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75章 再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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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没得选。
一听英迟要出家，他只觉五雷轰顶，急急忙忙便上了船往回赶，路上便欲寄封信给宋英迟。写时却不知该如何下笔。沉思良久，墨水从笔尖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转眼就渗了进去，有的有痕迹，有的却没有痕迹。
封好信后，姜夔走出船舱，交给船夫，拜托他加急送出。然后站在船头上，迎着夕阳，疲惫的搓了一把脸。感慨自己为什么一生都活的如此窝心。
船近家乡，系缆停歇。却意外遇到了一位故人——宋家最看重的幕僚，兼宋英迟的家庭教师，长明。那是傍晚时分，他背着一个小小包袱，站在岸边，衣袂飘飘，等着船来。
长明先生个头不矮，身材却很瘦削，浓眉凤目，唇下挂着三尺美髯，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虽已年过半百，任谁见了还都要赞一声美男子的。他常年客居宋家，以前还还教过姜夔读书，很是欣赏这个学生。
二人见面不免惊喜，寒暄了几句后。姜夔就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宋英迟的事儿。
长明先生闻言却咳嗽了两声，拈须半天，才道他前段时间大病一场，几乎每天卧床不起，并不知道太多宋家的事。此次也是因病而告老还乡了。
姜夔这才注意到他脸色渣黄，不复往日白皙，身子也越发瘦削，仿佛衣袍下只剩了一把骨架，不禁愧疚感伤，心道自己只为了自己的事，竟连昔日恩师病至如此都视而不见。
长明先生似是看穿了他的愧怍，只是宽厚一笑：“何必愧疚，人生自古谁无死呢？咳咳……英雄豪杰尚且不免于此，何况我辈碌碌无为。”说着，看了姜夔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半天才道：“有时天意如此，强求不来。”
姜夔忙点头称是。
如此，二人又在船上相伴了几日。姜夔见他身体不好，侍奉的甚周。二人每日谈天说地，甚是谈得来，感情愈见亲厚。只是长明咳嗽的越来越厉害，让姜夔很是担忧。
这晚，送长明先生回房后，姜夔听到岸上有人叫自己。他抬首一望，只见上岸寻饭吃的船夫回来了，尚在岸边就冲自己叫唤：
“姜公子，信来了！”
姜夔一愣，呼吸瞬间停了一拍，接着撩起袍子就往岸边跑。
岸边杨柳依依，晓风残月里，姜夔颤着手撕开了信封。
“你不必来，此玉寄回。
你我缘浅，各觅良人。”
“咣当”一声，两只玉坠子从信封里掉出来，和姜夔的心一起摔成了渣。
船夫不知姜夔心情，兀自叨叨不休，说起在岸上听到一件大新闻：汉川首富宋家，小姐宋英迟已经和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定了亲，世家公子又帅又有钱，穷追不舍，婚期订在三月后。
“不是，不是说前段时间宋小姐要，要出家吗？”
“那俺就不知道了，”船夫靠近姜夔，眨着小眼睛，神神秘秘续道：“但俺听说，那宋小姐从小有个相好，中看不中用，还混窑子，到现在也没个一官半职的，宋老爷怎么可能答应……”
“你听谁说的？”
“全县人都这么说，那还能有假？！。”
姜夔脸色发白，捏信的指骨骼挣明，半天方道：“开船吧。”
说完，转身走入了另一个船舱。
“如何？”长剑给神情恍惚的来客倒了杯水，不动声色的问。他难得没有因半夜被扰而不快，甚至后面卧舱内传来的一声“师兄，谁啊大半夜的……”的抱怨都被他喝住了。
“我要你帮我。”姜夔定定的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他太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剑见他这么干脆，倒是意外。沉吟好半天才道：“帮是可以帮。但此法是上古秘闻，我告诉了你，只怕你害怕。”
姜夔表示你说吧。
长剑刚要开口，突然外面嚷了起来，船家似乎在唤姜夔。
二人对视一眼，忙开门出去。
只见船家像见着了大救星一样，奔上来就拉住姜夔，一行走，一行乱道：“我刚才巡船，看见长明大爷屋里灯火辉煌，就以为他是忘了吹灯，进去一看，只见他不住倒气，眼里已是不认得人，怕是不中用啦！”
昏暗的船舱里灯火通明，长明先生一身整齐卧在床上，已是不省人事。姜夔两步奔了过去，见他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幽幽的只剩一口气吊着，就攥住了他的手，叫了一声“老师！”扑通一声跪下了。
跟过来的长剑忙拿出一粒丹药给姜夔，姜夔不及问，就慌手慌脚倒了水喂长明服下，给他揉着胸口。好一会儿，长明先生终于醒了过来。
“老师！”姜夔见他眼里有了神采，心中大喜，忍不住叫了一声，流下泪来。
