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好晨光》西筠

26、寒夜

　　寒夜，公安局灯火通明。
　　死者名为蔡晓琪，22岁，中专毕业，无固定工作，报纸上的信息是蔡晓琪的中专老师发现并通知其父母的，目前都在公安局的会议室。
　　可是这里却没有伤心断肠的父母，只有神情冷漠的一男一女、一对离异状态的夫妻，她们机械的回答着警察的问题，而他们只知道蔡晓琪曾为王姓男子生有一子。
　　“晓琪是在两年前才找到的，当时她就是未婚妈妈了，那个男的就是个保安，什么都给不了她，可是她还是不跟我们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蔡母语气强硬，却眼泛泪光。
　　“要不是你逼的太急，至于现在这样吗！”
　　“当年要不是你没能力，我根本就不会把晓琪送走。”
　　“二十多年了，你怎么一点儿没变。”
　　“我多希望晓琪能像我，可是……晓琪的脾气却是跟你一样倔！”
　　吵到这里，蔡母的声音突然变小，气势弱了许多，当年为了摆脱贫穷，她确实背叛了家庭，可是晓琪却没有，她直到死都在守着自己可怜的爱情。
　　江未正在与法医讨论附着在尸体上的红色纤维的所属物是什么时，这边吵的正凶，在场的人大体上也听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秦瀚和大川认为也再问不出什么，而蔡晓琪的中专老师似乎早就了解，没有一丝惊讶的神态，便由他带着蔡父蔡母离开公安局了。
　　秦瀚一边收拾记录的本子，一边说“又是一个嫌贫爱富的女人，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引来江未的注视。
　　他推了推大川“江队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脸色还这么难看。”
　　江未马上恢复了常态，拍手对大伙儿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调查王军。”
　　大川并没有回答秦瀚，秦瀚想补救一下，就憨憨的笑着说“我来关灯断后，呵呵。”
　　江未一身黑色的衣服，独自走在长川的街头，想起了北京的父亲和不知去向的母亲，跟在身后的大川跑了几步，追了上来。
　　“第十一对为钱离婚的夫妻。”江未望向停车场，那眼神的尽头却似乎不是停车场的那辆车，而是项兰玉，与蔡母一样的女人。
　　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人生要向前看，这还是你说的，可是有些事儿偏偏自己找上门，前两天司徒来找我……我拒绝了她。”
　　“你放下了？”
　　“不是我放下了，而是我依旧什么都给不了她，我比谁都了解司徒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我不想让她伤心。”
　　“我送你回家吧，圣人。”一个女人的虚荣可以让一个男人卑微到如此地步，人果真是挣扎着进步，从错误中迈向更高的错误。
　　凌晨三点，江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轻轻的关门、换鞋，打开卧室门的一条缝，让一点灯光泻进去，莫念还在熟睡，他便慢慢带上门，洗了澡，定了明天要送莫念去考试的闹钟，也在客房睡下了。
　　当晨光粼粼的洒在蓝色的窗帘上，江未便醒了，疲累的好像刚睡下，走出卧室，就看见莫念不偏不倚的坐在沙发正中间，似乎急迫地想要回忆起什么事。
　　于是走过来，笑着说“你这么正襟危坐的要干嘛。”
　　“我昨天没说什么梦话吧。”莫念顶着一头鸡窝，完全不为自己的形象担忧。
　　江未忍住笑，略微严肃的说“嗯……你叫我江老师，还问这题怎么答……你会不会太紧张了。”
　　“看你一副诚实的样子，就知道你在撒谎。”虽然莫念是心理咨询师，但对于分析江未这件事，挑战难度还是很高的，只好唬过去了。
　　“吃什么，我去做。”
　　莫念回头看了看太阳，发现并没有打西边出来“还是我去做吧。”
　　“聪明的人生还是很有趣的。”江未笑着说，去卧室关了闹钟。
　　莫念被江未送到考场，想起自己早上的惊醒一刻，记忆犹新。
　　王军被传至警局，开场白就来了一句“我还要回去工作，快点问。”
