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普塔赫&欧西里斯】花与泥之书(四) ...
-
“我切慕你,如极夜的狼嗥向月,如水神的新娘坠海,颠覆生死,永不知悔。”
Plate Ⅳ
普塔赫将手指伸进欧西里斯深黑的发丝,摸到浓发之下生出的异样藤蔓。与丰饶之主化为一体的植物在他指尖脉搏般隐隐地搏动着,沿着颧骨勾勒出欧西里斯清瘦阴郁的脸,衬得那缺少血色的肌肤在凉夜里泛出透明,虚弱如早春凋零的花瓣。
欧西里斯抬眼望了他半刻,目光慢慢恍惚地涣散开去,面颊上干涸的是流淌了大半夜的眼泪,化开了平素总是描画得一丝不苟的眼尾。
普塔赫的嘴唇随着心跳嚅动了一下,但终是没有亲吻上去。
赫利奥波利斯那一大家子里头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长辈们的私欲与怨念织成乱麻般的网,兜住了末代的四位年轻神祇,对此普塔赫早有耳闻。然而在亲自见到欧西里斯憔悴面容的那一刻,他才感到事态的严重程度或许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自年少时起就一直是挚友,普塔赫不是未曾见过欧西里斯被繁忙日程折磨得面露疲态的模样,但当欧西里斯几乎是拖着虚浮的步伐敲开他客卧的门、以幽灵般的声音询问是否能得到一些时间时,普塔赫一时有些慌神。他拽下外袍披在欧西里斯单薄的脊背上,把他迎进自己的卧房,正要拉过椅子来让他坐下,欧西里斯不稳的脚步就绊着他把两人一同摔进了床褥。欧西里斯的身体很凉,像被月露打湿的蛾翅般虚凉,伏在他胸前仿佛一道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普塔赫思维一片空白,他急忙起身欲叫医师,欧西里斯却猛地睁开双眼盯住他,紧握着他的手用力到他的指节都发痛,“别去。”那强撑着燃起的绿色眸光打着虚弱的颤。“连你也要离开我吗?”他脆弱得几乎任性地质问道,普塔赫在他的碧眸中望见一股陌生的悲凉与孤独,像一道雷电霎时照亮早已肆虐了大半夜的暴雨,枯树狰狞,雨如千针。
到底是怎么了?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族内部出什么事了吗?普塔赫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发问。欧西里斯现在的状况糟透了,理智告诫他应当找来医师安顿这位年轻的君主,然而内心某个独属于普塔赫与欧西里斯的角落却嘶吼着让他止步,仿佛若他松开欧西里斯的手,那憔悴的神明就将如碎月拖曳着残光坠入深渊一般永劫不复。神的直觉是神谕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众神的魂灵皆有一根脐带连着命运。普塔赫沉吟半秒,顺着欧西里斯的牵引躺了下来,弯起身子,将黑发神祇护在他的臂弯里。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他低声安慰道,像缓释孩提时期噩梦的恐惧一样轻拍着欧西里斯的脊背,感到欧西里斯把脑袋往他胸口埋了埋。“阿斯阿尔(As-Ar),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把语气放轻柔,慢慢地问道,“没事的,你可以和我说,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欧西里斯不答,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停地深呼吸,脊背像不安的郊狼一样弓起,脊柱的骨节在皮肤之下凹凸分明。普塔赫拥着他,以手心抚摸那些骨骼的微凸,他便低声呜咽出尖锐凄异的悲鸣,从喉咙深处发出兽类般的悲泣。那曾在普塔赫的记忆中照料着稻谷、再年长一些时则是翻阅着文书的双臂如今紧拥着他的脊背,以至于在孟菲斯统治者的两肋拧出泛红的钝痛。欧西里斯轻喘着气,望向他的挚友,沿着眼角滑落泪滴。
他那总是沉静地平视前方的头颅看起来虚弱无比,随时可能歪倒一边,普塔赫连忙伸过臂弯让他枕住。“赛特当着众神的面拒绝了父辈们安排的婚姻。”他枕在挚友的怀抱里,低喃着一段被自由不羁的风暴之神冲断的锁链,泪水蒙住了他的眼眸,在翡翠色的虹膜上流转发亮。
婚姻?普塔赫眼眸微沉,想起赫利奥波利斯的使者来时与神殿侍者们的几句攀谈。众所周知,赫利奥波利斯的天神努特与地神盖布有一对儿子和一对女儿,长子长女都出类拔萃,是映亮盖布阴郁脸庞的骄傲;而次子与次女一个乖戾叛逆,一个默默无闻。他与欧西里斯交好,也曾见过三个弟妹,便是他自己,也是容易倾心于长女伊西斯那样聪明冷静、能识大体的女神的,而伊西斯必将成为欧西里斯的妻子,这一点他也是深信不疑的,那么,莫非赛特是——?
