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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   宋弗屿被迫陷入昏睡,他想起来了。
      守灵时,他一个人跪在灵堂,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微微弯腰拜拜,摸摸他的头叹口气,就走了。
      宋弗屿脑子昏昏沉沉的去拿祭酒杯,递给一脸不耐烦的大人,大人粗鲁的把酒撒在地上嫌弃的拍拍手,转到后院和其他那些大人打牌去了。
      他跪在那里不时的放几张纸钱在火盆里,没有一个人哭,后院全是震耳欲聋的笑声。
      他也没哭。
      他当时一片茫然,不知道该不该哭。他妈出葬的那天,是个梅雨季节里少有的大晴天,澄亮明镜似的蓝,亮的夺目。
      白色的纸幡儿随着唱灵的人微微晃动,短暂的扬起纸皮又马上落下。无风,纸幡儿动也不愿动了。
      他因为年纪小手小,手上的相框总往下滑,被一个胡子拉碴的叔叔呵斥他不懂规矩,硬生生用胶带把黑白相框粘在他手上,他默默的捧了三天,任谁劝也不肯撕下来。
      因为棺木不合适,他妈最终还是变成一捧陶瓷罐儿。一个他不认识的表哥捧着骨灰,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余光微动就能瞥见蓝得耀眼的天和白色的纸幡儿。
      那些忙碌的大人刚把骨灰埋进去就着急忙慌的走了,只有那个他不知名的表哥陪着他。他垂着头扯着胶带残留的痕迹,手掌被缠得通红一片,他一遍又一遍的搓,被人抓住手。
      他抬起头,是那位表哥,他皱着眉,眼睛肿着,带着哭腔对他说,“小屿,别怕,有我在。”
      他茫然的回去,正一遍又一遍的数着瓷砖,数到一百三十六,他的外公外婆赶到了。
      两位老人抱着他嚎啕大哭,“小鱼鱼,别怕,以后都是好日子。”
      后来,确实都是好日子了,他回味着。十二岁的那天,他又有了亲人,还附带赠送一名表哥。
      他表哥那会还叫高肖袅,他爸管他叫臻风。
      繁重的生命里,他确实忽略了太多东西。
      宋弗屿被脑仁的疼痛刺的猛然睁开眼,琴身入眼,现在他的右眼看东西有点模糊,他正被五花大绑的捆在床上。
      不远处翘着脚坐着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好整以暇的盯着他。宋弗屿动弹不得,转头避开他的目光。那人突然开口了,“我说,他们就选了你这么个金针菇做新生?可真够寒碜的。”
      宋弗屿对他的评价没起任何波澜,“你想干什么?”
      黑子男子走近上下打量他,掰开他的眼眶直愣愣的盯着,眼里带着点兴味,“哟,这就入障了,还有点用嘛。”
      他伸手一弹,宋弗屿痛呼一声,闭上疼痛的右眼。
      再睁眼时,看见那男子的身后趴着一个长发女鬼。
      女鬼扯起唇对他笑,宋弗屿心惊肉跳。
      男子转过头撩起女鬼的头发吹了吹,“哎呀,颂琴,你被人看到了呢。”颂琴温顺的垂着头。“那就不太好了。”他突然伸手掐住宋弗屿的脖子,历声道,“那就得付出点代价呢。”宋弗屿和他对视,他攸乎松手,“不过,现在还太早了。”
      他带着那个女鬼走了,临走前放开他说是先让他看点东西。
      这是猰貐之前看到的那座邻水村庄,村里熙熙攘攘的人与常人无异,只是宋弗屿惊觉每个人的背后都趴着一个鬼,那些村民一无所知。
      鬼魂很是眷恋的搂着村民的脖子,村民很热情的跟他打招呼,邀请他去做客,宋弗屿沉默着摇摇头。
      一路上鬼影重重,村庄出乎意料的热闹。
      他在水边找到了高臻风和汪琪儿,宋弗屿惊喜的喊了一声,“表哥!琪琪!”
      那两人回过头,宋弗屿赫然倒退一步,他们两人的背上也趴着鬼魂。宋弗屿认出,表哥身上趴着的是他妈妈,汪琪儿身上趴着的...应该是她家的清洁阿姨。
      高臻风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你好,你是在叫我吗?”
