阿秧笑容满面的关上门，眼里一下子冷下来。

　　陆虽然还在屋里愤愤不平：“这都是些什么逻辑，神佛当然是有悲喜有爱憎的，神佛垂怜每一个人，当然是大爱无边的啊！吧尘世情缘都当做幻想割舍了？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算了吧，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宋庭打断了陆虽然的碎碎念，并表示自己理解他的情绪，激动的陆虽然差点没一把飞抱住他。

　　“接下来怎么办？是去调查一下始得禅师，还是那个投井自尽的僧人？我觉得禅师很可疑啊。”陆虽然询问道。

　　宋庭首先就把自己摘干净了：“我晚上去钟鼓楼看看。”

　　连翘马上接着他的话：“那我也去钟鼓楼。”

　　扬辂推了推眼镜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到宋庭身上，然后用不太高的声音说：“我正好也有这个打算，一起吧。”

　　被遗弃的陆虽然：“？？？那我呢？”

　　宋庭：“你不是去找禅师吗？”

　　陆虽然吃完甜枣被赏巴掌，顿时暴怒：“我不干！那我也要去钟鼓楼！”

　　宋庭：去就去吧，戏那么多……

　　有了扬辂的提醒，他们既不敢在寺院里目中无人的到处晃，也不敢再吃厨房里的饭。陆虽然聪明的小脑瓜一转，又把目光打到了咨询站。

　　扬辂觉得这个方案真实可行，虽然不能借宿，但吃几天饭总不是罪过吧。他没把真实想法写在脸上，而是用目光征询宋庭的意见。

　　宋庭的肚子很给力的叫了一声。

　　这次的咨询员方小园，是个寸头棺材脸，远远看过去就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看的陆虽然不寒而栗，勇气少了一大半。

　　咨询站和华西的差不多，方小园坐在柜台前面看书，旁边挂着一块白板。

　　“中午好。”

　　方小园抬头，语气没有波澜：“您好，求助请按铃。”

　　宋庭觉得这个咨询员和这群和尚真是天造地设。

　　“不求助，蹭个饭。”

　　方小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