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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竹溪谷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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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路知遥蜗居在帐篷里。
他遥望着远处树梢上悬挂的霜花,皎白的霜像佳人欲落不落的垂泪,晶莹剔透,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路知遥辗转反侧不成寐,他有一个秘密,一个从未诉之以口、宣之于众的秘密,那是年少轻狂,隐秘的悸动。
冠绝当世的齐王江沉离,清风明月,引无数人趋之若鹜。
只想做他入幕之宾,他是先皇最小也最宠爱的的儿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引无数人竞相模仿。
江沉离只是无功无过的闲散王爷,吟诗作对,四海云游,到处广交善缘,许多见过他的人都偏他爱他。
只因他惊为天人的样貌,如竹的清雅气质,喜欢真的很简单,也很肤浅。
当时如果有人没有听说过齐王,那必然会被群众围而攻之。可见他的人气是有多大!
而那时的自己呢?不过是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一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生死都要靠别人的小乞丐。
那时自己还没有名字。
春寒料峭,风微冷,卷来诱人的饭香。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冰糖葫芦,好吃的葫芦,新鲜可口。”卖力的吆喝声不断。
“瞧一瞧,看一看,玉雕金镂的首饰喽!”
“包子,肉多皮薄的包子。”
处于十字街口、有名的凤来客栈,格调自是不同。
不用人专门去门前招揽,那一金框匾牌就是最好的保证和荣誉。
屹立不倒几十年的老牌客栈,无数人冲着名声也会去。
这不是一家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客栈。
不论是哪个打尖或住店的人,都让跑腿殷勤的小二忙上忙下地端茶倒水,只为了得到客人自己认为无所谓阔绰的打赏。
一道蹑手蹑脚、偷偷摸摸的身影。
乞丐的衣服是一块块布拼凑而来的,发丝成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带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臭味。
尽管他再小心谨慎,从桶里面抓起饭和菜汁,随后强行往嘴里塞,仿佛饿死鬼投胎。
他也抵不住时间流逝,迟早被人发现。
“好哇!我说最近剩菜怎么老是没剩多少,原来是你这小偷心怀鬼胎,竟还动到了我们这儿。”
来人戴着象征厨师的专用帽子,不由分说的泼囗大骂。
“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臭乞丐。”。他身材矮小,肚子圆鼓鼓的一大圈,常年掌勺和锅铲的手劲十足。
“叫你来偷东西,来人!来人呐!”连续打了好几巴掌,犹不解气般,又向周围人吼道。
乞丐的脸就是被打的鼻青脸肿,鲜血四溢,也是被黑色的污垢糊作一团,看不真切。
“不把他打死,不算完事。”被几个人围着来粗暴地拖出去。
乞丐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地被甩出街外。
没完没了的拳打脚踢。
让乞丐感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噬骨钻心,他头皮发麻,肌肉发酸,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乞丐意识渐渐模糊间,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快闪开!”被惊着而停不下来的马车,由远而近快速地袭来。
看热闹的群众像兔子般跑得飞快,正欧打得起劲的几个小二也纷纷哄散,什么事情在小命面前都显得更小了。
乞丐也惊恐万分啊!他想迫不及待地逃离啊!
但是他残破的身体不容许,他无计可施,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飞扬的马车。
从他的身体践踏过去,剧痛瞬间蔓延全身,痛不欲生,乞丐真的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亡了。
他不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活着,况且就算活着,这样整天乞讨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完,有什么意思呢?
他黑暗的世界,只有作恶的老鼠和冷风作伴。
他渐渐闭上了眼,一滴冰冷的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角缓缓划过。
他希望如果有未来,下辈子自己将时来运转。
因这受了些阻力,加上车夫技术高超,倒是终于让受惊的马停下来了。
“公子,刚刚撞伤的那个人……”车夫绳子一勒,回头一探,犹豫又担忧地询问。
“带回府上救治吧。”仅仅是一个温和的声音,就让人体会到如沐春风的感觉。
让人不由更想窥探珠帘后主人的好颜色。
当乞丐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时,他迷惘、怅然、激动,他死劲地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自己还活着。
乞丐以为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神仙。
因为眼前的人仿佛是从画中款款走来的。
乞丐之前平凡的人生经历,让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人,以至于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怀疑。
直到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嘶~”乞丐这才感觉到疼痛。
大概是乞丐在床上折腾出的动静有些大,惊动了如谪仙般的人儿,只见他笔微顿,抬眸。
乞丐听他轻飘飘地传来一句:“别动。”
乞丐眨了眨眼,不知所措起来,脸微红,挠了挠头发,久久才酝酿出来一句:“你真好看!”