　　“你女朋友死了。”许穆狠狠的盯着一脸不耐烦的王军。
　　“是前女友，她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忘了。”
　　“请你配合警察工作。”
　　“说那些有什么用，你们去找跟她借钱的那个人啊，说不定是谋财害命呢，呵。”王军一脸不关我事的冷漠。
　　“他与死者什么关系？”
　　“奸夫□□。”
　　王军态度不端正，语言也不堪入耳，这让许穆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嫌疑人是死者刚认识不久的，许穆对秦瀚说“你问吧。”
　　“能找到这个人吗？”
　　王军撇嘴，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叫周子夫，是个小摊贩。”
　　大川站在审讯室外，听到周子夫这个名字，就觉得很熟悉，去问了其他同事，果然前两天接到报案，岭湾村一平房失火，死一人，以上吊自杀结案，此人正是在岭湾集市摆摊的周子夫。
　　大川和秦瀚将此事汇报给了江未，江未立刻要求重查此案，并命令麦恺王军还没有洗脱嫌疑，接着审。
　　想让死人说话，要在死人下葬之前，周子夫的尸体是在今天上午认领回去的，按照岭湾村的风俗，今晚会先在棺材里放一夜，烧一夜纸钱，明天才会火化，江未三人立刻赶往岭湾村。
　　与周子夫的家人一番交涉说明之后，尸体重新被运回警局，江未和大川继续前往周子夫被烧毁的家。
　　却没想到，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红毯，经检验，与蔡晓琪尸块上的红色纤维为同种物质。
　　寒夜，周子夫的父母被传至公安局。
　　“虽然他整天无所事事，但他没胆子杀人。”周父说。
　　“可是在他家发现的那块红毯是分尸时用来吸收血液的。”回答的人是大川。
　　“他向蔡晓琪借过钱吗，数额是多少？”
　　“不清楚，如果借过，我们帮他还，我儿子是不可能杀人的。”一直是周父在回答问题，大川能听出来这个男人的朴实。
　　虽然尚未盖棺定论，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周子夫。
　　第二天，五个人一边在会议室讨论案情，一边等待尸检结果。
　　“但是一个人为什么杀了别人，又烧了自己呢？这下好了，什么指纹都没有。”麦恺惋惜的说。
　　许穆却自信又愤恨的说“很简单啊，谋财害命，结果煤气罐炸了，活活烧死，报应。”
　　“播放一下你们昨天审讯王军的视频。”江未对秦瀚说。
　　“糟了！”
　　秦瀚的喊声吸引麦恺凑过去看他的电脑，各个新闻网站都在推送一个消息----“花季女孩惨被分尸狗咬，原因竟是出轨”“农村小伙先杀人后自杀，尸体两次进警局”。大篇幅的关于此案的报道出现在网络上，一时间两个人就成了网上千夫所指的奸夫□□，没有人在意警方还未结案的声明。
　　舆论席卷了长川市的每一个角落，连一片树叶都不放过，被过往正巧看到这篇新闻的路人揪下。
　　千万个懦弱的暴君，判了两个人的死亡。
　　蔡父蔡母气势冲冲的闯进警察局，怒骂周子夫的父母，对方却一言不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时语言不仅苍白，而且是负累了。
　　安抚好死者父母，已是下午六点了，闪侦一组继续开会，播放审讯王军的视频。
　　“他在撒谎。”江未和莫念的声音同时响起。
　　视频暂停到王军撇嘴摇头的画面，五个人齐齐看向门口的莫念。
　　“是你们没关门。”
　　许穆第一个转过头，按下播放键，仔细观察着视频里的王军，越来越来心虚，反复的看，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出错，最后明知道自己之前太主观，却羞于说出心里的答案。
　　“让一下。”林法医快速的从莫念的身边走过，报告了尸检结果。
　　尸检结果表明周子夫的气管里没有碳灰，排除生前烧死的可能，并且在他体内发现了一种神经传导物质----GHB，它可以减少大脑获得的氧气量，如果对方想将其致死，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是凶手制造了一个完美的自杀现场。
　　现在马上调查王军的家！
　　警方到达王军家，门并没有锁，屋内犹如一个小型健身房，却空无一人，秦瀚立马带人到附近搜寻。
