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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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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宋英迟所料,女皇登基不过一个月,就宣布再开科考,命素来端方,深受学子拥戴的大学士刘衡为主考官。并且据小道消息,录取名额还会加倍。
众学子自然欢呼不已。一时间,京城士子云集,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相应的,各旅店都上调了食宿价格。姜夔无奈,还是用了英迟所赠的银票。
不知怎么,在银票交到掌柜手里的那刹那,他觉得自己好像空了一块,不完整了。
这晚,姜夔一个人待在小酒馆喝闷酒。
小红妖娆的来了,却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默默陪着他。
姜夔没有理她,只是自顾自的喝着。
小红等了半天,见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姜夔,我为上次的出言无状向你道歉。”
姜夔只是轻“嗯”了一声。
小红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又酸道:“你都不问我当时为什么那么说吗?”
姜夔只是轻笑了两声:“有什么关系呢,都过去了。”
这话轻飘飘的钻入小红耳朵里,只让她满心发寒。她不由得仔细端详起姜夔来。只见他面色发暗,像是一层透明薄皮下裹着的青玉,透着青浊。他低着头,眼皮的褶拉得长长的,又轻轻上挑,颤动的眼睫在昏暗的烛光下更加了一份凄然文雅,使人忍不住心疼。
于是她情难自禁地伸过手去握他执杯的手,“你为何心事重重?”
“‘你’是谁?”
“你是姜夔啊!才子姜夔。”
姜夔摇摇头。
小红却坚持:“你是啊。街头巷尾已经有好些人在传唱你的词。”
姜夔点点头,“我是姜夔。”说着灌下一大口酒:“可我不再是自己了。”
一条无形的鞭子在鞭打着自己一步步“上进”,可是,不是鞭子的错,因为这条鞭子是自己选的。哪怕它最后套成一个圈要把自己绞死,自己也会心甘情愿把头伸过去,将这肉身献祭。
他怕的,不是肉身折磨,而是肉身心甘情愿的时候,魂魄却离体而飞,不肯再受这枷锁禁锢。
可他发过誓,要把忠诚献给英迟。真正的忠诚,是要把爱和灵魂一并奉送的。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姜夔哈哈笑了起来。仰起头来灌下最后一杯酒,两滴眼泪流到了鬓中。
夜深了,旁边的客人却还剩了两个,一个是成熟的青年,一个却是跳脱的少年,看上去面目出色,身形利落。其中那位穿青衣的小少年看了一旁的姜夔半晌,冲小二打了个响指,吩咐道:“给这位公子再上一壶酒。”
小红听见,忙走过来冲两人屈身行礼,“谢两位美意,但……”说着,偷偷瞅了眼趴在桌上的姜夔,羞羞一笑:
“但我相公不能再喝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青衣少年忍不住挑眉笑了一下,
“这年头还有人冒充情侣,那男的也不怕被占了便宜,长得挺俊,当心被陛下选进后宫。”说着起身拿过姜夔桌子上那坛酒,扔给对面心事重重的男子,还顺口调笑道:
“对不对啊,师兄?”
六月初一,新朝第一次开考。这是前帝明黄崩后建立的第一个稳定政权,自然是非同小可。
众学子在贡院门口鱼贯而入,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尾。远远看去,这队伍扭扭摆摆,在贡院的宏丽大门前,倒真像是一条等待跃龙门的蛟龙。只是近看,却像是由密密麻麻、不停蠕动的虫子组成。
姜夔站在队伍中,只觉全身发冷,掌心全是冷汗。
这一次,再考不中,还有什么脸面见英迟呢?
卯时三刻,考试正式开始。
拿到考卷的那一刻,姜夔的手颤抖的几乎握不住。抖抖索索地打开了卷子,待看到试题,整个人的心跳遽然停止!
这个考题是他做过的!
