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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庚申月华 “翊圣神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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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圣神君,今夜月华百年一遇,神官预测将落于贵宝地。”
半个时辰前,天界神官传来神念。
若是今夜月华被邪祟山野精怪所获,必助其修为大涨,须即刻降服,以免危害一方。
若为凡夫俗子吸收,则会爆体而亡。除非修士体质,身有灵脉,可突破天赋,加之栽培,必证长生大道。
翊圣见怀中幼儿面上粘满沙砾,瞧不清容貌。
再细看此人衣着邋遢脏破,大襟领口泛黄,微微褶皱。衣料破烂之处用各色布料补丁,还留有无法洗净的残渍。他心中掠过一丝好奇,谁家小女如此调皮贪玩,半夜出到荒郊野不愿回家。
一双修长的手指拂面而过,除净泥垢,露现真容。
只见木一连双目轻阖如熟睡般,翊圣看清她的面庞,瞳孔骤然一缩,大惊失色。玉手轻颤触及她的眉间,动作极尽小心翼翼犹如呵护一件旷世珍宝。
“师尊,是你吗?”
他的记忆深处。
太古时期,天神修罗频频争斗,部落间亦杀伐血戮。
见此情形,师尊时常黯然神伤,一日他见师尊叹息。
“师尊为何叹息?”
翊圣见少女不言语,表情怔然,他又提出心中困惑:“师傅不开心,为何还要替他们着想?”
少倾,少女虔仰起脸,肤若雪脂,高高在上的一双明眸圣洁明动,闪烁的星光跌落进她的眼底:“翊儿,我始终相信,经历过苦难与劫数,尝遍人间百味,便能学会放下,更加清净和智慧。”
说完此话,少女泫然垂泪。
他仰头看着少女的面庞,心急如焚踮起小脚,伸手欲替她抹去眼泪,却又够不着。
心中顿时刀刮一般痛苦,眼泪掉了下来:“师尊哭了...我也想哭......呜呜呜......”难过得撞入她怀中,心都快碎了。
只听头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轻拍他的肩:“乖徒莫哭,为师今日给你讲故事。”
他抬起漂亮的小脑蛋,果不其然师傅又化成男儿相,泣已微笑。
初时他亦是被吓了一跳,后来便已习惯。
师尊或现男相,或现女相,实是纯大丈夫身,无男女分别。人族喜见其女相,便随缘实现应化成女相,师尊称其为方便法。
少年弯腰亲昵得刮过他的鼻尖,用手认真比量他的身高:“乖徒,近来是不是吃胖了。”
“才没有!”翊圣把头深埋在少年腰间嗡嗡发声,只听师尊哈哈大笑。
他只愿自己快快长大,如此才能早日替师尊分忧。
经颛顼锁天道事败,女娲氏欲炼五彩石,每以失败告终。师尊割肉流血熔炼五彩石,补天终成。
后遭天柱崩塌,天倾西北,生灵涂炭,众生无法超生。师尊舍身证法后,便再未回来!
上万年的漫长岁月之中,沧桑巨变,早已物是人非。他踏遍大千苦苦寻觅师尊,从未放弃过!
翊圣凝视面前这张脸,虽是稚儿,却是师尊容貌的幼年翻版,心思如潮水翻涌。世上多有容貌相似之人,今日先探其资质,他日再去地府一查前世今生,便可知晓。如此想来,心情便很快平复。
下一刻,探手到木一连额前,他大松一口气,果不其然是修士体质。
若是凡夫俗子,身无灵脉,恐怕早已爆体而亡了,撑不到现在。
观其骨骼奇俊,月华之力将其灵脉贯通,是棵好苗子。心中暗下决议,定要指引此女登入修行大道。
少倾,他眸间又掠过一丝怜悯与惊讶。
方才他用神通探查,看清她此生身世悲惨。原本已是将死之躯,因巧获月华之力,起死回生。心中顿生怜悯,提携之心愈盛,又直叹因缘巧妙不可思议!
转念一想,当务之急先是稳住她体内的月华之力,以防生变。
大袖一挥,一双纤长玉指在空中快速结印,往木一连身上一点而过。木一连身上忽然亮一道白光,须臾间便消失不见。
一切完毕,翊圣将人置于石台之上,转身静坐大树下。
不知过了多久,木一连一个激灵,倏然睁眸。
此时她只觉且浑身精力充沛,大盛以往。她伸手摸了摸身上几处伤口,竟毫无痛感!
