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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既见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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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怀瑜对茱萸辛辣刺激的味道恍若未闻,暗暗握紧了手里的香囊,她这是在告诉他,她已经把他当做邪祟了吗?还得需茱萸消灾。
真是一点没变,率性得像个孩子。
上一世,他确是她的灾难,若不是因为他,荆楚不会那么快走向灭亡,她或许还能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被拒绝原来这般难受,上一世他拒绝了她多少次?似乎已经数不清了。
卫怀瑜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复杂过,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在遇到她之前,他还从未有过这种心境。
上一世因为她的纠缠而意乱。
如今,却是因为她的拒绝而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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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离楚堇造访竹猗庄已经过去三天。
这一日春雨连绵,雨丝凌乱得飘落在青翠欲滴的芭蕉叶上。
闷闷的沙沙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天空昏蒙,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就连心情似乎也跟着变得阴沉。
王宫的聆书阁,诗书先生声情并茂地吟哦着诗文。
楚堇单手托腮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打芭蕉。
“请公主评赏一下此诗的意境。”见楚堇分心,诗书先生停下诵诗,用书简敲了敲桌子。
楚堇起身,未曾翻书,对答如流。
诗书先生抚着胡须听得甚是满意,又接连抛出数道难题。
楚堇每题都答得无可挑剔,毕竟是同样的内容再学一遍,同样的问题再回一遍。
窗外突然蹿进一道白影,楚堇只觉眼前一花,她面前的砚台已然侧翻,墨水打在她刚写的字帖上,糊作一团。
“哪来的野猫,竟敢毁了本公主的佳作。”楚堇骂道,踏上椅子翻窗而出,直直追向那道白影。
诗书先生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后气得胡子发抖抖:“这……这像什么样子!”
“公主,外面还下着雨。”候在门外的花蕊看到这一幕,急忙拿上伞,跟了上去。
“听风,快,帮我抓住那只畜生。”楚堇朝着暗处的听风下令。
“是。”听风不敢怠慢,脚尖轻点地面,用轻功追了上去。
之后几乎半个王宫的人都目睹了楚堇高高提着裙摆,没有半点仪态地在细雨中一路狂奔的豪迈身姿。
“公主,王宫内不得喧闹追逐。”花蕊气喘吁吁地追上,将伞撑开挡在她的头上,小脸煞白,显然是被楚堇肆意妄为的举动吓得不轻。
“好花蕊,好不好玩?”楚堇扯袖随意地擦去脸上的雨水,笑得没心没肺,“我啊,早就想这么疯一回。”
上辈子她规规矩矩,低眉顺眼,一辈子只疯狂了一回,那就是为他拒绝了宋家的婚约,那是她仅有的一次鼓起勇气。
楚堇推开头上的伞,再次奔入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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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东南角,君赏亭。
“听风,那小畜生在那儿,给我捉下来。”楚堇指着窝在亭檐上的猫,视线随着它移动,不知不觉往后退去。
“公主,小心……”听风话未说完,楚堇脚下一个踉跄,突然撞进一个温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让她浑身轻颤了一下。
她抬头,为她遮住风雨的是一把青色的油伞,伞面上用不会褪色的墨水勾画着数枝雅致的幽竹。
这把伞她不会陌生,上辈子她冒雨去竹猗庄寻他,他用这把伞和一句:“你我身份悬殊,莫要再来。”又一次拒绝了他。
伞她不曾收,话,她当然也不曾听。
“春雨虽柔,总归带着些寒意。”身后传来他清柔的嗓音,如细雨滴在玉石,沁心悦耳。
楚堇怔了怔,他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她欲要转身,他扶着她的肩阻止了她,发丝间传来亲密的触感,他拢过她散落的湿发,用方巾温柔仔细地擦干。
如微风拂过水面,楚堇本就不平静的心里吹皱一池涟漪。
“卫先生,王上召见。”近侍传唤的声音令楚堇如梦初醒。
既然决定放手,就不该再次动心。
“卫先生,男女有别,身份悬殊,还请自重。”楚堇疏离地推开他,连退几步,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卫怀瑜看着她,眸底神色复杂,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雨冷,小心感染风寒。”他放下手中的油伞,冒着雨转身走向传召的近侍。
楚堇忍不住抬头目送他走远,那道熟悉的背影前世的她一直在追逐,到最后也只能远远望着。