　　终于在王军登机前的最后一刻，秦瀚赶到，一场恶斗后，双双负伤，但手铐还是铐在了王军的手上。
　　“小子，身手不错，不是普通的保安吧。”
　　王军冷笑一声，随即被押往公安局。
　　通过免疫色谱试验，结果为阳性，说明刀具上存在人血。
　　多波段光源检测到墙面污迹，污迹与过氧化氢和酚酞反应，纱布变为红色，污迹中含有血液。
　　经过检验，与受害者基因相符。
　　铁一样的证据摆在王军面前，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
　　第三天天一亮，闪侦一组全部到岗，秦瀚和大川审问王军作案动机。
　　“我原来是个保镖，在一次活动中，受伤进医院了，当时晓琪是护士，一直照顾我，一来二去，我就喜欢上她了，她也喜欢我，后来她怀孕了，给我生了个儿子，可她妈看不上我，我受伤之后只能做个保安，我养不起……”说到这里，王军竟然嘻嘻的笑了。
　　“然后呢？”大川依旧严肃，秦瀚却是另一副表情。
　　“然后我说把孩子送走，送到富人家，可晓琪拼死都不让我送走。”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就是被父母抛弃的。”秦瀚充满同情的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错手杀了她。”王军直起身极力辩解。
　　“她磕在正在维修的煤气炉盘上？然后因为害怕将其分尸，抛到了公园里。”警方通过鲁米诺，看到了血液痕迹的指向，基本确认了死者的受害地点。
　　王军麻木地点点头。
　　这时麦恺从外面回来，向江未报告，通过氨基丙烯酸酯蒸发与人体中的氨基酸、脂肪酸、蛋白质以及空气中的水发生反应，在周子夫的三轮车上显现了一枚掌纹，经取证，与王军右手掌纹一致。
　　大川和秦瀚得知此事，继续审问“周子夫住处的红色毛毯是你放进去吧。”
　　“是，我都招。”
　　“两桩命案加身，你想逃到哪里去啊！”秦瀚怒道。
　　“我想在我最后的日子里，去找找晨晨。”王军眼神里终于有一点生气，有一点渴望。
　　审讯结束，站在审讯室外的江未、莫念、麦恺和许穆无言叹息。
　　执行死刑当日，周子夫父母牵着一个男童，刚会走路的样子，三个人来看王军。
　　当王军看到那个孩子时，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也终于知道自己杀死妻子是多么畜生的行为！
　　“他是你的儿子，子夫生不了孩子，我们老两口就领养了一个，没想到那天蔡晓琪的母亲认出来是晓琪的孩子晨晨，造化弄人啊，我想晓琪与子夫来往，只是想看看孩子，今天是江队长让我带他来，你看一眼可以，但请你别说是他的父亲。”
　　带着镣铐的王军，眼里再没有别的，记得偷把他送走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不会说，现在两条胳膊摆动着，晃悠着都能走到他面前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双眼盯着面前穿着囚服的男人，突然糯糯的叫了一声“爸爸”，王军的泪水决堤而下，再也控制不住，他在所有人的面前，缓慢而沉重的跪在地上，撕裂痛哭的声音从胸腔发出，以至失了声。
　　天空湛蓝如洗，以至于几朵白云被生生的，缓慢的扯碎的悲景，让人看的那么清晰。
　　当一切回不到从前，你才彻底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才知道你的私心熔毁的不单单是一份可贵的亲情，还有一个女人美好灿烂的一生。是我残忍地拿走了晴朗的蓝天，紧接着织云布雨，然而不管我怎样小心翼翼的抽丝剥茧，洗清罪恶，愧疚的症结依旧不顾一切的疯长和肿胀。原来，邪恶的命运在公平审判时同样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卑躬屈膝，面目全非。
　　“爸……我要去向你妈妈赎罪了，你要好好长大。”王军的手贴在玻璃上，尽管一双眼睛倾注了太多不舍，也没能心无所愧的说出一声爸爸。
　　可孩子咧开嘴笑了，他以为这个大人在逗他呢。
　　谁知道在短短的人生中，某一次告别是不是永别，某一次冲动会不会犯下终生不可原谅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