甚至是六感灵通敏捷,能感极微。
此时虽是黑夜,明月错缩在朦胧云间不见其光,天地黑咕隆咚一片,视觉却不受丝毫影响。眼观漫天星辰,目极千里,轻云鳞鳞,其细若毂。时高空有野鸟成群飞过,能观其腹毛,作浅墨色。其中一鸟爪勾间有泥垢一小撮,她亦能清楚观见。
耳识极微,近处有哗啦啦的水声在耳畔响起,远处有闻阵阵蛙叫。亦能听见极细微声音,不知是蝈蝈还是蛐蛐清脆嘹亮的鸣声,还很有些规律,时停时续,忽高忽低,像带点诗词里的平仄音律。
木一连惊讶万分,此真天下之至妙也!
犹记方才她陷入一片幽暗,神魂出欲壳离去。时空中圆月掉落不明物,落于其身,后来之事她便毫无印象。
她认定是老天开了眼,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思及于此,她开怀大笑。
片刻她转念又想,刘家童养媳一事还未作了断。
心中咯噔,满嘴苦涩,小脸老气横秋蹙眉,木一连暗骂老天:侬算几个意思惹!既然让她起死回生,那不是又要直面这件难事,教她如何是好?
一时间心中烦丝如杂藤横空乱生。
甚烦!木一连心想,唯有趁此时天黑,继续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片刻,动身逃跑,攸然转身,她才发现闭目静坐于大树下的翊圣。
恍若神人,木一连一时失措,心惊半夜三更,荒郊野外此人是谁?
少年双目轻阖,一身白衣似雪。乌黑长发高高束起,雪白发带在夜风中轻轻飘荡,浑身散发着一层金色的光晕,这无与伦比的出尘气质,当真帅瞎她眼!
不由紧紧目光,脑海中浮现她过往于书画本上所见美男子,逐一进行对比,未及面前少年半毫!
木一连瞧得出神,少年忽而睁眸,眉眼如画,灿若星辰,似神明降世垂视人间。只见少年神情淡淡看向她,木一连心中大惊,微红着脸,羞愧得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她心中惊叹此人却非凡尘所有,只一眼,便令她难以忘怀!
亦不过是被看淡淡一眼,她便不敢与人对视!看她自己穿着脏破蓝缕,不过一介土包......
一时间,心中纠结悱恻统统袭上心头。
翊圣见她很是茫然紧张,清冷的面庞上浮出一丝微微笑意,敛去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开口问她:“你叫什么?怎么半夜在这荒郊野外?”
听他说话,温润得如沐春风,木一连好感倍生。心中又是一紧,开口含糊回复:“我,我叫木一连。我,我爹娘早逝。是逃,逃出来的!阿,阿,阿兄侬是哪里人呀?我以前好好,好!好像在村里没,没见过侬。”
她不仅是结巴,还带着浓烈的口音,好久才把事情说清楚。
心跳砰砰,木一连捏紧了藏在衣袖下的小小双拳,微微张嘴猛吸了口气,有些不安又有期待地等他回复。
“我是此方守护神,昨夜降下月华,我夜游于此,发现天机被你所得。”他的温和声音抑扬顿挫,就像珠玉罗盘,木一连觉得好听极了。
但听他所说之事,木一连心中一知半解,莫非是与她身上的变化有关?
翊圣见她稚气未脱得脸上显出困惑茫然之色,心中自然明了,又向她问道:“如今你所获神力,已贯通周身灵脉,早已不同凡夫俗子。可愿摒弃前程俗缘,随我登入仙门?”
木一连闻之心中兴奋不已,眼睛雪亮,修仙?这是什么神仙操作呀!
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怀疑自己其实早已死去,眼前这位不过是凭空臆想出来的。为了确保事情的真实性,她使劲咬了舌头。是痛的,说明是真的,不假!
