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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小花,俺娘 ...

  •   这天是白露。
      一大早,小花就被一阵阵哭声吵醒了。她以为自己还在做噩梦,没想这哭声连绵不绝,越来越响,最后终于忍不住暴躁,从床上跳起,推门就要找那个一大早在她门前号丧的人骂仗。
      结果一推开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面前一望无际的待收玉米折腰败穗,倒伏在地里,那些微露的玉米粒儿还泛着涩涩的白,苞头的红缨枪凌乱的铺挂在地上,枝上,再没有往日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了。
      小花大骇,钻进哭泣的人群,看见一些鸡蛋大小的亮晶晶的透明冰球正卧在土里,玉米叶上。
      怪不得梦里老是有些轰隆隆的机枪、大炮扫射的声音,原来是夜里下了一场冰雹。
      “小花,你说可怎么办呀!我家今年就指着这十亩地过活呢,这下全完了!” 邻居牛大娘拉着小花的胳膊就哭诉起来。
      小花也是唉声叹气。这完全就是无法预料的天意啊!昨天还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庄稼,今天就变成了一片废柴,这半青不熟的玉米,怕是连猪都不吃呀。
      小花也没办法,只能握着牛大娘的手安慰她:“不行就来我家吃吧。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
      “那怎么行!”牛大娘的儿子牛小郎走过来,深深地望了一眼陪着伤心的小花:“天无绝人之路,庄稼倒了,我们可以再种。就没有俺牛小郎办不成的事儿。”

      这场雹灾覆盖面积极大。只是并非所有受灾的农家都有牛小郎这份底气,比如五十里外的山阳村,一户冒姓人家。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名叫冒明升,是个教书先生,不得志的老诸生。家贫嘴又碎,时常聒噪浑家姜氏。所幸心肠还不坏,对小舅子姜夔还不错。
      小舅子姜夔今年二十一,身世也是不幸。十四岁时便双亲亡故了,冒秀才前去吊丧,为他同样不得志的岳丈大人痛哭流涕。岳丈大人是进士出身,却时运不济,最后也不过升了个县令,没干几天就蹬了腿儿。平常与岳丈时有来往的宋富商看他们清贫,便慷慨解囊,资助了丧仪,还有意接姜夔入府,给他家小少爷伴读。众人乐见其成,几乎就要玉成了此事的时候,冒秀才杀了出来,“之乎者也”了一阵,就把姜夔领进了家。
      冒秀才本心是好的,不愿姜夔寄人篱下,低人一等,只是他家徒四壁,却也没钱养活小舅子,勉勉强强供他又读了几年书,已是倒光了家底。更遑论为小舅子娶上一房媳妇,成家立计。故此姜夔虽然已过了弱冠,还是单着。
      论起这个,众人却是无不叹息的。
      姜夔是一个瘦长、白净、内向的青年,待人接物话虽不多却很真诚、有礼貌。其实他的个头并不很高,但因为站得很直,常常让人觉得很高。从这一点上,已和一般的男子拉开了说不出的距离。这小伙天分也很高,吹拉弹唱一学就会,样样精通,更写的一笔好字,做的一手好文章。只是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怎的,到现在还不如他姐夫,连个秀才也没捞到。
      捞不到就捞不到,姜夔在这上面的心很淡,自己想得开,——只是受不了姐夫嘴碎。每回喝醉酒,他都要拉着自己抵足而眠,畅想未来,末了都以“舅子你必须考上进士光宗耀祖啊!”为结束语,非常完整。
      姜夔很郁闷,觉得压力山大。
      这场冰雹委实来的不是时候。前不久,冒秀才患上了痨病,被东家给辞了。请大夫抓药,哪样不要钱?姜氏是个没主见的妇人,又是少女嫩妇的,不好抛头露面,只知在家操持家务和哭。姜夔每日出去帮人代写书信、抄抄书挣钱,又多亏宋家暗中接济些,才堪堪度得日。原本指望田里的三亩玉米和二亩花生收获了,能贴补点家用,再去给冒秀才找个好大夫看病。这一场冰雹下来,所有盘算全打了水漂儿。
      这天从受灾的地里回来,姜氏就一直哭,哭完了准备做点饭给弟弟和丈夫吃,却发现米缸里的米只剩下薄薄一层,干瓢都刮不起来。就放声哭起来。
      听着姐姐的痛哭和姐夫在床上不住声的咳嗽,姜夔内心只挣扎了一下,就决定接受左邻居胡老三的建议:去怡情院当乐师。
      就在姜夔低着头默默出门的时候,姐夫冒秀才却突然从病榻帷帐伸出一条鸡爪拦住了他:
      “舅子……你要是去……姐夫我,我就一头撞死……”。

