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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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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坐车往宫里赶,李卫很烦躁。他虽然不是好人,也没做过夺人心头之好的腌脏行径。
这林家小姐可是三皇子的白月光,作为伴读,还是要遵守点君臣之礼的。
本来三皇子就对他挺失望的,这下岂不是要对他恨之入骨?
不划算呐,不划算,后半生该怎么潇洒快活?
但,皇帝老儿口风忒紧,笑眯眯不动声色的拒绝了他退婚的请求,只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啧啧。
啧啧啧。
李卫烦躁的想把御花园的芍药都给拔了,这会看着惹人厌的很。
“怎么又伤害花花草草。”三皇子悄不离的站在身后突然出声,吓得他魂出七窍,一用力把手头那朵花苞头揪下来。
三皇子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花,簪在他的镶玉发带上,“回吧,我会想法子的。”
李卫不知是震惊三皇子今日突如其来的温柔还是他靠近时身上的皂角味或是他簪花时一闪而过的欣赏,或者都有,一路晕乎乎的回了府。
把花拿在手里玩了半晌,他拍了拍桌子,看吧,他就知道三皇子要闹了。
果然,君子不能夺人所好!
反正三皇子都闹起来了,他就可以愉快的去吃羊肉串子啦。
三皇子说的法子就是把他的婚期延到了明年,李卫把吃掉的串签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闻此愉快的捣散,三皇子这下应该挺高兴的。
他继续在城中逍遥快活,逗逗美人,为着他平西救灾有功,但他李卫劣迹斑斑,人们议论称赞一两个月,瞧李公子还是那副公子模样,期待他改邪归正的人都直摇头称自己看走了眼。
倒是林家听说他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总是进宫为女抱不平,甚至拿出开国功臣的功勋压在皇帝头上。
皇帝还不及震怒收回兵权,洺东就爆发了瘟疫。
李卫被再次钦点前去救治。
他很是惆怅,深深怀疑自己的好运是不是都被掷壶夺走了,一年两次鸡立鹤群,当朝文武又该议论了。
这一次,同行的还有大门不出的尺规,三皇子。
啊,天要亡我啊,李卫瞪着眼安静坐下。
三皇子像是把对他的失望忘了,朝他招招手,他慢慢蹭过去,后又捏捏他的膝盖。
“腿可好些了?”
“没事儿,好着呢。”李卫显摆的踢踢腿。
三皇子盯了他半晌才慢慢转过头。
与三皇子同行是毫无生趣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许,一路上为了与民同苦还顿顿都是清粥小菜。李卫在马车里慢慢晃晃半个月感觉宿便都是青菜色的。
三皇子倒是吃的踏实,可见是个成大事之人。
李卫在心里默默夸赞。
还有三座城池就接近疫病中心,现在逐渐可以看到疫情。三皇子亲自下车,扶着那位面黄肌瘦,手上还有大片溃烂的老人。
叫了军医清洁伤口,认真听他诉说冤情与感谢,甚至还安排了一辆马车与他们同行。
一路上灾民不断,他都亲自接待。
“再这样坚持不到洺东药就要用完了。”李卫一直跟在他身边看他以礼待人忙忙碌碌。
啧。真讨人厌啊。
“药本来就是给他们用的,能救多少就多少。”三皇子听闻他的担心,按了按手中的药包,递给一位灾民。
洺东到了。
城门已经关上,防止疫病再次扩散。他们从一道小门进城,城中哀鸿遍野,到处是皮肤溃烂红肿化脓的游民,大多数都面目全非,摇摇摆摆一堆一堆聚在一起,像发霉的大白菜,任由自己腐烂消亡。
见过平西灾情的李卫愣是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这灾情比想象中严重。
三皇子积极的挂诊救治,每天与一群军医关在屋子里讨论。李卫常撞见他把煎的发黑的药汤一口灌下,事事亲力亲为,鞠躬尽瘁。
不出半月就身形消瘦,脸颊无光,倒比尺规更像尺规了。
李卫虽也每日进进出出,倒不像他这么坚持,他心中似有一杆秤,端着道义与大爱。
