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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Argument 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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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细碎,晚风清凉。山中高低清脆的虫鸣和着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食指被白色的绷带简易地包扎了几圈,已经消过毒的右手依旧肿得像个馒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塞缪尔坐在火堆旁,对递到嘴边的营养液熟视无睹。
营养液这种东西,旅行包中自然不缺,而帮他背了这么多天包的冯诺伊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递给塞缪尔,明显是求和的意思。
然而他木然地用树枝挑着火,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旁边的人。
冯诺伊:“……你不要恃宠而骄。”
塞缪尔一听这话,眉目更冷了,这次干脆站起身直接进了帐篷。扬起的尘埃糊了冯诺伊一脸。
冯诺伊:“……靠!”
一切还要从下午遇见的那株异养植物说起。
日光从层层密叶间的缝隙中伸过来,在布满褐色腐殖质的潮湿地面上打出一圈又一圈光斑。
塞缪尔仰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光束中自在浮动的固体尘埃。天空被紧密的阔叶遮了个干干净净,罅隙间的微光轻柔地打在他白净的脸上。
他低下头,前脚掌蹬着黑色皮靴在地面稍微用力一擦,腐殖质层被轻易推开,露出一小块砖红色的土壤。
冯诺伊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掏出匕首在身前的树干上胡乱地刻着标记——当然这其实并非必要,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淡白色的树汁从被划开的地方流了出来,在树干上留下一条蜿蜒的淡色水痕。
塞缪尔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仪器,把包放在身边的地上。
仪器一拳大小,主体部位有一块3cm*5cm的显示屏。塞缪尔在显示屏上点了几下,仪器顶部缓缓展出一支3cm左右的细长探头。
他先把探头轻轻地插入表面的褐色腐殖质当中,仪器显示腐殖质中氮、碳的含量较低,氧含量较高。
再把探头深入被蹭出表面的砖红土壤,仪器显示为典型雨林土壤。
目光打量四周转移,这次被不远处一株直立状单子叶绿植吸引住了目光。
近一米高的茎部呈椭圆筒形,中部稍膨大,直径40cm左右,蓄积了满满的液体,像是一个储水器;轮叶生,肥大的椭圆形叶片从茎部顶端垂下,叶边缘呈锯齿状,被红色长腺毛;“储水器”中部伫立着一朵肉穗花,淡黄色花轴从深红色大型总苞片中探出。
月降水量平均达650mm,植物不可能需要这么大的储水器,所以这看似为“储水器”的植物器官一定另有他用,而实际上里面储存的东西也根本就不是水。
塞缪尔凑近几步,朝绿植顶部探身,又蹲下,防护服手部的部分因为之前的清洗已经被取下,但他不准备戴上,因为这种植物对于低温十分敏感,冰凉的防护服很可能让它受到刺激。
小心翼翼地朝叶片伸出手,宽大的叶片除了对温度比较敏感以外,只有边缘被异物触碰时才会有感知,而他只需要避开叶边缘——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伸出来,一把把他扯了回去。塞缪尔猝不及防,被扯得后退一步,右手食指划过叶片边沿,刺痛袭来。
感知到异物的触碰,肥大的叶片倏尔矗立,而后向中心拢合成花苞形状,被红色长腺毛的叶片背部露了出来。
左肩堪堪撞上一面结实的胸膛,冯诺伊皱眉看向他,语气生硬地开口,“手套不戴就算了,手上那截儿防护服呢?你他——找死?”
要是站在面前的是他的战友,这种情况基本出口就是一句“你TM”,但是想来在小年轻面前应该文明些,冯诺伊这才勉强止住粗口。
塞缪尔被他粗大的嗓门和略显暴躁的语气震得一愣,回神之后快速后退几步,与冯诺伊拉开距离,沉默地看着他。
冯诺伊继续劈头盖脸地教训人,“一点儿自我保护能力都没有的人,就不知道提高安全意识?”
一点儿自我保护能力……都没有?
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颤了颤,塞缪尔又扫了他一眼,有些敷衍地回到,“嗯,知道了。”旋即转开视线,又望向了前面把自己裹得一丝不露的绿植,思考着怎么下手取样。
看他一副漫不经心且毫不知错的架势,冯诺伊更是怒从心起。
和塞缪尔相处的这几天,看着这小子不怕死地一个劲儿东窜西窜,表哥大人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不要命。
长得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哪知道里面装了个多大的心。
“自己好好想想就我来这两天你干了多少蠢事?上次那条花斑页尾蛇,上手就抓;毒棕榈拎刀就砍,毒汁溅到眼睛里怎么办?昨天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草丛里看什么狗屁植物开花,刚刚又是想干嘛?要我舀一瓢怼你嘴里吗?毒不死你!