“自然愿意!”木一连赶忙回复。
以前她在阿爹和村里老人聊天中知道,这个世界传说有很多神仙,传闻神仙们天人之姿,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木一连又向翊圣说明最后心愿,她想一一拜别双亲和王阿婆,再同翊圣回去。
翊圣颔首,起身之间,一身华服化成了黑缎长袍马褂,一头墨瀑长发变成干练利落的短发。
木一连看得目瞪口呆,神情紧张红了眼眶。
都说当了神仙就像传闻中的可以无所不能、美貌无比,刘家童养媳的厄运就可以和自己彻底拜拜,心中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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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明月西沉,晨星稀疏,天色再过一阵子便要亮了。
翊圣抱起木一连几瞬之间,便到了她家那间破旧不堪的泥矮石屋前。
木一连推开屋门,屋内视线昏暗不见光。木一连点上烛火,淡黄色的光晕中照出了她的黑影,还可以看到灰尘在空中肆意飞舞。
屋内陈设简单,门边一个木架子放个盛水洗脸的铜盆,简陋的土胚灶台,一张掉漆暗红破旧的圆木桌,细看可见桌柱和桌边上一个个细小蛀孔。
墙边的橱柜因为光线太暗,颜色显得黑暗陈旧。屋子中间用一块麻布将卧室隔开,往里可以隐约看到里屋摆着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翊圣见到门口那摊暗红的血迹,眉头轻拧,走进屋里,找到一张藤椅坐下。
木一连一夜未进食,多少有点饿了。她在屋外的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发现此前费力的水桶,如今却能轻松无比地拎起。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不禁放声大笑。
又将水桶拎到灶台边,因为个子不够高,又把灶台边的小凳子搬过来垫脚。
站在灶台边,她抄起水瓢倒了些水。先把铁锅先用竹刷干净,水倒净后。又是几水瓢哗啦啦倒入锅内,有条不紊得开始往灶台洞里塞柴来生火烧水,小手使劲抽拉着风向吱嘎吱嘎作响,老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倒像个小老太婆。
“神仙阿兄,我先吃个饭,侬吃饭吗?”
“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翊圣声音珠圆玉润。
木一连心中一懵,心道跟了神仙岂不是没饭吃,一时间陷入忧恼。待火候稳定,灶台上的水煮开了,木一连盛了半碗热水端到少年面前,提出心中的疑问:“神仙阿兄,那我跟着侬可饭吃?”
翊圣一顿,轻笑:“毋庸担忧,衣食无忧。”
既然如此,还可以有免费的饭吃,那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小凳子搬到橱柜边垫上脚,木一连拿出一碗没吃完的冷饭,兑上了一勺热水很快就吃完了。
天已稍亮。
木一连带翊圣悄声走进王阿婆家的院内,轻敲屋门,里屋传来王阿婆孙子哇哇的啼哭声。
王阿婆闻声开门,她还以为老眼昏花,再次定睛一看,目光一下子被站在木一连身后的俊生吸引。
俊生长得风流韵致,一身黑锻长袍马褂,一头黑短发乌黑发亮。她活到这么大岁数,没见过第二个如今日见到之人这般相貌出众!
王阿婆心中惊讶无比,疑惑得看向木一连:“一连,这...?”
俊生却向王阿婆自报家门:“阿婆,我是木家远亲,家中长辈发家致业,知其支独剩木一连一个后人,前来寻亲。实因交通不便、信息不通迟迟未果,近日终是寻得,今早便要带她回去。”
王阿婆只觉来人举止投足间无不透着一股温尔清雅,对于俊生所说之事,亦是信以为真。
又见俊生递给她一只布袋,来道谢照顾之恩。不知布袋中装了何物,沉甸甸的。
王阿婆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拆开布袋,瞅见白花花银元满满一袋,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这一袋银元可抵得上他们家的几年花销,没想到来人出手如此阔绰,想来人家也是含辛茹苦攒下的辛苦钱,怎能贪心?
如此想来,王阿婆果断说道:“这钱,我收不得,你们可以把这笔钱当作盘缠!”
只见翊圣灿然一笑,摇头向她说:“不过是些小钱,阿婆莫要同我们兄妹客气。”
一轮推推搡搡,王阿婆最后激动得搓了搓手,还是收下了。
“一连从小爹娘早走,过得实在太苦了。平日我能帮着便帮着她,但她最近被刘家......如今侬找到阿女接回家,她的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王阿婆粗糙的老手拍了拍木一连的小手,眼泪娑婆看着木一连,向翊圣说长道短,时不时攥起衣角抹去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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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王阿婆又往木一连衣兜里塞了几把番薯干。王阿婆告诉木一连如果她赶路饿了,可以吃番薯干垫垫肚子。
木一连回到家中,扣上门窗。
回身再看看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平瓦房,刘家今日又要登门逼婚,她终于可以不用直面这个噩梦了。
木一连背着轻飘飘的破烂包裹,此刻翊圣站在院门口静静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