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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但为君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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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成王三年,冬。
都城安阳。
十二月初八,吉日。
街上处处张灯结彩,户户窗前挂着鲜红色的大喜绸花,街道两侧聚满民众,城内却是一片静穆,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悲凉。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清晨的朝辉中,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宫门内踏着细碎的阳光疾驰而出。
“慢点。”马车内传出女声嘶哑暗沉,带着轻微的鼻音,“让我再看看荆楚的百姓。”
御马的车夫从令扯紧缰绳,马儿放慢了脚步。
一只葱白的素手微微掀开帷帘一角,露出秋水般的明眸,望着一张张熟悉的乡国面孔,楚堇的眼里氲氤出一层淡淡的湿意,这是最后一面,一旦踏入东尧国境,她将再没有机会回到这片故土。
冬日的冷风肃杀彻骨,她的心也冷得彻底。
荆楚国小兵弱,她被当作换取和平的礼物送给从未见过面的东尧国君,说的好听是和亲,实际不过是弱国求存的牺牲品。
这一去就连生死都是未知。
“愿公主福寿安康。”百姓跪了一地,楚堇别过头敛去眸底的泪光,在应下和亲的那刻起,她便已心灰意冷。
放眼望去,人海茫茫,而她只想在人群中找到那袭碧翠如玉的青衫,城门近在眼前,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马车卷起无数飞尘,城门渐渐远去,楚堇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自嘲。
可笑!
她到现在竟对他还怀着一丝期望,若非他给楚泱献策,用她和荆楚十座城池作为代价求助东尧以换取君位,她也不会被逼的背井离乡,远嫁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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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的城墙上,一袭青衫的卫怀瑜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眸光森冷,整个人如同蒙上一层死气的阴霾,他自诩心思缜密,深谋远虑,却没有料到最后关头楚泱会突然起意把她送去东尧和亲。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归根到底促成今天这般局面的人是他,是他一心想要亡荆楚,报父仇,扶持了最暴戾无能大公子楚泱为国君,才把她逼上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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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落凤崖。
一队墨衣死士悄然集结,他们接到的死命是:“绝不能让荆楚公主活着进入东尧国境。”
面对突然杀出的死士,荆楚送亲的军队猝不及防,一时间溃不成军,混战中,受惊的马儿带着马车连人翻下悬崖。
不多久,公主坠崖身亡的消息传回荆楚都城,荆楚成王楚泱大惊失色,当即瘫软在王座上。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人没了,国也要没了。”楚泓狠狠地瞪着右侧的美妇人,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怕什么,有我们宋家在……”美妇人脸色惨白,但仍死死强撑,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彻底打破了她希望。
颀长的青影出现在殿门外,手中长剑滴血,殿内的地面上滚落的是两颗带血的头颅。
“现在不在了。”他道,声音冷冽如冰。
“卫怀瑜,你……你要造反吗?”楚泱的语气里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恐惧,对于卫怀瑜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他能登上今天的君位,靠的就是当初他为他出谋划策。
“你不该对她出手,否则你的荆楚国还能再存活几年。”卫怀瑜提剑转身,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话:“十天,十天我便让你的荆楚为她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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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都的护城河边,卫怀瑜将染血的长剑插入流淌的河水中,水洗净剑上的鲜红,他看着水中的倒影,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娇娇美人。
落凤崖下是急水激流,深不可测,一旦坠入尸骨无存,他找了数天数夜,都未能找到她,他冷眸,倏然拔出长剑,被河水冲刷过的剑芒更甚从前。
卫怀瑜青衫带血,眼底尽是无温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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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成王三年,十二月十四。
楚堇坠崖第六日,北夏国灭,北夏国主简晟自焚于寝殿翔龙宫中。
荆楚成王三年,十二月十六。
楚堇坠崖第八日。
东尧大军压境,长驱直入,两日便直逼荆楚都城安阳。
楚堇坠崖第十日。
荆楚成王楚泱弃城逃亡,带走了城内所有青壮,致使安阳城一时间无人镇守,百姓人心惶惶。
城墙上唯有一琴,一炉,一人,城下是东尧国几十万大军。
檀香袅袅,城上之人青衫绝尘。
“皓白公子运筹帷幄,智谋无双,本王心悦诚服。”东尧国主萧容廷骑马走到阵前,面对城上抚琴的青年男子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卫怀瑜,字皓白,东尧国主称他为皓白公子,极尽尊重。
东尧的将士们只知自己的国主能在短短十日连续拿下两国是因背后有高人相助,但并不知高人的身份,如今看来,这个高人应该就是城墙上的青衫男子。
卫怀瑜并不答话,只是专心地演奏着曲子,琴音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超脱,直到一曲完毕,他方起身,拿起琴案边的长剑,立于城墙之上。
“你有何愿本王都能满足,只要你助本王成就大业。”萧容廷求才心切,他见识过卫怀瑜的本事,相信只要有他在,东尧国得到整个天下指日可待。
“仇已报,无他愿。”面对一国之主的慷概邀约,卫怀瑜却是决然一笑,拔出手中长剑,指向战马前的东尧国主,嘴边的笑意悉数敛去。
此刻她的仇人还剩最后一个,为报仇,他亡了她的国,毁了她的家,该死。
萧容廷眯了眯眼眸,冷冷吐出一字:“杀!”