长剑站在一旁，却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长明先生的面色慢慢由黄转红，让姜夔扶着，竟然都能坐了起来。他拉着姜夔的手，笑道：“哭什么，多大的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说着闷头不知想到什么，叹了一声：“你是个好孩子，奈何时运不济。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只能把后事托付给你。”
姜夔哽咽道：“老师——”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长明先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听我说，我死后……咳……你把我的尸骨送回湖州老家。湖州张检是我的朋友，他为人慷慨好客，素喜结交文士，我替你写一封荐书。”说着，挣着起身走到案前，写下一封书信，交给姜夔，“你若是生活……咳咳，可以去找他。”
姜夔点头应了，忍泪道：“老师，我记得了。你快歇着吧。”
长明先生却突然间精神焕发了样，怎么也不肯闭眼休息。他一向含蓄稳重，此时却拉着姜夔说个不住，数说他的半世漂泊。直到天都快亮了，才说倦了要睡一会儿。
姜夔“嗯”了一声，放心不下的走出门去。刚到门口却又被他叫住。
长明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姜夔，宋老爷不坏。只是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莫要怨他。”
姜夔不解他为何突发此言，一时愣在原地。半晌，后面传来长明模糊的一声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漂泊半生……是该回去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满室长明的灯烛已然油尽灯枯，流下了一堆血泪。长明先生也随着熄灭的烛光永远的消失了。
姜夔痛哭一番，执子礼为他操办了简单的后事。长剑也跟着帮忙，最后商定把长明先生的棺椁暂时寄放在城中白云庵里，等办完事再送回乡。
出丧后，姜夔心情更是不佳。这天，他躲在船舱里喝闷酒，回想起老师的那些话，总觉得大有深意，却又没个头绪。正在借酒消愁之际，长剑进来了。
长剑坐下来，打量了一下桌上的酒盏，冷道：“据你说，这个先生也不过是小时零碎的教过你几句诗，感情竟深至如此吗？”
“你不懂。”姜夔撇了撇嘴。
“哦？”
“我总觉得，我不是在为先生下葬，而是在埋葬自己。”姜夔笑了一声，又倒了一杯酒，高举起来，盯着那透光的瓷绿酒杯，看见薄薄的日光在晃，在起伏的涟漪中，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长剑看着姜夔的模样，有点毛骨悚然：以前总觉得这书生一身呆呆的穷酸气，不晓得小花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天天赞扬。此时自己却看不透他了，好像他的心胸极渺远，远远超出自己的理解范畴。这种感觉让他不解、不爽。
于是他便皱眉道：“人总是要死的，可现在不是还活着吗？你就说，到底还要不要去找宋英迟？”
姜夔点点头，“要的。”
“好。那你跟我来。”
刚到得房内，长剑就向里面扬声唤道：
“长书，你过来!”
里面只是哼哼。
长剑脸上挂不住，暴躁道：“快点，男子汉磨磨蹭蹭像什么话！”
里面的青衣少年低声嘟囔一句，只好从床上爬起，打着哈欠走过来。眯着眼冲姜夔一抱拳，敷衍道：“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你同怡红院那位姑娘还好吗？”
……
“这是我小师弟长书。”长剑面无表情的介绍道，“我原来要和你说的方法就是‘换魂之术’。我观察过，那个长明先生的形貌和长书相仿，就让长书用易容术扮成长明，然后和你的魂魄换过来，这样你就可以凭借长明的身份进入宋家。我会送你回到过去的时间里，以便查找真相。”
姜夔听的一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长书在一旁叫道：“哇，三师兄，为什么又是我？”
长剑抱着剑，横了一眼跳脚的小师弟，挑眉一笑：
“因为我是你的师兄啊，快点躺下别废话！”
真到了抽魂这一步，极致的疼痛终于让姜夔明白长剑先前的犹豫是为何。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道又一道，一会儿是年少时的言笑晏晏，一会儿是怡红院的暧昧红灯，一会儿是姐夫病中殷切的目光，一会儿是长不见头的黄金榜……
不知过了几个世纪，再睁开眼，他已是长明先生。
“哇！好像！神态都一模一样！”顶着自己那张脸的长书睁大了眼，乔声怪气的叫道。
姜夔被面前这张脸唬了一跳。坐起身来，看着长书，还是觉得自己那张恬淡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说不说的违和，就僵硬的扭过头去。
姜夔思忖了一会儿，最后向长剑道：
“我想回到三个月前，英迟突然从襄王府离开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7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