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麦田·文森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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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站在无边的麦田里，戴着硕大的草帽，穿着破旧的麻布衣，秋风敲打着竹竿瑟瑟作响。一把蒲扇拴在它的手上，蒲叶分叉，蒲柄焦黄。
稻草人的脸上是拼贴裁剪出来的微笑，灰白色的布料在它的脸部下方贴出一个横躺的月牙，眼里阴沉沉的，笑得虚伪又僵硬。
“你好，先生。”稻草人说。
宋庭说：“你好。你待在这儿多久了？”
“32小时46分52秒了呢，先生。”稻草人笑着回答，话音却嘶哑又暗沉，“所有不快乐的时间都不属于我。”
“那你怎样才能获得快乐呢？”
旷野的秋日，早上的风很大，稻草人冷笑着看向宋庭，田埂上落了一层白色的霜。
“那当然是……”稻草人从杆子上走下来，一把破蒲扇在风中哗啦哗啦地摇着，它的脸上戴着笑脸的面具，拖着步伐穿梭在麦田里。
稻草人逼近宋庭：“当然是把你们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啊。谁让你们都抛弃我呢……”
宋庭冷嗤一声，没有说话。
那把破蒲扇都要怼到他脸上了，稻草人却一把拿掉，露出那张狰狞恐怖的笑脸：“可惜我的下一个同伴是个小姑娘，所以先生，我们之后再做朋友吧。”
“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你说是吗？”稻草人回到了杆子上。
宋庭不退反进：“因为我没有被点名器点出来，所以你不能把我做成稻草人，你说对吗？”
稻草人一张笑脸扭曲在一起，恶狠狠地对他说：“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客人，我想让谁变成稻草人就让谁变，而且你们谁都不可能结束这一切。”
“所以亲爱的先生，我现在打算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宋庭面色不变，他的确早就知道，昨日何粲也不是被点名点出来的，但是却被做成了半个稻草人。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应该是稻草人才做到一半的时候，何粲发现了不远处从地窖出来的连翘，突然失去了控制，导致稻草人不得不匆匆忙忙放弃这个“半成品”先离开。
“宋哥!宋哥你在哪里？”陆虽然和扬辂走进麦田里，喊了几句只有他的回音，不免心虚道：“扬哥，我这么喊……没事儿吧？”
扬辂点点头：“有我在死不了。”
陆虽然听这么一说才乐得放下心：“那我就喊了啊，宋哥!宋哥!你在哪里啊？”
扬辂明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合眼了，但还是抵不过宋庭日渐精进的小偷小摸技术，包里的打火机他从来就没有拿出来过，但就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就是怕宋庭一冲动起来什么都赶做，如果只是单单烧个麦田烧个稻草人那还好，可是如果他想不开了又重蹈覆辙，那样的后果扬辂还不敢想。
也……不能想。
虽然打火机这东西扬辂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宋庭身上绝不能出现一个。
他伸出一只白瘦的手，灰色的打火机上蹿起蓝色的火苗，俶尔消失，嗓音冷淡：“可是我没有交朋友的兴趣。”
稻草人身姿挺拔，话音里多少带着点嘲讽：“亲爱的先生，我知道你在阿尔韦亚村里点了三场大火，昨天晚上甚至烧死了我全部的朋友。所以，你是要用它来威胁我吗？”
宋庭哼笑了一下，扬手把打火机扔出了十几米外，几秒钟后，一个大草垛上的稻草开始噼啪燃烧。正逢秋风过，一大片麦田疯狂的烧起来。
麦秆燃烧出滚滚的黑烟，气味烟臭呛鼻，整片麦田开始烧起来，却独独没有烧到宋庭和稻草人所处的这一小块。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也不是来和你做朋友的。”宋庭弯起桃眼，橘黄色的火光倒影在他的瞳仁里显得流光溢彩。
“我是来找我的记忆的。”
“虽然，回去。”扬辂突然顿下脚步，远处是燃烧的麦田，几个草垛在火海中若隐若现，“马上回去。”
陆虽然还不解：“怎么了扬哥？”
扬辂深吸一口气：“马上回到咨询站，让所有人都不要出来，明白了吗？”
陆虽然对上扬辂少见的厉色，迅速点头跑回去，远远喊了一嗓子：“扬哥!要小心!”