      宋弗屿心下一惊,他们不认识他。
      他转而笑笑,“没有,我认错人了。”
      高臻风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上。宋弗屿走近,发现他正试图用水清洗一个生锈的铁盒。宋弗屿轻笑,“这样是洗不干净的。”
      高臻风执拗的一遍遍往上浇水,嘴里固执道,“不行,洗不干净妈妈会骂的。”他说完这句话,背后的女鬼面容惨白,张着猩红的嘴猛地咬向他的脖子,狞笑着晃动着用力,高臻风手一松,铁盒掉进水里,他慌张的跑去捡。
      宋弗屿皱眉瞪着女鬼,女鬼见他好像能看见她,害怕的往下缩头不敢动了。宋弗屿下水帮表哥把铁盒捞起来递给他,高臻风小声的冲他道谢,“谢谢你。”
      宋弗屿心思一动,趁机问道,“你们学校是不是要开运动会了?”
      高臻风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宋弗屿心下叹息,确定了他入障的时间,九岁的高臻风。他微笑道,“是你妈妈让我来的,我帮你加油,你是要参加比赛的对吗?”
      高臻风兴奋的点点头,“嗯。谢谢叔叔。”
      宋弗屿呛咳出声。
      他只是后来听外婆说过,他表哥那年参加运动会摔断了腿,他那个躁郁症的父亲和他痴缠的母亲都没去,还是外婆去把小表哥送去的医院。他在医院昏睡了三天,他妈终于来了,不过是来问他要钱的...外婆说起这事还是气得直抹眼泪,骂他那个不成事的妈,有她那么当妈的吗?放着好生生的小孩不管,连我们偷摸给小孩用的钱都好意思要,呸,真够恶心人的。
      高臻风还在皱着眉跟那个铁盒较劲,宋弗屿拍拍他的肩膀,“等会我帮你弄好吗?我们现在去买东西吧。”
      高臻风一脸纠结苦恼,他望着宋弗屿,小心翼翼的问,“叔叔,我能牵着你走吗?我会很乖的,不会乱跑的。”
      宋弗屿拉着他的手弯弯眼睛,“好啊,不过你要跟紧点,我走路快。”
      高臻风眼睛发着光,紧紧的攥住他的手。
      宋弗屿顺道把呆呆出神的小姑娘顺走了,好在高臻风沉浸在幻境里没有发觉。
      他们在一座森林停下,宋弗屿皱着眉看着茂密的树丛,阳光细细洒进树叶的缝隙,点出斑驳清新的痕迹。宋弗屿又确认了一遍,“是在这里开运动会吗?”
      高臻风点点头。“叔叔,等会我会站在那前面,你要给我加油哦。”他指着一条满是枯枝落叶的路,路的尽头刚好被几棵大树合成半圆,阳光洒落在枯黄的败叶上,映出漂浮的金色尘埃。
      宋弗屿叫住一脸跃跃欲试的高臻风,在他的手腕和膝盖处绑上长长的叶子,嘱咐道,“要保护好自己,不用得第一,没关系的。”高臻风惊奇的看着他,他摸摸他的头,“去吧,我会给你加油的。”
      宋弗屿站在小路尽头,在阳光里。
      远远的高臻风吐出两口气,面容茫然,侧头看看远处的人,他颌骨处连带脖颈都被灿烂的金色包裹。高臻风弯起眼睛,活动手腕脚腕,蹲地,冲着那个阳光里的影子狂奔。
      宋弗屿举起拳头大声呼喊,“高肖袅加油!高肖袅加油!”
      高臻风猛地扑倒他,两人一同摔在阳光照射的败叶上,溅起一片金尘。高臻风哑着声喊他,“小屿。”
      宋弗屿的耳根立马泛起薄红,没看见鬼影还趴在他身上,知道自己这是成功了,结结巴巴的道,“表哥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高臻风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含着笑回,“在你叫我真名的时候。”
      宋弗屿迟来的羞恼狠狠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高臻风沉默了,许久,宋弗屿听到他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想奔过来,你的光太亮了,太温暖了。”
      宋弗屿温声笑笑,同意道,“那当然了,我可是站在阳光里呢。”
      高臻风带着鼻音闷声回他,“是的。”宋弗屿察觉到他哭了,默契的没有说话。
      高臻风缓和情绪后看着脸颊微红的宋弗屿逗他,“小屿,你怎么比我还不好意思,这么中二的人是我吧。”
      宋弗屿不置可否。高臻风还在后面追着他喊,“宋叔叔,你等等我啊~”
      宋弗屿抱起汪琪儿恼怒的瞪他,“闭嘴。”
      他现在还不知道小姑娘发生过什么,有点担忧。他只是了解到小姑娘常年一个人在家,父母都很疏远。小姑娘满月酒的那天,他去抱了会小姑娘,他在花园里看着眼珠滴溜溜转的小人,粉嫩嫩的,就听到她父母为几件小事吵了好几次,他把小姑娘的耳朵捂住,小姑娘一直冲他笑。
      宋弗屿微微叹息,高臻风在一旁关切的问,“小屿,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跟那个琴有关。”
      宋弗屿点点头,“我能看见一些东西。”他皱着眉指指小姑娘的背后,“琪琪身上有个人。”
      “那我刚才...是谁?”
