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叫红颜乱早朝》荷与嘉

1、第 1 章 如星离开故

　　嘉定三十二年，苗青青被舅舅带进夏府，小小的青青抬头瞅着朱漆大门上金灿灿的夏府两个大字，心里有个小角落仿佛有一块小石头终于轻轻的落了地。
　　娘亲在十几天前去世了，临终把青青叫到跟前，告诉了她一个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她原姓夏，不随母亲姓苗。爹爹是如今江南织造坊的“夏老爷”。等自己死后就让舅舅带着青青去找爹。小小的青青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有父亲的。不是外边那些小孩说的“野种”。青青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有爹，有一点点的高兴，可是看到娘亲病歪歪的躺着一口气儿紧倒着一口气儿的说话，虽不明白死具体是什么，可大概也是猜到了好像娘要离开自己了。于是眼泪一层一层的漫上来，大声一遍遍的叫着“娘，娘，青青不要爹爹！娘不要扔下我。”“娘你别扔下我！ 我以后会乖的！ 我不会再跟骂我“野种”的小孩打架！ 我以后也不会不听娘的话弄脏衣服！娘我以后会少吃点的！娘求求你别扔下我！”苗氏深深叹了口气，深知自己很快就要撒手人寰，又怎么会舍得这唯一的血脉？只是...天命不由人啊。无论当初谁负心了，谁痴情了。女儿这样小，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已是亏欠了她。难道要让她小小的年纪流落街头么？思及此，苗氏推开怀里小小的人儿，抬起她的头面对自己，道“青青，娘已经修书一封给你舅舅，他很快会将你送到父亲那里，娘..娘已经是不行了的。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要好好走。要让娘为你骄傲。莫要让娘死了也不安心..”青青惊呆了。在她的印象里，娘总是身体很不好，会吃很多很多的苦药汤。平时会种菜纺布拿去换钱。在她皮起来惹她生气时，也会打她屁股和手心。她以为，娘虽然身体不好，但只要她懂事，只要她帮娘干活，娘就不会再病，不会离开她的。可如今好像娘真的要离开自己了。苗氏看着女儿那张精致的小脸沾了泪还有灰土, 现在已经是一片泥污, 为她轻轻拭去,轻柔道\"我的孩子，听话..\"说到这已是哽咽难言，断断说不下去了的。也是奇怪，人到终了之时，明明好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只能说一句“听话”，这两个字里含着的竟是后半生不能陪伴的不舍和牵挂。小小的苗青青心里此刻像乱麻一般，但也不敢使劲哭，她怕娘亲生气，怕娘亲一生气，马上就不能跟她说话了。于是此刻但见娘俩互相看着，依依不舍的抱着，静静地流泪。小小的茅草屋内，竟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等青青的舅舅赶到的时候，见到的画面就是小小的女娃静静趴在卧榻之前，脸上的泪痕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已经累得睡着了。而探头看去，简陋的床榻之上，美丽但沧桑的妇人早已气绝。青青的舅舅一阵心酸，这个小小的女娃，不知道这样守着娘亲的尸首多久了。妹妹命运多舛，正值及笄，遇上了对她一见倾心的富家公子，以为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成想那公子家里早有一父母给定下的妻室。俗套的情节与故事，奈何偏偏最能伤人。纵然这夏姓公子苦苦哀求，说心里只有她，那正妻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父母给早早定下的，仅仅是因为母亲喜欢。他对她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奈何，妹妹心性刚烈，断然不可为人妾侍，她说\"我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的小姐，但我要的就是一个不能和人分的相公。夏公子请回吧！以后也不必来了。\"那夏公子见她心意坚决，又苦苦的在门口等候了几日，妹妹让人放出话来，爹娘已经将自己许配人家，还请夏公子莫要纠缠，别尽做些没皮没脸的事。夏公子眼见挽回无望，只好买了几日醉，便任由母亲找人将自己带回了家。
　　自此，妹妹便日日将自己锁在房内，仅在家人不在时将饭菜做好，除此之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人不知，只当她一时感情受伤难以接受，便也由得她。只是半年多过后，妹妹再出来时，看起来已经有了八个月身孕了。苗父大怒，问她何时做下这不知羞耻的事儿？问她与她苟合的男人是不是那夏姓男子？命令她一碗打胎药，打掉这个孽根。妹妹不哭不闹只是低头跪在地上，对父亲母亲平静的说“女儿不孝，自知做下这伤风败俗的事儿，是断断不能再给母家丢人了，但腹中婴孩已经快出生了，如果父亲执意要打掉，黄泉路上，我们娘俩也是个伴儿。女儿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只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不要为了我这个不孝女大动肝火。来世.. 女儿做牛做马必定报答父亲母亲养育之恩！”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旁的苗母早已泪如雨下，苗父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那时候，苗舅舅也被这一幕震慑住了，他的秉性一直和妹妹相反，他遇事温吞没主见，而妹妹一直刚烈大胆有想法。可是，未婚先孕这还是超出他对妹妹的认知。