“放心，死不了。”
看陆虽然逐渐消失在麦田里，扬辂戴上了行动耳机，语气强硬得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华西，把麦田火源关掉。”
华西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耳机里传出来：“扬部，不行啊，权限不够。”
扬辂走进麦田深处，大火近在眼前，他对着耳机，一字一顿：“那我给你开权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叹气：“我知道了，但是平台正处于bug期间，修复需要时间。”
他切断通讯：“尽快。”
*
阿尔韦亚村做了一个新的稻草人，是村子里最好的木工丁达做的，这真是个漂亮的稻草人，站在麦田里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可是稻草人并不快乐，因为丁达做好了它就把它插在了麦田里，除了刚做好那天村民的夸赞以外，再也没人来过问它。
稻草人整天、整天、整天的待在麦田里，他离村子并不远，家家户户晚上升起炊烟，白天欢声笑语，农妇们洗衣做菜，小孩子们嬉戏作乐。阿尔韦亚村热闹非凡。
没人还记得它。
稻草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那天是满月，他哭的好大声好难受，绝望堆积在这一刻，血色在月亮上蔓延。稻草人右手摇着蒲扇，从杆子上走下来，他的哭声在麦田里回响。
稻草人挨家挨户地找村民们，他找的第一个村民，就是创造了稻草人的木工丁达。
丁达惊恐地看着稻草人，稻草人喂他喝下苦艾酒，苦艾酒里装着稻草人的幻觉和痛苦，装着稻草人的眼泪和悲伤回忆。但是它却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微笑。
喝下苦艾酒的丁达神情恍惚，但是他面带微笑，大口大口地嚼咽着稻草并吞进肚子里。这是稻草人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它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稻草人掏出可怜的丁达的内脏和骨头，在他只剩一张人皮的身子里装满了新鲜的干稻草。稻草人哑声嘱咐他，要让村民和它做好朋友，然后在太阳升起以前回到麦田里的杆子上。
但是木工丁达一点也不听话，他没有按稻草人的嘱咐去做事。稻草人难过得眼泪直流，这让丁达异常痛苦，只要稻草人一落泪，他就头昏脑涨，疯疯癫癫，言行举止不受控制。
丁达成了村里的疯子。
稻草人依旧不高兴，因为疯子不能陪它。
于是稻草人耐心的等啊等，等到了下一个满月，它在稻草杯里接了月亮的眼泪，装满了伤心的苦艾酒，敲响了下一个村民的房门……
稻草人生气了。
因为疯子丁达杀了很多村里人，还把他们的尸体装满了大草垛。
稻草人把剩下的所有的村民都变成了稻草人，但是它还是不快乐，因此它把丁达体内的稻草重新拿出来，把他的人皮丢在麦田里。村民们太害怕它了，一见到它就想躲开，一看到它哭就非常痛苦。
直到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群被称作是实验者的人，稻草人很高兴。它命令村民们给实验者们喝苦艾酒，等到满月的时候，把实验者们做成稻草人。
阿尔韦亚村更热闹了。
由于村子里住的全都是“稻草人”，所以再也没有人做饭了，面包渐渐发霉，灶台渐渐蒙灰。村民们身体里的稻草需要经常换新，所有人都在家里尽可能多的填满稻草。
村民们还要依据稻草人的指示，不听话的村民就会失去唯一的一层皮。
有些不听话的村民，皮肉骸骨都被丢进了麦田的角落里。
没有任何村民和实验者逃脱过变成稻草人的命运。
直到现在，一桶苦艾酒哐哐哐从它头顶倒下来，那把破蒲扇不堪重负，“啪”一声折断了，滚进草堆里。
稻草人被一股茴香味浇了个透，怒不可遏的看着来人。
他从火焰连天的麦田中挤过来，褐色的制服居然没有落上焦灰，目光由远而近，宋庭怔愣在了原地。
他刚才想到了很多很多，都零碎不完整。
他需要一条线才能串起整个故事。
他回想了一生的噩梦，那个汽车飞驰的山道间，就想是马上就要揉进太阳的余晖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也从来没有这样平静。
喧嚣一时间装满了他的脑海，宋庭能感觉到自己躲的凌乱匆忙，电网在前面滋滋啦啦的响，后面有很多很多的人在追他找他。
宋庭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抬头却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
他在来找稻草人之前，特地把周围的麦田隔离开，好让大火烧不到这里，就像是在翻滚的麦浪里切割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看见扬辂风尘仆仆从火海而来，第一时间就是往稻草人身上浇了一桶苦艾酒。
宋庭困意上涌，看着扬辂气都不喘一下，拿出备用打火机在稻草人身上点上火，嗓音有些干：“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宋庭无所谓一笑，问：“你酒哪来的？”
作妖多时的稻草人在这片被隔离出的孤岛上被焚烧掩埋，最后化作一捧土。
宋庭失去意识前最后只想起来一句话：“S-3704第六次逃跑，已列入一级看管范围。”
这是阿尔韦亚最后一片麦田，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失去了原始的意义。
烈火燎原，离尘孤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月·麦田·文森特（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