      宋弗屿没有开口,高臻风肯定的问他,“是我妈吧。”
      宋弗屿艰涩的点点头,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他冲他挑眉一笑,“我知道,这是我的心魔。我会放过自己的,我已经快要成功了,相信我。”
      宋弗屿沉默着,生怕他开口问一句那你呢,再多说两句,他就要露馅了,沉浸在虚无的美好幻境里。
      他问沉默的小姑娘,“小朋友,你在看什么?”
      汪琪儿指指前方,疑惑的问他,“叔叔,花园里为什么会有人躺在那里?”
      宋弗屿不了解只能看见前方茂密的树林,小心的猜测“他可能是在睡觉吧。”
      小姑娘皱着脸惊呼,“可是他怎么不穿衣服?”
      宋弗屿跟高臻风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的顺着话说,“那我们去问问他吧。”
      小姑娘带他走向前,突然停住抱着头大叫,“不行,不行,阿姨会骂我的!她会骂我的!不能过去,不能过去!”
      这事果然跟这个阿姨有关,宋弗屿摩挲着裤兜的佛像,准备再求证一下,“小朋友,阿姨为什么骂你?”
      小姑娘抽抽噎噎,断断续续的道,“跑出房子会被骂...不能去花园...阿姨说鞋太难刷了...让我光脚...可是好冷...地上都是冰...呜呜呜...”
      宋弗屿一脸怒容,虽然不知道这阿姨和那个躺着的人有什么关系,但确定的是小姑娘根本被人欺负了,他直接掏出佛像狠狠朝女鬼后心印下,女鬼惊恐的抱头尖叫,化为一缕黑烟飘散。
      小姑娘昏睡过去,宋弗屿心疼的摸摸她的脸。高臻风在一旁紧张的问道,“怎么样?成功了吗?”
      宋弗屿点点头。
      他原来不知道小姑娘的生活是这样的,“出去的时候跟外婆说让琪琪住家里吧。”高臻风接过熟睡的小姑娘提议道。
      宋弗屿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先问问小姑娘愿不愿意,不过,坏人是要惩罚的。”
      高臻风轻声叹息,他们家宋小屿还是那样,什么时候他能自己开口说那些事就好了。
      宋弗屿闷头往前走,脸上余怒未消,他思索这个游戏的意义,这样看来他们这群人在生活上似乎都有不明朗,阴暗,或是鲜为人知的一面,他想起那些鬼怪说漏的话,难道是...为了改变人生?
      这种猜测过于大胆,但宋弗屿越想越觉得可靠,为了在失去希望的生活里悬崖勒马,他的童年噩梦,表哥的不明事理的父母,其他人是什么...
      使他们坠入深渊的是人...还是鬼。
      宋弗屿越想越心惊,若是这样,为了赢得游戏,他就必须坦诚面对那件事。
      不能逃避,遮掩,视而不见,他心里深知他根本就是个胆小鬼。
      他试探的对高臻风说,“表哥,出去后,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高臻风微笑的点点头,他等他这句话已经很久了,胆小的小猫伸出爪子试探,他得好好摸摸他的爪子“好啊。”
      就如同关同说的那样,这件事得让宋弗屿自己放过自己,他知道他太多痛苦难过,可是他本人却不以为意,或者说,是他假装不以为意。
      这样的宋弗屿让人心疼,他时常怀念温暖明亮的小宋弗屿,怀念他大声哭,大声笑,大声闹,可是,他一夜之间沉默了。
      他一开始还害怕得哭,后来就连哭也不会了。惴惴行走的少年从不暴露自己的心,他固执的把自己的心用水泥一道道封上,连缝也不让外人看,他想找回那个肆意洒脱的宋弗屿,却无从下手。
      关同是对的,他们不能随意提起他的噩梦,万一...他怕万一,这个噩梦真的让他们失去他...那他们去哪里再找一颗太阳呢。
      高臻风小心翼翼的猜测,也许是我们的分量变重了,也许是他想要新的生活,不管怎样,都让人欣喜。
      活泼,温暖,清新,盎然,鲜活的宋弗屿,想想就激动。
      宋弗屿看着嘴角一直上扬的高臻风微怔,他们真是...他看着迎着光走着的人,他的前面是阳光,后面是一片翠意。
      他快步跟上,和他一同迎着光。
      我真是太纵容自己了。
      黑衣男子正站在前方等他们,他看见两人一同出来,有些惊讶,“哟,新生,看来你已经找到方法了嘛,还算是个有用的金针菇吧。”
      宋弗屿皱着眉挡在高臻风前面,“你想干什么?”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当然是拿回我的东西了。”他伸手化为利爪就朝宋弗屿的眼睛抓来,高臻风惊呼,“小心!”