　　后来，后来父亲母亲终究不忍她一个人怀孕在身无处可去，托临城城郊远房亲戚给找了个小房子买了下来，打算以后安置在那了。傍晚时分的时候母亲一边哭一边帮她收拾行李，在包袱里装好了细软，尽量捡质料上乘的衣服，也是装了拿出来，拿出来又装上，怕她一个人带着拿不动，又怕衣服不够，冬日难熬。苗家本来就不是富庶之家，也拿不出太多银两，但母亲还是将自己多年的贴己钱都拿出来给了女儿，殷殷的嘱咐后，便含泪叫过来儿子，让他趁着夜色，将女儿护送到临城城郊的房子里。至此后，跟她们的联系就仅限于书信了，头几年爹娘相继去世，而自己又成了家，与妹妹的联系越发少了，只是知道自己有了个外甥女，妹妹的身体在生产之后得不到妥善的照顾已经不大好，在听闻爹娘已经离世的消息后，更是常年缠绵于病榻，照顾外甥女的那口气儿也是强撑着的，幸而一年一年的，孩子也长大了，每每来信说，都很懂事，一切都好。其实苗舅舅也知道，哪里能好，孤儿寡母，强撑度日罢了，只是自己也只是庄稼汉，哪能贴补得上多少，于是一日一日的便也混过十多年。
　　没想到这次再见面，竟是这个光景了。这个朴实的庄稼汉一阵心酸，不免滚下几滴热泪。前日收到妹妹来信，信里写道“我已知道自己也没多少日子了，只是青青太小没人抚养实在死了也难心安。我知道哥哥也是勉强度日，养活一家老小不易，但青青在这世上就舅舅一个亲人了，只是哥哥的生活已经很难，自己想来想去，青青还是交给她的亲生父亲抚养最为妥帖。我今生难与他相处，孩子却还是他的亲生骨肉。望哥哥带着青青去苏州修竹巷桃花坞找夏之南，烦请他好好照顾青青吧。另有一个泥娃娃，是他送给我的，当做信物交付于他吧。”
　　当时苗家舅舅拿着书信和泥娃娃，还有妹妹交托过来的银两，急匆匆就往这里赶，谁知道还是晚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苗舅舅走到跟前，轻轻的推了推青青，青青恍然转醒，望着娘提过的舅舅，黑亮的眼睛里还带着茫然。苗舅舅有些心疼，柔声道“你是青青对不对？我是你的舅舅，你娘让我来带你走。”“娘亲是不是不会醒过来了？我今天早上叫娘吃饭，她都没有理我。”苗舅舅一时无言，背过身偷偷拭去眼里的泪，然后紧紧抱住怀中的小人儿，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妹妹在天之灵，保佑她这个唯一的血脉，保佑她往后平安喜乐，健康无虞。
　　入府
　　简单的处理了苗氏的后事，如歌被舅舅领着下了江南，好在路程不算远，但苗舅舅心疼外甥女年幼，本来刚丧至亲，心里已经有一股火。再这样水路，马车的折腾，只怕她再添病。于是放缓脚步，只当陪丫头散散心了。于是一路慢行终于在第三天带青青吃过午饭后，在卖包子大婶的指点下找到了地方。看着金灿灿的夏府两个大字，苗青青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娘，女儿听您的话了，青青以后会乖乖的，会好好的活着，您在天之灵一定要安心啊。”舅舅轻轻扣着大门，不一会里面出来了一个年逾半百，衣着不俗的男人，后边跟着四个小厮模样的人，这男人眯着眼睛打量青青和苗家舅舅。张口问道“您是？”苗家舅舅答“麻烦您转告您家老爷，就说宁县小城故人求见。”说完从包袱里掏出一尊模样俊俏却满身裂痕的泥娃娃，递给了眼前管家模样的人。李管家沉吟一声，吩咐后边的小厮领进偏厅，仔细招待，便回身进了后厢房。
　　这边夏之南，也就是如今的夏老爷正与正妻夏郑氏所生的女儿夏如月辅导课业。李管家瞧着夏如月，再思衬刚刚小女孩的面孔，比夏如月大一些，脸有七八分相似，那女孩的五官却更细致些，小巧而柔美。思及此，李管家沉吟一刻才回报“少爷，有客来访，您去看看？”夏之南抬头瞥见李管家，并不在意随口一问“什么人呢？”李管家递过那残破的泥娃娃，夏老爷一看，脸色登时变了，连夏如月也瞧出不同，忙扯着李管家问“李爷爷，谁送来的？不过是一个破泥人儿，怎地爹爹如此紧张？”李管家不知如何回答，但见少爷像呆了一般，于是谨慎的问道“少爷，人还在偏厅，您看？”夏之南恍然回神，吩咐夏如月“你仔细看书，等你母亲回来再替你检查。哦，今天府上来客人了，你就不要出去了。”这边夏如月刚刚撅起小嘴表示抗议，那边夏老爷已经拽着李管家往偏厅走去，夏如月第一次看见一向温文有礼的爹爹如此失魂落魄。这个时节已近冬天，夏之南夏老爷甚至忘了披一件来时披的薄裘，只着一件月白色外袍便步履踉跄的往外跑。“外边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吧，肯定比贵妃姨娘还要重要。因为贵妃姨娘来的时候大家都急匆匆差点挤破脑袋去见，但爹爹却是慢斯条理的喝了口杯中的茶，又起身看看自己衣着是否合体，然后才一步一步向外踱去。可惜，爹爹不让我出门．．”思及此，夏如月嘴边忽然噙了一丝调皮的笑，起身唤丫鬟“翠儿，翠儿”只见门口的小丫鬟忙一叠声答应着，“哎哎，小姐，我在。”夏如月在她耳边耳语一番，只见丫鬟翠儿起初皱眉，后来一点点舒展开来，然后点点头向外跑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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