人才既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死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一人一剑独挑千军万马,没有英雄末路的悲歌,有的只是面对死亡的淡然,这是他亏欠她的,从动了心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荆楚成王三年,十二月十六日,未时三刻。
日渐西沉。
东尧大军攻入都城安阳。
荆楚亡。
东尧国主按照卫怀瑜留下的锦囊指示,于都城十里外的清秋坡设下埋伏,活捉了逃亡的荆楚成王楚泱。
锦囊里除了留下妙计,还留有一句绝笔:七日灭北夏,十日亡南楚,大仇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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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襄王二十八年,春,荆楚国都,安阳。
楚王宫,御花园。
正值草长莺飞时,满园春色盎然。
清澈见底的水池中金色荇菜随波横流,白玉围栏的石亭里,楚堇惊坐而起,石桌上的白玉棋盘脆声落地,棋子散了一地。
楚堇愣愣地看着地上凌乱的棋子,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是掉下了悬崖?
诡异的是她迟迟没有落地,坠落的过程中还看到了许多难以置信的画面:他为她报仇,亡了截杀她的北夏,灭了楚泱的荆楚,最终一心求死,为守护荆楚的都城战到力竭……
“公主,您没事吧?”一旁的侍女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忙迎上来扶住她。
“花蕊?”楚堇侧头错愕地看向扶着她手臂的少女。
花蕊是她的贴身侍女,三年前死在权谋游戏的明争暗斗中。
“公主,您是做噩梦了?”花蕊扶着她在石凳坐下,俯身为她倒了一杯安神的清茶。
噩梦?楚堇茫然,她是做了一场噩梦吗?
楚堇起身,走至清池旁,明净的池水映出她的夹桃若雪的面容,一身妃色宫装,青丝玉簪轻挽,娇媚中透着少女的空灵,这身装束正是她十五及笄之年所穿。
五年前?她是回到了五年前?
“公主,王上传您去重华殿用午膳。”亭子外传来少年脆朗的声音。
楚堇回身看向庭外的白衣少年,一时间恍了神。
当年的懦弱让她失去了所有至亲至爱,她身边的人也无一幸免。
“现在可是荆楚襄王二十八年六月初八?”楚堇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棋子,执在指尖轻轻摩挲。
若上天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要做掌控整个棋盘的下棋人,而不是一颗被人左右命运的棋子。
“是。”花蕊不明所以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楚堇重重将棋子放入棋盘中:“去重华殿。”
荆楚襄王二十八年六月初八。
五年前,她还是荆楚国唯一,也是最得宠的公主,她的父王荆楚襄王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赐予她。
她的封号是昊月,昊为昊天之昊,月为九天之月,更是赐下乳名子君,君,乃是楚国最尊贵的文字。
明明有可以仰仗的筹码,最后却落得满盘皆输,除了太单纯,太懦弱,还因爱上一个人不该爱的人。
重活一世,楚堇决定忘记对他的感情,她甚至已经做好与他为敌的准备。
重华殿,
荆楚襄王楚宴端坐在大殿中央,在他左右两边服侍的是正得宠的两位夫人。
右边的湘宁夫人宋令仪是大将军宋戚之女,娇媚妖娆,娘家权大势大,如今的国家军权全掌握在她父亲和弟弟手里,楚宴自是不会冷落她。
左边的美人苏姜年轻貌美,瞧着端庄温婉,是楚宴近几个月刚从外域带回的异族美人。
楚堇站在阶下对着荆楚襄王盈盈一拜: “女儿给父王请安。”
“君君来了。”见到爱女,楚宴旋即露出慈爱的笑容,“来,坐到父王身边。”
苏姜深知自己的地位很是知趣地退到一边,给楚堇让出位置,擦肩而过之际,楚堇点头对她微微一笑。
苏姜不禁怔然,自入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楚堇同她主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