“谢谢。”得来一个笑容,一个清雅如出水芙蓉的绽颜。
乞丐眼神发直,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随后,他咳嗽了几下,十分窘迫地憋出两字:“抱歉。”
他为这种不礼貌的直视所抱歉。
“嗯,没关系?”神仙轻笑出声,说话尾音上调,透着一股戏谑的味道。
显出了一种与自身气质严重不符的俏皮。
乞丐因这话一愣,便未发一词,只是也傻乎乎地跟着笑。
他倒也忘记先询问关乎自己生死存亡的伤。
“你皮外伤很多,这些都没什么,而受伤害最严重的腿的那部分,虽需要在这儿静养几天,但也能痊愈。”
神仙不用乞丐问,就自己说了。
“谢谢你。”
乞丐呐呐地说,他微小惯了,动辄鄙夷、打骂是常态。
猛然有人对他好,他反而很不适应。
“是我的马把你撞伤的。”意思是你也不用太感谢我。
乞丐听此,把事情串联成一条线,被撞的昏昏的头,也回想起了闭眼前最后的痛。
他讶然,万万想不到那突如其来的马车的主人,是这样一个有着神仙之姿的人。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低笑一声,嘲讽地说:“其实没有你的马,我有一天也会很容易死,可能是因饥寒交迫而横尸荒野,可能因惹到他人而被打死……”
“反正都无人可知,无人在意”
他说得风轻云淡,没有卖惨的意味。
显然是本就这么认为,只是在实话实说地叙述。
“嗯”神仙的心轻微一颤,面上却不显,只淡淡一应。
心里默默同情他人悲惨的遭遇是一回事,但不应该显露出,来打击别人不多的自尊心。
“正好我初来乍到,府上缺一批人管事,你可愿来?”
神仙悠悠地写着字,他并不担心会被人拒绝。
果然,“求之不得”乞丐欣喜若狂。
药材是上好的,大夫也是厉害的。
江沉离没说差,所以也就六七天的时间,乞丐就可以下地帮忙了。
在齐王府没待多久,乞丐就知道了神仙的名字——江沉离,字原希。
相反之意,一个让人沉迷美丽的黄鹂的名,一个抱有无限希望的字。
别人都叫他小六,因为自己是齐王善心所致就带回府的第六个人。
江沉离像是的确没什么事的闲散王爷,常常与三五友人一同出门踏青、垂钓,或是在家静观书籍、独自下棋。
有时江沉离也会来看看乞丐,两人没什么话题好说的,往往都是江沉离在那静静地作画。
有天,“认得这字吗?”江沉离突然侧头,问正在专心研墨、安安静静的小六。
“是原希。”小六不知他何意,但咬了咬牙,还是想展现自己。
“哦,你还会哪些字吗?”江沉离似是觉得有趣,便又问了其他。
“只会写几个罢了。”小六不想再多说,怕他觉得自己展现得太露骨了,是个心机重的、有心眼的。
许多人都喜欢和聪明人对话的,但却不会喜欢自作聪明的,此处亦然。
“以前读过书?”
“生来就被抛弃,从小跟着一个乞丐乞讨。”
“那老乞丐你要怎么办?”
过于无情的人就像白眼的狼,始终喂不熟,还容易反咬一口。
江沉离并不多疑,但也会试探。
“他在不久前的隆冬时期,实在撑不住就病死了。”小六简短地说。
小六这么点到为止,以退为进,让江沉离一愣,心里百转千回,认为他倒是个可塑之才。
小六既没有过分的述说自己的苦难,也没有对老乞丐有什么表示。
虽并不悲伤,但也没有厌恶之意,这是一种态度。
如果之前江沉离只是想随意的打发他,那么现在倒真的有些想培养他了。
江沉离查过这小六的生平,无甚可疑,救过他,帮助他,这恩情无疑能够让他得到很好的回报。
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十岁的小六被留了下来,在厨房里帮工,厨房是一个赚油水很多的地方,干起活来也不是很劳累,小六是感恩戴德。
光阴似箭,谁曾想他一留,就留了十年。
小六由对江沉离的感激,慢慢演变成欣赏,最后到喜欢,不知不觉,却又自然而然。
他多想亲昵地喊江沉离,但以他低下的身份是万万不敢叫名字的,只有在私下午夜回梦,在心里才会喃喃自语。
“原希,我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也许是小六年少无知时,少有的研墨侍江沉离左右。
他执笔丹青书画,或勾、或描、或转、或意皆在其中,自己轻而易举的就被他宁静恬淡的眉目所吸引。
也许是小六打扫庭院,在阴影里、尘埃中凝望,痴痴地凝望——
他白衣一角,持剑拉弓,鲜衣怒马,尽显风流,快意至极的模样,自己的怦然心跳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