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时区》juliawant

15、阿福叔叔

　　下午，阿福叔叔就从温哥华回到了西雅图。
　　我没有去机场接他，事实上我也去不了，我在医院里想把弟弟带走。但是弟弟身体还是很虚弱，维利医生反对我把他接回来。
　　“黛瑞亚，我觉得你弟弟现在还不适合换一个新的环境。”维利医生带着歉意说道，“我很抱歉。”
　　“那他多久可以从这个真空舱里出来呢？他脸上看起来比刚生出来的时候健康不少。”我有些困惑。
　　“我想，大概还要一两个月吧，他的身体里面还没有那么强壮。”维利医生蹲下来直视我，认真地对我说道。
　　“好吧，我会再来看他的。”我向维利医生道别。
　　“我建议你……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娶个名字，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姓名，护士们已经给他娶了五花八门的称呼了，你不会想要知道的。”维利医生说道。
　　“谢谢你，维利医生，我会认真思考一下的。”我就要往外走，维利医生突然问道：“你父亲……还好吧，患了AIDS的人都会有一些并发症。”
　　我耸耸肩，道：“他很好，至少在天国他是健康的。他凌晨的时候自杀了。”
　　维利医生的眼睛里充满歉意，对我说道：“对不起，黛瑞亚，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维利医生你不用道歉，这对于我和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我看着窗外的大雪，轻轻地说道。
　　“也许是吧，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维利医生说道。
　　“是的，我得去搬家了，我想房东现在一定大发雷霆的。”我有些发愁。
　　维利医生笑着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道：“别这样忧虑，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样忧虑的眼神。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麻烦就打给我，好吗？”维利医生将他的名片塞进我的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等我回到了出租屋，所有邻居都从她们的窗户里、猫眼里偷偷的看着我，当我感受到她们的视线的时候，回望过去，她们却粗鲁的对我做了个手势。
　　我知道她们怎么说的，不幸的人、凶宅、恶魔……
　　随便她们吧。简直比老太太还迷信。
　　等我走上了楼梯，阿福叔叔已经拿着行李站在我家门口了，他眼睛里带着红血丝，黑色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头上，胡子拉碴，行李袋就放在他脚边。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对我是否还是那样热情？我有点近乡情却。
　　他一见到我，便热情的张开双臂，犹如我们一家刚来西雅图的那天。
　　“亚亚！”他欣喜中带着痛苦喊道。
　　“阿福叔叔！”我喜悦地朝他跑去。
　　趴在他的肩膀上，我不知不觉的落下了眼泪。在前一刻，我还想以后的房租怎么办、弟弟怎么办、医药费怎么办、要是房东上门将我们赶出去怎么办……
　　现在阿福叔叔在这里，我的忧虑渐渐逝去。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阿福叔叔和我一起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我将日记本和父亲的手机还有作业装在我的书包里，牢牢地背在我的背上，这些是我绝对不会丢掉的东西。
　　我和阿福叔叔整理出来了三大袋的行李袋。退房的时候，房东刻薄的说这里已经死了两个人，在中国城里被传成了凶宅，一定要我们补她五百美金。
　　阿福叔叔没有理论，我们都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我想动用父亲留下来的钱，那刚好是五百美金。但是阿福叔叔沉默地拦住了我，直接将那五百美金付了。
　　我有些难堪和尴尬。那一瞬间，我真实的感受到了金钱的重要性。我不能祈祷所有人都像维利医生和阿福叔叔对我一样这么友好，这是不对的。同样的，我接受了他们的慷慨，但这不意味着我就能够心安理得。
　　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赚钱。
　　我们从出租屋里出来之后，在中国城里转了又转。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公寓楼前，墙体斑驳，白色的外墙上有些石灰都已经脱落了，留下灰色的水泥墙体。
　　我跟着阿福叔叔走在这老旧的螺旋型楼梯上，直到我有些头晕之后，终于来到了阿福叔叔的家。
　　打开门，里面陈设十分简陋，只有一个小小的客厅，放下了一张餐桌之后空间基本就满了。有一个小小的厨房，直接连着卫生间，还有两个卧室。
　　房间里阴森森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福叔叔将行李袋放在了地板上，坐在桌子上对我说道：“坐吧，亚亚。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我刚刚回来，太仓促了，中国城里只有这间刚好要出租而且还便宜些。”
　　我乖乖的坐在桌上，不管怎么说，我心里都很感激，至少我今天不用睡大街了。
　　这间房间生活的痕迹不多，看的出来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了。
　　我从三个行李袋里，找出来了烧水的茶壶，把它装满了水插上插座。
　　水在茶壶里燃烧，“咕咚咕咚”的声音使这个房间有了点人气。
　　阿福叔叔一直在走神着。
　　我感到有些安静，我突然意识阿福叔叔那辆崭新的车已经不见了，不管是在原来的出租屋楼下还是现在这栋公寓楼的下面，都没有他刚来接我们的时候代表着西雅图梦的那辆车。
　　而且他的衣着也很旧，不再像以前那样光鲜。
　　我试探着开口，“阿福叔叔，你的车呢？”
　　阿福叔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道“哦，卖了，早卖了。”他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
　　我连忙说道，“阿福叔叔，我和弟弟现在可以领政府补助了。”
　　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我猛然发现我说错话了，缩在座位上不敢再看他。
　　阿福叔叔的一只手伸过来使劲的摸了摸我的头，道“别担心，阿福叔叔会照顾好你和你弟弟。以后你就是阿福叔叔的孩子了，等我老了，得给我养老啊！”
　　我哈哈笑道：“没问题！以后等我有钱了，我们就搬出中国城，我们搬到美色岛去！”
　　我和阿福叔叔都笑出了眼泪，阿福叔叔笑道：“真是有志气！”
　　美色岛是西雅图有名的富豪之岛，不曾想，在十多年之后，我真的住到了美色岛上，但是阿福叔叔已经看不到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