“比起妹妹,他是更喜欢姐姐?”他小心地、放缓语气地问道,同时把欧西里斯往怀里再搂了搂。是啊,这样一分析倒也提醒他自己了,欧西里斯和伊西斯将会成为一对儿,他终究是欧西里斯的“朋友”,而不是“家人”乃至“伴侣”。他自认为自己没有比友情更深一步的心思,却不由得想将怀中这挚友搂紧——搂紧这终将伴随在其他人身旁的神明。
“他若是也爱着伊西斯,父王还不至于如此动怒。”欧西里斯揩去眼泪,深色的妆粉沾在他手指上如万物燃烧后的焦烬。他任由普塔赫抚摸着他的发丝,出神,然后叹息,吐露那场旁人眼中的闹剧与他心中深黑的记忆。
“‘那么,难道你是钟情于伊西斯、钟情于你的长姐、你兄长的配偶?’父王问道。刹那间几乎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埃塞特(Aset)身上,除了被质问的赛特本人。
“‘我也不是要我的姐姐。’他答道。
“‘难道你神圣的姐妹不能使你满意?难道你要与外族的女子通婚、你要打破神谱婚配的定理?’父王追问道,引起满座哗然。我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奈蓓胡特不安地低下了头,埃塞特那骄傲冰冷的眼眸依旧直视前方,唯有赛特,唯有赛特——
“‘不仅仅是我的姐妹,人的女儿也好,神的女儿也好,哪怕是命运的女儿,我没有要与任何女子共度余生的打算。’唯有我的赛特,全然不顾众神的议论与父王愈发难看的脸色,将他的话语掷向神殿空荡的地面,在空气中震出昏沉的回音。”
诉说这些的时候,欧西里斯没有哭泣。他没有疑惑,没有愤慨,没有任何一切普塔赫认为应当出现在一位兄长脸上的或是关爱或是责怪幼弟的表情,他只是诉说着,诉说着,面颊上轻浅的痕迹是干涸的泪滴。
“因此,父王勃然大怒,甚至不顾现在已由我执掌大权的事实,下令将赛特发配至边疆,永远迎战那些嗜杀的魔鬼。”他抬眼望向普塔赫,“赛特平素树敌过多,父王又德高望重,就连我也难以挽回这道命令。车马和侍从已经准备停当,待到明天日升,赛特就必须启程去往沙漠的边缘,深入那恶意盘虬的阴险之地。”
来自父辈与权臣的掣肘吗,普塔赫想道。他试图张开嘴说些什么宽慰的话,但他搜刮不出什么可说的,他想到了自己神殿里群臣眼中各自的私欲之火。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他只能说道,轻轻把欧西里斯的乱发拨到耳朵后面去。
但欧西里斯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成为君王就能足够强大,来庇护我的弟妹们飞向他们各自的天穹。”他说,望着普塔赫露出一个脆弱到破裂的苦笑。“也许旁人看不真切,但我非常清楚,无论是拒绝父王还是表明自己的真实态度时,自始至终,赛特的目光都望着我,那目光烧灼着世俗、命运与逃入其中的我的怯懦。
“而我站在安全的角落,缄口不言,连与父辈们对峙来保护这火苗的勇气都没有。”
“身居高位难免处处顾虑,你也是迫不得已。”普塔赫轻声说,抚摸着他的脸颊,爱怜地望着他的绿眸。“如果我是赛特——虽然我没有资格慷他人之慨,但是,我想,我会理解你的,即使我可能很生你的气。”
欧西里斯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们的手背交叠在一起,但没有更多进一步的动作。“不。赛特不愿见我,我也没有资格祈求他的谅解。”他思忖道。“我想过这些事很久了——即使成为黑土地的君主,也要受到大地的辖制;即使成为大地的君主,也要受到天神的辖制;即使成为天上的君主,也要受到生死的辖制,但唯有主宰生死者,唯有那将一切生者必将赴死的命运都征服了的无限永恒之主,才能拥有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权柄。凭借着这无人可违抗的权柄,他便能为他的所爱撕咬出一片随心所欲的天地,那里不必婚配与生育,也不曾有过君臣、父子与男女的秩序。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些,普塔,但现在我对你讲,如果无人愿意协助我,那我就独自来办好了,哪怕前路唯有混沌与黑暗。”
不知何时,他已从被褥上起身,跪坐在床上,紧紧握着普塔赫的双手,用力到孟菲斯之主的指节都被攥痛。他的语速很激动很快,快到普塔赫一时没明白他的意图,唯见翡翠色的眼眸灼灼,盖过了面色的苍白虚弱,升腾跃动着一股陌生的野性之火。
“阿斯阿尔,你是要……”
“杜阿特,我需要成为杜阿特的君主,能与整个生者世界相抗衡的冥世君主。”欧西里斯激动地解释道,缺乏血色的嘴唇甚至为此哆嗦了一下。“一切男神女神必将受到我的审判,我不惧一切男神与女神,为了得我应允升入雅卢,没有生灵能够违抗我的意愿,没有神祇能够否决我为弟妹们安排的命途。”他美丽的绿眸直直地盯入普塔赫眼中,像掀开沉静的湖面,涌现其下狂乱的暗流。“我必将得到杜阿特的王座,无论那将要步上怎样的崎路,无论那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像阿佩普坠入混沌一样,那是我的天命。”
此番情景若是换成旁人,普塔赫定会认为对方已经癫狂了,然而欧西里斯的眸光落进他盛满怜爱的心里,他只觉如灯油入火,刹那烈焰滔天,剧痛如灼。倘使这世上再无你,那么空有随心所欲又有什么用呢!他忽然很想质问道,想发怒,想嘶吼,想也拧着欧西里斯的两肩,不顾孟菲斯君主的尊严向他歇斯底里,像小时候争吵那般幼稚却又泪水决堤。回头看看愿意一直站在你身旁支持你的人!回头看看这么多因你的存在才挣扎着活到今日的人!我切慕你,如极夜的狼嗥向月,如水神的新娘坠海,为了你我也一样能够颠覆生死,永不知悔!
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唯有在永恒的别离到来前紧拥住他的挚友——他那寄托了太多太深的思念与切慕,却终究以“友情”一笔带过的月亮一样孤独、大海一样深邃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