他终于觉得自己坚持这么多年的纨绔有点可笑。
某天突然抢过尺规手中的药碗一口闷下,此刻他心中激荡的不是那些大道理。啧,还是羊肉串子好吃,一言不发的又出门巡查去了。
三皇子见他如此倒是忍不住弯弯眼睛笑了。
也许是他的好运回来了,也许是三皇子每日试药试出了心得,甚至李卫还暗地里拜了回菩萨,控制疫病的方子终于研制出来。
嚯,这下真是松了口气,三皇子当即栽倒,正好砸在李卫身上。李卫慌了神,这日日夜夜的不倒下才怪呢。
半年后,他们启程回京,李卫沉默的把细毯盖在三皇子身上,他因试药试多了,现在肤色都没回过来。
“不用忙了。”见李卫还要给他倒水,三皇子低咳两声,露出淡淡的笑,“此次回京,父皇定会嘉奖你。”
“您才是大功臣。”李卫皱皱眉,回道。
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李卫撩帘,一抬眼,山坡官道漫山遍野的万名伞,把他们的路堵了个结结实实。
伞盖如荫,写满灾民对他们的祝福。
一位身着布衣的青年卧倒在他们车辙前,这人李卫记得疫病感染,左手全部溃烂只能截掉保命,后天每天吊着半只胳膊跟进跟出,此刻大老爷们躺在地上觉得声嘶力竭,口口声声的要留下他们。
无数灾民边哭边磕头,“谢谢青天大老爷。”“请大人留下。”“请菩萨留下。”“恩人留下吧。”
数百灾民举着万名伞挤到他们车前想要留下他们。
李卫满眼震惊的退回车内,三皇子倒是站起身,用他惯常冷静清淡的声音安抚众人。
群众足足在他们车前堵了两个时辰才慢慢哭着散了。李卫仍是一脸懵,万民嘉奖,平人祝福,心之所向,令人动容。
他甚至在几把伞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丝丝条条的布条花花绿绿的,百姓拿不出好的布料,都是用自己的衣物,棉被拼凑的,这满满当当的心意,让他偶尔冒头的热血与大义久久的停留,震的胸膛发烫。
他看着三皇子回车淡笑品茶的模样大为触动,万民敬仰大抵如此。
李卫偷偷下车将写着他名字的布条撕下,藏进衣袖,轻飘飘的布条让他的心熨帖极了。
回宫以后,婚期也近了。李卫哀嚎一声,摸了摸云丝锦做的袍服,穿在里头进宫了。
他现在也是戴帽的人了。万名伞拦路之事传回来,皇帝大为高兴,便赏了他个礼仪郎做,从前未有这官,每天只需往尚衣坊走两趟,他能挑出一堆喜欢的布料。
这个官他做的甚是愉快,甚至都不羡慕章祭酒了。
这些布料做成罗衫可够他穿到明年开春的,这下他都能为京中潮流拿出证据了。
就是这婚,到底该怎么退啊。
但是这回他明里暗里提起这事,皇帝突然同意了,他一堆词没说完就赶他出去了。
他顶着一脸茫然与愉悦遇到了三皇子,自从他们共事,他自感与三皇子成为了朋友,邀请了一路去吃羊肉串子,却被他拒绝了。
啧啧,这个尺规早晚画不成方圆。
走之前他瞥见他头上戴了朵蓝色的碧竹子,衬得他白净的脸色倒是能感觉出主人的欣喜。
他就知道林俏俏是他的白月光!
李卫自觉做了件好事,心满意足的抬腿出宫。
这年十一月,安稳的京城突然动荡,林家反了,反的异常突然。缘由大抵是皇帝收权收上瘾了,斥责林家拥兵过重,林家当家人是个性子重的,早不满皇帝时不时的枕边风,这下直接捅到心窝子,连夜就反了。
李卫又一次在梦中被惊醒,三皇子的人突然来了,他看见那个瘦小的小侍从站在自己的床帘外头唬了一跳,等他迷迷糊糊从自家暗道被领出去,已经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愤怒了。
他家的暗道他怎么不知道?三皇子的人看起来颇为熟悉,他又无言了,这三皇子竟比他还熟悉他家的构造。
他被人拘在三皇子的宫外宅子里头,透过糊窗的窓纸远远瞧见嘉仁宫熊熊大火,滔天大火燃了一夜,三皇子一夜未归。
第二天下了大雪,气温骤降,李卫冷的不行直接翻出三皇子的狐袄裹在外头,他的眼睛又开始模糊了。
但他按捺不住玩雪的心,在雪地里头撒野,踩出堪比麻鸭凌乱的脚印。半日过后,心突然觉得凉了。
他招来守在一旁的瘦弱小侍从,问他要烧刀子。小侍从却道府里没有烧刀子,只有些绵柔的桃花酿,里头有名无实的放满了酱果并掺了糖的水。
啧,想来也是,那人连酒都不喝的。
他一人无聊的回屋,气愤的在三皇子床上踩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这日,三皇子未归。
第二日,三皇子未归。
第三日,三皇子未归。
......
