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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等闲平地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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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等闲平地起波澜
清晨久违的平静,边陲小镇也似乎未醒,一切岁月静好。
李寻欢少有起的很早,正在树下看着日出。
楚留香本想上前打着招呼,看到李寻欢表情竟收了声。这段时间的事情无论如何假装,掩饰,终究还是给李寻欢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他的灵魂碎片里带着悲伤,痛苦与深沉的凄凉会在无人时候侵蚀着他的血脉。
即使他还是每天笑着,还是说着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每个人还是能看见他眼里藏着的愁怀,但这一刻,早晨的阳光清清散落在地上,斯人站在树下,眺望着远方红日升起,脸上竟然带着淡淡地笑意,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一切若有若无的片刻,他似乎放下了思念愁绪,显得那样富有希望与活力。
树叶割碎的日光点缀在他的面庞之上,衬得人更加丰神俊朗,李寻欢并不是绝色美人,他长得英气里带了分柔和,清淡中又夹杂些傲气,就像一树冬日梅花,清淡疏朗,不染纤尘。
楚留香恍惚觉得这人仿佛是冬雪将融,下一秒就会消失,融化在这天地间,因为他活的太干净,反而更让人觉得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一刻如此短暂,但这短暂的闲适之态竟然如此让人心动,无花可比其容,无笔可描其态。
"你可看见昨日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李寻欢笑着打着招呼,只一瞬间他似乎又变回了常态,亲近里又带着疏离。
"这么早,可能没起吧" 楚留香笑着在旁边坐下来,拿着杯子喝起茶来。
"她昨天说感谢我买了一篮花,明天一早再给我送一篮" 李寻欢有些纳闷,脑子里回想着小女孩活泼粘人的样子,不自觉弯下了眼睛。
楚留香回忆昨天记忆,那么小的姑娘就知道好颜色了,卖花的时候看着李寻欢脸红了好久,不由好笑。因为他知道无论一个女孩子年纪多大,一旦她知道脸红,那变已经算是个女人了。
"说不定她忘了,说不定她骗了你呢" 楚留香打趣道,语气里带着诙谐之意,"怎么这么喜欢买花,难不成不愿簪缨改簪花了"
"我簪不簪花不要紧,重要的是香帅是不是想要采花了" 李寻欢摸着手炉淡淡回击道,一副不要五十步笑百步的嫌弃样子。
"我去前院看看" 李寻欢想了想,女孩可能不好意思进来,守在门口也说不定。天这么冷,等很久估计手都要冻红了。
一进院就看到铁传甲急着进来,"怎么了传甲,后面有人追你吗,是美人还是猛兽" 李寻欢挑笑道,用手捂着嘴轻轻咳嗽道,眼睛弯弯如月。
"少爷"铁传甲面色已经惶然,不知如何开口,他顿了顿才低声道"那女孩死了"
"什么"李寻欢仿佛被雷霆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几乎不稳欲倒,楚留香在后面轻轻托住了他。
"为何,她一个小姑娘,还那么小"李寻欢喃喃道,正是人生刚开始的时候,豆蔻年华。
"我要去看她"李寻欢急着飞奔出了院子,楚留香忙在后面跟随。
屋子很小,只点了一盏灯,老人坐在地上给女孩擦洗着脸,他面目已经没了表情,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清理着女孩。
李寻欢看着这场景竟然不敢迈进去了,似乎这个屋子已经变成了地狱。这道门似乎将世界都隔离在外。
"大爷"楚留香看着李寻欢失色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唤道,老人麻木地抬头看了他二人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是谁"李寻欢眼睛里燃烧起烈焰,是谁把这么个女孩害死了,桃杏般稚嫩的孩子,她还没来得及品味人生,就已经孤零零死去,地下这么冷,她甚至还没学会不害怕。
老人僵硬脸上似乎动了几下,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声音里透着凄怆"是马匪,他们抢了钱,害了人"
"我的月儿才十二岁,混账,我,我无用啊"老人委顿在地上,似乎不敢碰女孩,他突然崩溃了,俯身痛哭道"他们人好多,我打不过他们,我为什么还活着呀"
够了,已经不必说了,李寻欢闭上了眼睛转身出了门外。
"你一个人去"楚留香道,他没有问李寻欢想要做什么。
"一个人够了"李寻欢骑马而去,仿佛奔雷走电,激起缕缕灰烟。
"少爷呢"铁传甲看着楚留香一个人回来,不由探头找着那个身影。
"他去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楚留香道
"可少爷的病"铁传甲担忧道
"一个人若是有非做不可的事,那生病也就不算什么了"楚留香道
"你不担心他,他一个人"唐长乐抬头看着楚留香,目光流转,似乎带着疑问。
"我信他"楚留香摸着杯子道,这样的人,一直都是一个人,他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楚留香深知他性子里的坚韧,倔强与固执。