      一道罡风袭来打断黑衣男子,猰貐踩着厚重的步伐,手里拿着他的烤人肉用的武器怒气冲冲的道,“我的东西你也敢抢!”
      黑衣男子背上的女鬼呲牙咧嘴朝猰貐扑去,猰貐见她犹豫了一下,手中的风刃偏了。黑衣男子朗声大笑,“看吧,你总是心软,怎么当怪这么多年的,真是蠢死了。”
      猰貐没理他的挑衅,不停的旋转风刃,一击不停的朝他胸口而去,黑衣男子翻转腾挪不停的变换姿势,冲身后的女鬼道,“颂琴,抓紧我。”女鬼温顺的抓住他。
      宋弗屿早拉着表哥躲起来,他观察着这局势,如果说这次的突破口是那把琴的话,那只要把琴交给猰貐就可以出去了。
      只是琴在他眼睛里,怎么拿出来是个问题。
      “表哥,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高臻风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摇摇头,“什么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很疼?”
      宋弗屿摇摇头,他思忖片刻,“要是我把眼睛挖出来,出去后应该不会有后遗症吧。”
      高臻风冷冷的盯着他,“宋弗屿,你要是敢动手,出去后我就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宋弗屿缩缩头皱皱鼻子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试探道,“万一没事呢?”
      “那也不许!宋弗屿,你刚才说的话是被关同吃了吗?你就是这么承诺的是吧,好得很。”
      宋弗屿见高臻风如此生气也不再提了,苦闷道,“那我们怎么出去?”
      “用脑子。”
      宋弗屿不服气的道,“我动脑子了的。”
      换来高臻风的一声轻哼。
      宋弗屿叹气,要开始新的生活还是太难了,悬崖勒马未成,马就快被勒死了。
      那头打斗的战场突然传出一声痛呼,“颂琴!”
      宋弗屿闻言抬头,正好和那个女鬼眼对眼,女鬼冲他扯唇一笑,他猛地睁大眼,感觉有东西进入他的身体。
      他恍惚看见心中琴弦微动,一圈一圈泛起涟漪,他止不住的开口,“景宁,我回来了。”
      他的耳边骤然想起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炸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他是人还是鬼?是琴还是人?
      黑衣男子睁大双眼,喃喃道,“成了,成了,哈哈哈哈,猰貐,果然还是我成功了。”
      猰貐收回自己的武器,他的“去疾”砍不了魔,“既然你成魔,我便杀不了你。”黑衣男子还在狂笑,他顿了顿扯起嘴角,“不过,你不怕你二叔生气吗?顾巴岐可是顾氏上神。”
      顾景宁狂笑,“他一个待罪之神,还不如我呢,他早就管不了我们顾家了,猰貐,你还是迟了,还是想想你那万年之约该如何吧,我可要带着美人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转身抓起宋弗屿离开。
      高臻风一脸慌张的去抓被猰貐随手劈下一道风刃挡住,“别追了。”
      高臻风冷着脸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猰貐侧头望着他,他的眼里映出茫茫死寂,高臻风看着瞬间打了个寒颤。他道,“命不可违。”
      高臻风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他突然道,“我能请你去看场戏吗?还没有人类陪过我呢。”
      宋弗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颂琴占着,她的头发飞扬散发着馨香柔弱的依靠着顾景宁,宋弗屿抱着自己的头费劲不往男人身上靠,一人一鬼不停拉扯,很快引起了顾景宁的注意,“颂琴,是不舒服吗?”
      悦耳的女声答,“抱歉,大人,让您担忧了。”她说话时,宋弗屿能感觉心里的琴弦被拨动。他恍惚间透过藏着琴身的右眼看到了颂琴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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