第十日,李卫将三皇子带的书磨磨唧唧的读了半本,三皇子未归。他把那方万金难求的砚台砸了。
第十五日,三皇子终于托人带了口信给他,让他等,仍是未归。
等等等,等个屁,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等过别人。李卫将院子里的百年榕树砍了一尺深的刀痕。
第二十日,又下了场雪。李卫在院中站了一个时辰,任由白雪落满肩头,染白头发。他默默不语的让小侍从把三皇子的书搬进屋里,他想他都读完这么厚的书了,三皇子还没回来,定是他读的还不够。只是眼睛越发不好,大白天的也要点灯了。
若是那人在定要觉得他不够节俭。
第三十日,宫里解禁。李卫站在宫墙外头,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月,他现在看着茫茫白雪都有些反胃。
但他仍没看见三皇子,他到处着人询问,宫婢低头不语。皇帝经比一事苍老了十岁,他站在一众当官的末尾,正愣神寻找三皇子的身影,突然被皇帝点了名。
皇帝坐在龙椅上,李卫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他老态龙钟的疲态。皇帝说他有功,升他做兵部侍郎。
这是升的哪门子官?他李卫和当官的八竿子打不着,平白无故的升迁众人倒都来恭喜他。
另皇帝赐名“南十二”
李卫浑浑噩噩的走出宫门,这下可好,跟官家扯上了好大的关系。
他打听不到三皇子的消息,人人回避,似乎回应是件错事。
焦灼的过了大半年,皇帝薨,新皇即位。新皇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子,李卫上朝时常在想若上头的是三皇子,他定会好好听着,不像现在让人昏昏欲睡。
新皇上位要烧一把大火,把他派到边陲去打蛮族。
他想,若是三皇子在,忠义二字便与他有关,他若不在,这二字谁要谁拿去。
打他娘的蛮族。
他抗旨窝在家里喝了一月的桃花酿,直到行军前夕,新皇送来一张字条。
“南卿离,字琮。”
李卫睁着醉眼将纸条攥的死紧。呵,这新皇!
呵,这三皇子,好一个南琮!
琮也,礼器也,玉壁祭天玉琮祭地。
他终于勉强拼凑起一个真相。林家造反,不经意的挖破鬼道壁垒,恶鬼哀嚎,闯入嘉仁宫,三皇子与众人抵抗不过,数名无辜丧生,眼见群鬼就要冲去京城,当今的新皇献计说不如让三皇子祭祭,说不定老祖宗就会放过他们了。皇帝抉择不定,三皇子站出来直接召了巫师做法,巫师口诀未念三转,他就投了鼎炉,熊熊大火直接蹿起,将恶鬼燎的神魂俱灭。
李卫冷哼一声,他还当那都是些无根据的传说,以往从未当真。
他还站在窗边看火烧了一夜。
这人,竟是再也回不来了。
哈哈哈哈......他绷不住的掩面狂笑,这些人,都是骗子!骗子!
李卫当即点兵誓要问个明白,新皇,他怎敢...他怎敢...到了嘉仁宫外,看着残破的宫墙他愣住了,摸他头上的簪玉发带,沉着脸回去了。
路过御花园,山药依旧,他簪了朵花在头上,心神剧荡的回了三皇子府。
在三皇子的卧床上愣了一宿,第二天他安安静静的领旨去边陲镇压。
三皇子时年二十一,他用二十一年教会自己忠义,他李卫不能丢,但他只是南琮的不二之臣,别人,不要也罢。
南十二郎在边关整整五十年,一生未曾回京,边关人民俱对他称赞有加。
李卫六十六岁死在巡查的路上,死时终生未娶,入棺时手下将领才发现他怀里放着多干枯的碧竹子。
回到天上第三年,李卫回过神,他的劫过了。
此劫一过,大道通途。
第十年,他把琮字咂舌了几百遍,琮只十二画,原来他历的是个情劫。
第三十年,他听说天上有个玉器化成的神子,他颠颠的跑去看,谁知那神子在历劫时伤了魂魄,一块整齐的玉裂了几道深深的裸纹。
他跑去跟人家仙童打了一架把那块玉伤过来放进自己的仙洞。
第一百年,他在仙洞外种了万顷娇小的碧竹子,那块玉毫无动静。
第三百年,他从人间得了套粉红罗衫,人们说怎么烧都烧不坏,他喜滋滋的穿上,那块玉毫无动静。
第一千年,他从小妖那得了一个偏方,将自己的罗神海用心障染成黑色,玉身上的裂纹浅了些,他高兴的分了小妖三百年道行。
第一千二百年,他弄到一个聚魄灯,用自己的血换取他的魂魄,至此已三千年。
只要再等一千年,那玉就能重化人形。
有人却告诉他一个捷径,只要他参与这个游戏,只要他赢了,他就可以获得一个愿望。
寂寥万年,他等的太落寞了,于是,他抓住了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