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梦忆》墨谖

8、忆夕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鲜血，火苗，刀光，剑影。
　　此时此刻，安王府中一片狼藉。这一仗，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沐海夕倒在草坪上，腹部、胸口及腰间的伤口处，血汩汩流着，染红了原本淡黄色的衣裙，触目惊心。
　　真想活得再长些呢……想再见他一面。还有许多事没做，许多话没说出口，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呐！
　　清泪，从沐海夕的眼角滑落，俏丽的面容在昏暗的夜里是如此苍白而悲伤。
　　熟悉的脚步由远及近，“楚云，楚云……”挣扎地呼唤着思慕之人的名字，沐海夕仿佛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身着墨绿色衣袍的冷峻男子出现在她面前时，沐海夕眯起眼睛，浅浅地笑了。
　　“我想看大海，看……焰火，看……满天的……星斗。”虚弱地开口，她突然觉得非常疲倦，渴望能够好好睡上一觉，但又害怕会一睡不醒……
　　男子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动容，可眼神中却写满了心痛与恐惧。
　　“好，我带你去看。”江楚云坐下，让沐海夕躺在他的怀里。“我们去看海，看焰火，看满天星斗……”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恍惚间，沐海夕眼前赫然呈现出无垠的大海，在满天星斗下，波涛汹涌，海面上绚丽缤纷的焰火让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这是江楚云献给沐海夕梦幻般的唯美幻境。
　　“楚云，我好开心，好开心……楚云，你要幸福呐——” 沐海夕泪流满面，静静闭上眼。罢了，今生注定与他有缘无份，注定她将先行一步。楚云，谢谢你给我带来的最美的礼物，谢谢你在我身边那么久。我会在黄泉路上驻足，在奈何桥边回首，在三生石上刻下誓言，在忘川畔等待你的到来……
　　带着幸福的笑意，沐海夕渐渐睡去。梨花带雨的娇容，如黄泉路上妖娆的彼岸花一样深刻。
　　江楚云撤去幻境，抱紧沐海夕低语：“夕儿，夕儿，你走了，我怎么幸福？夕儿……”深情地呼唤却唤不醒沉睡在怀中的人儿。江楚云一阵心悸，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失去了一生中最为珍贵的东西，无力挽回。
　　往事在这时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中。
　　很多年前，他便不会笑了。家人在一夜之间被杀，恨意填满了整颗心。他独自跑去复仇，对仇人施下最恐怖的幻境。他要他们一生都活在恐惧中，生不如死。他要慢慢折磨这些杀人凶手，直到死亡的降临。
　　当他被带到灵台府时，没有人愿意和他讲话，因为他的脸上总是一副冷然，令人心生畏惧。他在浮生阁接受训练然后开始完成一项又一项任务。无论多么棘手，他定会出色地完成。在他就快以为他的一生将会在单调与孤寂中度过时，一抹鲜亮的色彩闯入他黑白的世界。
　　“你好，我是沐海夕。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搭档了。咦，你的表情很冷呢。那这个送给你，挺配你的。”豆蔻年华的沐海夕手捧一只冰做的苹果，递给江楚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于是，他的眼中第一次泛出笑意，虽然淡得让人难以察觉。
　　“楚云，你为什么不笑呢？笑一笑，十年少。你一直这样下去，会冻死的。”那是在明媚的春日，紫衣粉裙的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数落他的面无表情。而他的心中因此有了涟漪。
　　“楚云，浮云阁的鲜花好美，我采了这个送给你。”那是一身翠衣的她，带着朝阳般温暖的笑容，捧着一大束五彩的鲜花对他说道。
　　“楚云，我以后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了，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伤。”那是一脸愧疚的她，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凝重地宣誓。他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楚云，我美吗？今晚的这支歌舞，我是为你而演的！”那是灵台府年度宴会上，华丽锦衣装扮的她，拉着他的胳膊，羞涩地问道。
　　“美。”他当时直觉地回答，让她雀跃不已。
　　“楚云，尽管你总是冷冰冰的，但我还是喜欢你，最喜欢你了！”那是在雨中，她撑着伞，一身红衣带着坚定的口吻，对刚被阁主训骂的他，深情款款地告白。那时，他被感动了，将她紧紧拥住，不停念着她的名字：“夕儿，夕儿……”
　　潸然泪下，江楚云抱起沐海夕逐渐冰冷的身躯，映着漫天大火，消失在黑暗的另一头。

　　浮生阁依旧屹立在灵台府中，阁主花晚照依旧美艳逼人。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
　　寂静的后花园里，种上了大片的彼岸花，红得让人心痛。花海下，埋葬着那个曾经热情似火的沐海夕。花海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爱妻沐氏海夕之墓。
　　每天，江楚云都会站在墓前，为沐海夕抚琴一曲。因为她曾对他说：“楚云，好想有你抚琴，我来歌舞一曲呢！”
　　“夕儿，我为你弹琴了，你听到了吗？”江楚云哀伤低喃，手指滑过墓碑上的“夕”字。
　　若是当初他能勇敢地对夕儿好些，疼她一些就好了。一直以来，都是夕儿在为他默默付出，努力地让他快乐，而他总是冷眼旁观，对她的热情有所抗拒。如今，夕儿玉殒，他才体会到夕儿的重要性，然而，为时已晚。他第一次尝到了情殇之痛，尝到了生无可恋的滋味。夕儿，夕儿……
　　夕阳下，江楚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载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