"回来了"楚留香坐在树下,夕阳余晖衬得李寻欢整个人都朦胧了些,他将马系在树下。
"喝杯酒吧"楚留香递给李寻欢杯子,看着他低头不说话,悲伤,愤懑,痛苦却一层层涌了出来。
"你怎么不问我杀了多少人"李寻欢突然道,他的眼睛带着血丝,整个人就像是个浴血的独狼,带着狠厉与残酷。
"我只知道你绝不会杀错人"楚留香拍了拍李寻欢的肩膀,安抚道他此刻飘零与脆弱。
"你知道的,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楚留香温声道,声音里透着理解与担忧,暖暖抚摸着李寻欢疼痛。
"我本不该给她那包银珠的"李寻欢背对着楚留香,语音已经带着哽咽,身影被灯光拉得深长,逶迤在地上,显得单薄又弱小。
"你给不给,盗贼都会杀人的,就如同你看得见看不见,这世上总会有恶人"楚留香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这个人又钻牛角尖了,他发现李寻欢这个人对待别人宽以待人,对待自己却是严苛地厉害。
这个人这般理解别人,在人生寂寞旅途里,不断地释放着爱与希望,怎么就独独不会善待自己。
李寻欢抬眼看向楚留香,他的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悠远,带着无限的理解与宽慰,这样的目光,倏然地跃进了李寻欢的眼里,李寻欢心里一动,眼睛里已泛了水光。
楚留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软就罢了,还是个哭包。而他这个人偏偏一见到美人就心软。
没过几天李寻欢猝不及防地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如同泄洪的海水,彻底冲垮了李寻欢身体。
他本来就心思重,身体也是强力支持,这次小女孩事件,就如同抽走一座将倾大厦的独木,迅速土崩瓦解般崩溃了。
楚留香知道李寻欢这是心病,亲人去世,爱人远离,故土相思就像是蜘蛛网一样牢牢地困住了他,让他难以呼吸,辗转反侧。
他本不想伤害任何人,却还是伤害了最爱的人,他本想拯救别人,却徒然发现他连自己也拯救不了,自责,痛苦,以及对命运的疲惫就是剥夺他最后星火的毒药,在他的体内燃烧着,侵蚀着他的血脉。
铁传甲已经跑遍了整个小镇,满城大夫能请的都请了,看着大夫们一个个叹息,这个铁一般的汉子如同失独野兽般呜咽起来,他家的少爷本该长命白岁的,本该鲜衣怒马,而不是像如今这秋风落叶般静静地凋零,枯萎。
任谁都能看出李寻欢的生命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唐长乐哭红着眼,早几天便骑马赶往蜀中求药去了,她自然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无可奈何的等待。
明明及冠的年纪,李寻欢却已经风烛残年般日渐衰弱。
楚留香心里的怒火在不断燃烧,他不知道该怪谁,是那个找死的马匪,柔弱的林诗音,痴情的龙啸云还是心软的李寻欢,是怪这荒诞的命运,还是每个人的身不由己。
他甚至有些痛恨自己,因为他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一种悲哀的无可奈何,仿佛李寻欢就像是风沙,用力抓住也悄然从指尖溜走,即使他将自己的□□割裂,将自己的心也割成碎片,还是无可奈何。
这个世界难道没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了吗。
所有人都以为李寻欢过不去这个冬天,但是缠绵病榻数月,李寻欢却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早春冷风依旧料峭,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楚留香默默替李寻欢披上斗篷,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你也以为我会死对不对"李寻欢突然笑着转身,他身体很单薄,整个人也很苍白,但他的身体依旧站的笔直,就像他的精神一样永远的坚毅。
"我是以为你会死,但我知道李寻欢从来不是会寻死的人"楚留香突然豁然开朗了起来,李寻欢这个人无论是困境还是逆境,得意还是失意,他总能把生命赐给他的一切照盘全收,咀嚼吸收下去,却永远不丧失对生命的热爱,又强大又脆弱,让人为之倾倒。
"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死去不是吗"李寻欢笑着接住空中落下的花瓣,"你听泉水融化的声音,梅花飘落的声音,鸟儿归家的声音,这世界还有许多可爱的地方,可期待的地方"
雪化了,又是新春。严寒过后,枯木便发了新芽。
楚留香凝视着他,这个似乎转瞬就消失的身影,恍惚觉得无比厚重起来。他或许痛苦,或许悲伤,或许执于过去,囿于人间悲苦,但他身上存在的对生命的尊重和包容,却是那样的坚毅与强大,让他的灵魂闪着光,温暖着每一个过客。
他们久久地互视着对方,不再说话。阳光撒在白雪之上,泛着粼粼的光。
李寻欢突然想堆个雪人,自从长大后他就少有堆雪人了,他并不是很喜欢雪人,他只是喜欢把眼睛嵌在雪人脸上的那一刻,仿佛雪人忽然就有了生命,这一刻总是让人满足愉悦。
楚留香看着手里的一枚石子,看着李寻欢期待眼神,笑着将石子放在雪人脸上。
这一刻仿佛臃肿的雪人也鲜活了起来,有了生命。一股不自觉的满足油然而生,分享真的是让人快乐的。
"无论你想去草原骑马,去看大海,去领略塞北风烟,我都陪着你"楚留香淡淡笑道,雪化了,又是春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