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赛特&欧西里斯】Oasis（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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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爱情是什么感觉？”
——“爱情就是当你们分别的时候，你想着那人，思念着那人；而当你们相逢，你的心都仿佛只为那人而跳动。”
你错了。倘使你爱着一个人，那么无论别离还是相聚，你的心中都会生出强烈的思念；倘使你爱着一个人，你不光自己的心只为那人而跳动，你会希望那人的心也只为你而跳动，你属于他，但你会希望他也属于你，他的笑容、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全部都只为你而存在，不容许任何背叛。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爱情不但是思念与付出，还是疼痛、自私、嫉妒、怨恨；爱是交战的双方愤怒地掷向战场的一壶溅裂的烈酒，是檄文，是争纷，是动乱，是毁灭，是天底下第一件痛苦的煎熬，无从解脱，甚于死亡。
我的心因爱你而跳动，我因爱你而欲毁灭你，我因爱你而欲将我们一并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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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特对你好吗？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临走前，欧西里斯问她。他披上披肩，久违的黑土地芬芳就沁入她的心脾，唤起她想家的情绪。
“他......”奈芙缇斯沉默了。赛特对她不坏，但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一同度过的日子就像抽走空气的钟罩，在彼此的缄默中压抑得难以呼吸。
“......他对我很好。”但她还是答道。欧西里斯微微偏过头，像要把她的心思看透的样子，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要是他欺负你，我可不会饶过他。”他说，尽管那比赛特纤细的身材看起来不太有说服力。他的声音像一束浅白的阳光，照进上锁的鸟笼，引得她不由得想吐露真心。
“兄长大人，我想——”
——我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二人牢笼。
奈芙缇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启，她的身子僵直地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进云里的鸢鸟，却被猎人制成标本，将一切动作沉默而残忍地定格。戴上脚铃的鸢鸟忘了如何展翅飞翔，被规训的女神是自身的猎人。
欧西里斯认真地注视着她，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示意他随时愿意倾听。他温暖的手覆上奈芙缇斯冰凉的手，他平稳的心跳安抚着奈芙缇斯颤栗的胸膛，他的体贴像溪流缓缓流进龟裂，动摇贫瘠土地的死寂；像阳光照在褪去结痂的新肉，使脆弱的生命重新生长。“别怕，我会听你说。”那眼眸，那手，那心跳那一切都如是说，只寥寥数语，就唤醒了她满腔的委屈——不是身为女神，而是身为公主、身为幼妹，能放心在长兄面前吐露的委屈。万物的心扉皆有钥匙，欧西里斯是奈芙缇斯的钥匙，他是缄默的雪山之巅一粒渺小的雪尘顺着山坡滚下，化作雪球，化作雪崩，化作天地间恢弘的灾难，万千情念在灾难中爆裂滋长。奈芙缇斯几乎不能呼吸了，不安，孤独，阴郁，逼仄，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情绪都化作千言万语在她的心房里震荡；她感到有另一个黑色的自己欲挣裂肤骨，从她撕裂为二的尸体中迸发。她的唇上蛰伏着呐喊，她的肋骨里蓄势着号啕，她的心声回响宛如山崩海啸，仿佛下一秒就将毁灭一切——
——但最终，摇摇欲坠的神庙镇压住动荡大地，疲惫不堪的堤坝堵住浩汤的洪涛。奈芙缇斯沉默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像狂风撕扯着她的心脏，她紧攥的指甲深深刺入手心，感到嘴边都快流出血来。
她是女神，不是任性的小女孩。她不能让欧西里斯为难，也不应使赛特颜面受损。每一个女神都与男神成对出生，他们结成配偶，生育子嗣；他们的子嗣也必然是一男一女成对出生，兄妹或者姐弟，男子配着女子；这是神从一开始就遵守的定理，从没有谁质疑，更别提有谁违背。
她的姐姐伊西斯与欧西里斯形影不离，那么她自然也应该陪伴在赛特身边，这安排很合理，即使女神不愿意也依然合理。
“我想......也许......您愿意为我弹弹西斯特尔琴吗？自从来到这里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听您弹奏琴曲了，我心里很想念。”
所以她说了谎，她违心地说了合理的谎，将一切粉饰得太平。
但是欧西里斯微微蹙起眉头望着她，心疼又怜爱的样子。她有些慌了，西斯特尔琴就在床头柜上，她赶紧取过它塞到欧西里斯手里。田野的主人没有立刻接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触上琴身，慢慢将它拿在怀里，期间他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看得她心下惶乱，闪躲的视线像炎夏花丛里斑驳的蝴蝶。
“我弹了琴，你就会开心一点吗，奈蓓胡特[备注]？”他久久地望着她，然后开口问道。
那一瞬间她恍惚以为自己被看穿一切。
“您说什么呀！——我、我一直都很开心，也很喜欢这里。”但她矢口否认，负隅顽抗，连神情都变得像小女孩起来。她抗议的时候会鼓起脸颊，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想到这一点，欧西里斯的眼眸不由得弯了起来，他抚上琴弦，修长的手指在乐器上起舞。