他的心中好似天光乍泄,涌入了巨大的喜悦洪流。狂喜之下,竟然脑袋一片空白。他拼命整理那些被洪流冲的七零八落的思绪,好在平常做的文章已是熟记于心的。不多时,他已在脑海中复原了那篇文章。兴奋之下,文思泉涌,竟然还想出了更多的精词妙句,将那篇文章写的花团锦簇。
姜夔下笔如有神,唰唰唰写了一个时辰即宣告完工,从头到尾又检查了几遍,他觉得已是不能增删一字,遂朗声叫了巡考,在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中,第一个交了卷。
出了贡院,门口一树树的翠浪正摇晃。姜夔闭上眼睛,一丛丛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一股浓郁的槐花香钻进了他的鼻子。生活的的苦涩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被这股甜香所慢慢取代。他听见一阵扑棱棱的声音,知道应是一群可爱的鸟儿降落在这个清晨的枝头,它们将用轻盈的叫声唤醒六月沉睡的眼睛。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听到料想中清脆悦耳的啼鸣,睁开眼,一只灰扑扑的大鸟正歪着头和他对视,
他认出了,那是鵩鸟。
大学士刘衡深受学子爱戴,不仅仅因为他素有文名,还因为他为人公正,惜才爱士,曾慧眼发掘不少不得志的落魄学生,尽力提携,使其飞黄腾达、夙愿得偿。所以那只突降的鵩鸟虽给姜夔心中留下了阴影,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能中。
自己的要求从来就不高,功名利禄也没甚追求,能中就可以了。
然而,现实又狠狠地打击了他。
不中的梦魇再次席卷了他。整整两面墙的皇榜,容不下姜夔两个小小的字。
这次作文他已然妥协,不复往日满纸皆是清峻纵横之气,反而添入了许多朝贺新朝圣德之类的陈词,他以为,无论谁看,总有中意的地方。
然而终究,没有遇到那个肯赏识的知音。
还能怎么写呢?不能啦。
姜夔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也许自己和英迟之间没有“好事多磨”,只有情深缘浅。
这一次姜夔从城墙下离开,直接去了“思佳客”小酒馆,先在那边借了纸笔写下退婚书,嘱咐店家寄出去,然后要了几坛好几年都不舍得喝的酒。
喝着酒,姜夔的心渐渐飞了起来,只觉得这几年来从没有这样轻松过。
酒馆的另一角也有个人在喝闷酒。那人瞧见姜夔,就提着酒,慢腾腾来到姜夔桌前,把剑往桌上一搁,坐到了他的对面。
姜夔睨了那人一眼,认出是长剑,遂“嘿”了一声。
“你‘嘿’什么?”长剑用两指弹着剑鞘,不满地问。
“只是好奇,你这样的贵人,怎么也来这种地方喝酒。”姜夔笑道。
“现在不是了。”
“嗯?”
“现在不是什么贵人、大将军了。”长剑淡淡喝了一口酒,面目喜怒难辨,“今早,我向陛下请辞了。”
“哦。”姜夔没心情问原由。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长剑倒是意外姜夔的反应,奇道:“你是第一个不问我为什么的人。”自从他递了折子上去,不知被多少人明里暗里的劝说、打听,烦不胜烦,才走出来躲一躲。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
姜夔微微一笑,“众生皆苦。我自己的事情尚且弄不明白。” 哪有心去管别人的事情呢?
长剑自然懂得他的未完之语,也是一笑,“你倒坦率。”说着,两人碰了碰杯。
日光摇曳下,各怀心事的二人,皆闷头喝酒不语。
天色逐渐暗了。孩童们放了学,在街上玩笑打闹,间或穿插着父母的斥责。四处谋生活的男女也都收了活计,踏着晚霞回家。正经人家的烟囱里都冒了烟,在准备晚饭,不一会儿,吃了晚饭,也都吹熄了灯。秦楼楚馆却又把光明从千家万户接走,去迎接那些不归之人、无家之客。
慢慢地,就有丝竹笙歌从那些挂起红灯的高楼里传出了: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
两人不自觉的看着这人间烟火,听着这缠绵悲歌。良久,长剑才开口道:
“这是你写的吧?”
姜夔点点头。
“我一个故人很喜欢你写的那些玩意儿。”
“那不叫‘玩意儿’,那叫词。”姜夔提点道。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没想到一个江湖侠客还会喜欢我的词。”
“她不是武夫,是我徒弟。”
“刚才不还说故人嘛?又变成徒弟了。”姜夔嗤笑,“不就是小花姑娘嘛。”
长剑不做声了,耳朵有点红。
“有的事儿别不好意思承认。我也跟你说个秘密” ,姜夔说罢,起身把头凑到长剑耳边,“我刚写了退婚书。”
长剑不动声色的伸出两根手指把后者的头弹了回去,“为何?”
“考不中嘛,三次了。她家有钱的很,【门不当户不对】。”
“你不是还有怡红院那女人么?”
“不一样。”姜夔笑了笑。
“你跟小花还真像,运道差到爆……怪不得她总嘀咕说你俩投缘。——当然,你比她聪明多了。”长剑哈哈笑了起来,把酒杯端了起来,向姜夔道:“不说了,来,喝。”
姜夔与他碰了一下,将酒一饮而尽,“运道”二字钻入他的耳中,把心撑出了裂缝,被刻意忽略的哀痛就乘隙随酒一同灌入肺腑,瞬时悲从中来,难以自抑。
姜夔压抑住眼中的酸涩,自嘲一声:“我有什么聪明的,天下第一等的蠢人罢了。总不能叫人家老等着呀,女子的青春多宝贵。还不如你好,和小花姑娘同是江湖中人,不必受那么多世俗约束。”
长剑闻言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食指敲着桌子:“兄弟,我不如你。你至少知道她在哪里。但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姜夔蹙了蹙眉,“找不到?她不是一直在汉川吗?”
长剑双手猛然撑住桌面,两只眼瞪得老大,怔怔的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
姜夔看见长剑凶恶的眼神,不由想起那天在襄王府见他的情景,缩了一下:“我上次并非故意欺骗你。只是近日英迟方给我来信,提起小花姑娘就在汉川,两人时常一起说话解闷。我才知道……唉,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