      因为姐夫的以死相逼,姜夔只得暂时放弃了去妓院谋生的打算。他收拾好自己的纸笔家伙,决定去远一点的城里摆摊,那里人不种地,受这场天灾的影响应该不大,生意或许好些。
      姜夔这样想着,喝了一碗稀拉拉的米汤,半饥不饱的就上了路。
      顶着大太阳走了三十里,终于来到了汉川县里。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大街上根本就没几个人。姜夔坐在一旁等了大半日也没个人驻足。一直到傍晚,看看天色不早了,才叹口气,准备回去。
      这时,一只手却突然按住了他正待卷起的纸。
      姜夔猛一抬头,看见了一张笑眯眯的少女的脸。

      此女正是小花。

      “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突然来了汉川?”
      “哦,我出来逛逛,看见这处风景人情都好,就住下了。”小花随口答道。
      “来了多长时间了?你那位师父也在吗?”
      小花闻言,眼皮突然一跳,随即微笑道:“不长,一个月而已。”至于后一个问题,她就直接略过了。
      她并不想听到“长剑”这个名字,更遑论提起。
      姜夔听她避而不答,也就知道她的意思了。于是另起话头,问她住在哪里,今日来干什么?
      小花一一作答。原来她现在就住在汉川的一个村子里,因为今日下雹,隔壁牛大娘一家遭了灾,小花就决定以后每天把牛大娘请过来一起吃,故此今天上城里来采购些蔬菜水果,添置些锅碗瓢盆。
      “姚姑娘也会做饭吗?”姜夔饶有兴趣的问。
      “我为什么不会?”小花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姜夔就笑:“姚姑娘出口成章,谈吐不凡,哪里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呢?”
      “此话怎讲?”小花觉得不是很理解。因为所谓这些“学识”多半都源于她前世的记忆,而她前世也不过是个底层群众罢了。
      姜夔的眸却黯淡了一下,半天方轻声道:“穷人家的苦,你哪里知道呢?为了填饱肚子就耗费了所有精力,哪还有精力、时间、兴致去说些与生活无关的事情。”
      小花闻言却是认真思索了开来,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却又听姜夔笑道:“不知怎么,一见到你就什么话都往外倒了,平时这些话我是从不和别人说的。”
      小花严肃地点点头:“男人嘛,也是要面子的!”
      说完,二人对视哈哈大笑。
      话到此处,意已尽解。二人也不再多言,以茶代酒,喝了一杯。

      又闲话了几句,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姜夔就问小花有人来接吗?小花说没有。姜夔就要送小花回去。小花本想推辞,但见姜夔坚持的样子,也就随他去了。
      一路上,月亮慢慢升起来了。本来二人天马行空的交谈着,气氛甚好,可是到了小花村头,看到两旁大片残败的庄稼,这玩笑话就突然说不出口了。
      在小花的记忆中,只有幼年的时候随奶奶下地点过几次豆子,后来上学了就没再下过地。社会主义新中国总不会因一口饭而饿死人。所以她虽然经历过很多苦,却并不能彻彻底底的体会这种失去庄稼的痛苦。
      不过她类推了一下,这苦大概就像她小学时要交学费,结果家里下蛋卖钱的那批母鸡却突然得了鸡瘟全死了,一下失去了所有希望的那种绝望感吧。
      她悄悄看了一眼姜夔,只见他清秀的面容在朦胧的月色下笼着散不去的忧愁。
      “人食五谷杂粮,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是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还是洒脱高雅的隐士学者,都会被这种窘迫所熬煎。”这么想着,她就理解了牛大娘和姜夔的低落心情。她不假思索掏出了袖中的钱袋,要把剩下的银子都赠给姜夔。姜夔自然不要,她又非要给,二人就这么在田间小路上争执拉扯着。不提防远处却大踏步赶来一个人。

      牛小郎提着灯笼走过来,眼睛却放在他俩因争执而偶然交触的手上:
      “小花,俺娘叫我来接你,做好了饭等你吃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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