“我说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要不是答应弗里要把你活着带回去,老子早就……”
刺痛感与异样的灼热感从指间传来,塞缪尔把右手微握,拇指在颤动的食指上摁了摁,一片湿润。那是伤口处溢出的鲜血。
事实证明,非专业非同类人士真的可以逼死人,即使他是在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
要是旁边的人是小弗里,他肯定熟知这些东西是否危险,并且知道塞缪尔如此谨慎的人是不会莽撞行事的。
然而面前的人是冯诺伊,一个,虽然的确挺有本事但是明显专业不对口,虽然的确挺有责任心但是太过自以为是,的人。
塞缪尔本来就不习惯依赖别人保护的,恰恰相反,他最讨厌被人桎梏。
念在表哥先生好歹也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着想,这些天对于冯诺伊几乎顽固地看守和莫名的责备以及无数次帮倒忙而不自知他都选择沉默。
但是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痛感的刺激,实在是忍不了了,就着冯诺伊的话把憋在心里的无语一股脑倒了出来。
“砍那株毒棕榈是为了做标记,我专门挑了没有储存毒汁的部位下手;而且我说过穿着防护服,就算是不戴手套也不会被随便什么咬合力低于的动物威胁到,这些日子你一刀下去我找了多少天的活样本就全没了。冯诺伊先生,你知道这些活样本有多珍贵吗?否则您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冯诺伊没料到他居然开口反击,愣了愣,“那你也不应该……”
伤口处的痛感开始蔓延到整个手掌,伴随着一阵阵灼烧感,塞缪尔眉头皱起,越发不耐烦,“通常情况下异养植物生长在土壤贫瘠的地方,土壤中的氮、碳等营养含量不同,它们对异养的依赖程度也就不同。一般来说依赖程度与危险程度呈正相关。我刚刚测试过,虽然这里的腐殖质以氮碳含量相当对较低的富里酸为主,土壤也为砖红色土壤,但是由于气温、湿度和生物量的原因,其实算不上十分贫瘠,所以这株植物危险性应该并不高。
“而且——这种植物我见过,在高教生物稀有异养植物图鉴里。难道你没学过?”
语气依旧淡淡的,让人听不出喜怒,但是明显语速要比之前快上不少,而且末了居然还不动声色地嘲讽了他一句。
冯诺伊也被他的话给激了,“就算是这样,你难道不能先给我打声招呼?到现在又来怪我瞎操心?”
塞缪尔觉得这人简直是无法理喻,“先给你打招呼?从第一天我就在告诉你我有分寸,你有听进去过吗?总是自以为在保护我,你知不知道我在贝登遇到的大部分麻烦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需要我来清算一下自从‘被你保护’之后我已经错失了多少样本、浪费了多少不必要的时间吗?”
不识好歹的人冯诺伊见多了,这么不识好歹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登时被惹了一肚子火,“呵,麻烦都是我造成的”他上前几步,一脚踹上异养植物的粗茎,植物抖了抖。
手中的匕首被他掷出,银刃没入茎部,眼见汁液渗了出来,黑靴一脚踩上匕首手柄,脚上用力一蹬,“撕拉——”,植物茎部破开,聚合的叶片无力地散开,粘稠的汁液水一样哗哗流了满地,沾满了冯诺伊的黑靴。
“你能把我怎样?”他却不看脚下,只是朝塞缪尔勾唇扬眉,一副有种你揍我的狂傲模样。
仅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稀有植物就这么被人糟蹋,简直不可理喻!塞缪尔都快要被这种小学生行为气笑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我现在最后再对您说一次,十、分、感、谢、您这些天多余的关心,但也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再来干预我的行动。”
话一落地塞缪尔冷着脸把脚边的旅行包捡起来,转身就走。
之前他俩也有过几次小矛盾,但都是冯诺伊单方面批评,这是塞缪尔第一次真正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是他凭什么不满,冯诺伊想,老子浪费时间来给你个小破孩儿当保镖都没说不满,哪儿来那么大脾气。
实在是气不过,站在原地见塞缪尔逐渐被绿植掩盖的身影,他转身朝反方向提脚。
“什么毛病,老子不伺候了!”
匕首与惨遭无妄之灾的异养植物躺在满地的汁液当中,莫名有些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