“那我就给你弹一支曲子，你最喜欢的曲子。”
他演奏西斯特尔琴，不觉木犀草顺着发梢滑落下来，落进枕被之间的阴影里。奈芙缇斯靠过来，像小时候那样倾听她长兄指间流转的乐章。她蹭过被褥将它们扯出褶皱，未曾发现欧西里斯遗落下的痕迹。
听闻白天欧西里斯来过的时候，赛特的心弦被拨动半分。
“欧西里斯殿下为您和绿洲夫人带来了谷物和蔬果的种子，改良后的树种，新式的农具，以及一批精通农业的仆从，供您分配差遣。”年少的侍者们围在赛特身边，争先恐后向他汇报白天发生的事情。人类的眼眸是沃土的黑褐色，像麻雀的羽毛落着露珠，亮晶晶的，里面雀跃着他无法理解的光。
“他还为夫人演奏西斯特尔琴，我们都听到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侍者挤到他面前，兴高采烈地对他说，“夫人笑了，然后殿下也笑了，夫人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是吗。”但是战神微微扬起的嘴角在听到这番话后僵住了。他望着侍者们的笑脸，他们的笑容一瞬间如此遥远，像是一场褪去色彩的默片。“她笑起来一定很漂亮吧。”
“当然漂亮！奈芙缇斯夫人是最美丽、最温柔、就像我们的妈妈一样的女神！”没有注意到男主人的异样，侍者们欢乐地七嘴八舌嚷嚷开了。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总是对爱情充满憧憬，对神明的恋爱也是如此，“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爸爸呢？”他们拥簇着赛特，年轻的脸蛋上洋溢着期待与红扑扑的羞涩，像神创造奇迹，从短命的身体里牵引出一千个灿烂的太阳。赛特作势要揪谁的小耳朵，他们就都哄笑着跑开了。
他们单纯的心坚信赛特一定对他的幼妹心怀爱意，他之所以久久未有表露，只是因为害羞而已。
但在他们身后的夕照里，神明僵硬的微笑慢慢淡了下去，淡了下去，宛如太阳跌落地平。他怔怔地站着，无视落日透过云群投来眩目的光。
欧西里斯来了，在白天他外出的时候来了；他与奈芙缇斯共处一室，他为她弹奏西斯特尔琴；她笑了，久违地笑了，他与她一起笑了。
刺得他睁不开双眸的太阳光是什么呢，他想，大抵是天空扎在大地上的一根根尖锐又滚烫的刺吧；可谁是天空，谁又是大地呢，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了，但他的呼吸却反常地急促起来，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住了他的心，使他生出一股不祥的慌急。绿洲的气候本应湿润闷热，可此刻他却如坠深渊，周遭的一切都幽暗而冰冷了。
也许，也许，只是他多想了呢？除去男女之间的差别，努特与盖布的四个孩子之间还有一层兄弟姐妹的关系。长兄照顾幼妹，幼妹欣赏长兄，兄妹之间心思纯洁、合情合理；而他是那个从小敏感多疑的次子，因为能攥在手心里的爱少得可怜，所以愈是见不得其他孩子一哭就有糖吃；愈是见不得其他孩子有糖吃，就愈是不屑于和他们一样一碰就哭，结果伤心事攒了太多太多，憋不住化作一场大哭大闹，反而被当成不正常。
“不用理他，他多半又开始装模作样了。”这是他小时候最常听到的风凉话，但他不知道自己装模作样在哪里，也不知道怎样为自己申辩；他就像一个懵懂的婴儿闯入成人的世界，不懂何时该哭，何时该笑，何时奉承，何时讥讽，何时落井下石，何时三缄其口。
大概全是他的错吧。他对兄长爱而不得，于是也见不得其他人与兄长好，就连自己的亲妹妹都猜忌起来。他不但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而且更是一个恶毒的坏哥哥。
妹妹们有一个好哥哥和一个坏哥哥，坏哥哥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事都犯错。
愧疚、自卑与一丝淡淡的恼怒像毒素一样缠上他的脊骨，他挣扎着迈动脚步，走入他的神殿。在中庭的水池那儿，奈芙缇斯正照料着盛开的蓝莲花，花瓣浪漫的颜色将她的眼眸都映染上一层美丽的忧愁。
但那忧愁不属于他，他想。
奈芙缇斯搬来这里的时候也带来了她与姐姐同住时使用的一切器具，一切衣饰，一切起居习惯，他没有干涉，任由她自己安排；他沉默地为她猎获珍稀的猎物，种植她喜爱的鲜花与果木，为她磨圆任何一个可能撞伤的桌角，在所有她可能经过的走廊安置一盏长夜中的明灯。
在奈芙缇斯面前，他不是一个坏人，但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风沙盘旋的贫瘠之地不会有多余的语言。
“长兄种下的蓝莲花开了。”他正准备经过她的时候，她淡淡地开口，没有感情，没有起伏，那双眼睛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是啊，它们开了。”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止前行。
她在照顾着欧西里斯种的花。
“很漂亮。”她又说。
“你喜欢就好。”他留下这句话，独自回屋，奈芙缇斯没有跟上来，他知道她不会跟上来。房间内的陈设没有太大的变动，除了西斯特尔琴搁置在床尾，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黑土地的芬芳；赛特用布包好它，将它放回原位，他现在不太想看到它。
他在床畔坐下，揉着太阳穴想好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态，闭上眼睛却全是蓝莲花，欧西里斯的蓝莲花，蓝幽幽的泛着浅紫的蓝莲花，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到天空尽头的蓝莲花，他烦躁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物；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被褥的褶皱之间落着一个小小的、植物一样的东西。
他抚开褶皱，将它捏起来定睛一看，那是欧西里斯发饰上的木犀草，在落日最后迸发的余晖中明亮地刺入他的眼帘，仿佛魔鬼露出尖牙，恣睢刻薄地嘲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赛特&欧西里斯】Oasis（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