如今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不知为何主动靠近她,然而物是人非,她却早已不是曾经的她。
重活一世,她只想夺回属于她的东西,守住身边的人。
听风抱着抓到的猫,落回地面,很是知趣地没有出声打扰。
楚堇的视线落在他留下的油伞上,之前她还没注意到,油伞的伞柄上还挂着一枚玄青色的玉佩。
正是她拒收的那枚。
楚堇不禁觉得有些讽刺,曾经费劲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此刻却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次又一次送上门。
“喵——”
突然响起一声略显粗犷的叫声,相较于一般的猫叫声,这叫声里充斥着一股不驯的野性。
在极北的荒漠有一种生物叫兔狲,与家猫相似,叫声粗犷,野性难驯。
猫叫声落没多久,一个撑着伞,身着月白色宫装的侍女从不远处的花坛后绕出。
“玲珑拜见堇公主。”她停在三步之处对楚堇屈膝行礼。
“你是苏美人身边的?”楚堇转头看向她。
“是。”玲珑颔首低眉,回话恭顺万分。
“找我何事?”楚堇悄无声息地敛去眼底暗芒。
“奴婢来寻玛瑙。”玲珑恭敬回道。
“苏美人丢了什么玛瑙首饰找到本公主这儿来?”楚堇抬手摘下一片花叶,捏着叶尖去挑逗听风手里的“野猫”,问得随意。
“玛瑙并非首饰,而是……”玲珑没敢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向听风怀中。
“咻——”
上一秒还乖乖窝在听风怀里的“野猫”猛的蹿了出去,速度极快,在空气里留下一道道残影。
“堇公主见谅,这畜生顽劣惊扰到了公主。”片刻后,苏姜的声音响起。
感知到主人的气息,感觉敏锐的兔狲便第一时间奔向了自己的主人。
“这小东西阿堇从未见过,一时新鲜便赏玩了须臾,阿堇要请苏美人见谅才是。”楚堇也是极尽客套做足表面功夫。
“公主若是喜欢,赶明儿让家人再送一只未断奶的过来,这小东西认主,一辈子就跟一个主人。”苏姜轻抚着玛瑙的皮毛笑得明媚可人。
“认主好啊,认主的才忠心,那阿堇就先谢过苏美人。”楚堇话中藏话,顺水推舟,“有时间阿堇想去苏美人处坐坐,这小东西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公主来前烦人说一声便是。”苏姜自是听出了楚堇话中的深意,温婉的美目中掠过一丝锐利。
看似女人之间的闲聊,殊不知二人已暗暗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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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寝宫的路上,听风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
“公主,属下怎么觉得您好像早就知道那只兔狲是苏美人所养?”
“你可知苏姜进宫前的身份?那只兔狲是她故意打发到我这里的。”楚堇勾唇,剪水明眸中闪过狡黠之色,她果然没看错人,对付宋令仪,苏姜会是很好的共谋者。
苏姜是苏黎落首领之女,该部落常年久居极北荒漠,人数加起来不足五百人,他们几乎人人都会一项奇特的技能——鸟语。
第一手情报,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致胜的关键之一,倘若能训练出一批专门刺探情报的鸟类,日后,无论做何事都能知己知彼。
那次宴席她主动示好,聪明人都该知道她有心结交,苏姜不笨,且十分聪慧,她能让她到处留情的父王特意将她从外域带回宫中继续宠爱,依靠的绝不会仅仅是一张漂亮的皮囊。
前世她不喜与父王的女人有过多的接触,她觉得这些女人都是害她母亲失宠,从而郁郁而终的帮凶,其实这些女人何尝不是同她母亲一样,都是可怜人。
她记得上一世苏姜便是在最好的年华,被迫踏入冰冷的陵墓,活活殉葬。
她的父王死后,没有子嗣的后宫女人全都成了陪葬品,除了有宋家庇护的宋令仪,不仅逃过陪葬一劫,还因为楚泱的认母,成了荆楚最尊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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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议事殿,
荆楚襄王高坐王位。
卫怀瑜不卑不亢地行礼。
“你父亲的事,本王一直很内疚。”楚宴起身走下台阶,在卫怀瑜身旁站定,面露难色:“只是如今宋家在朝堂的地位,就连本王也不敢轻易得罪。”
“王上的意思是只要宋家不在便可正我卫家名声?”卫怀瑜冷眸逼视着楚宴。
身为一国之主,万人之上,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威压,可这一刻楚宴竟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令他不由自主地发怵。
诡异的是眼前的人分明温润如玉。
“你有何要求尽管提,本王能做到的尽量满足。”楚宴没有正面回话,在他看来卫怀瑜的这句话,不过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下说出的豪言壮语。
要把宋家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臣斗胆向王上讨要一官半职。”卫怀瑜直接说明来意。
“那个,虽说你们卫家三代为相,但你刚过弱冠之年毕竟还年少……”楚宴生怕他狮子大开口,跟他要丞相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