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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过去篇-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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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天,从小就是个小混蛋。
裴天还不到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年轻的父亲忙于自己的梦想,在商海中逐浪弄潮。而小裴天却像是从父亲的大船上脱落的一块木板,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最后被爷爷当作垃圾一样拾了回去,这一拾就是六年,六年里,裴天没再见过父亲一面。
裴天的爷爷是一位大学教授,在东江大学考古系任教,整天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起初的一年,还有裴天的姑姑帮忙照看小裴天,一年之后,姑姑出嫁,照顾裴天的工作,就完完全全的交给了裴天的爷爷。
——和那些宝贝小孙子的爷爷们不一样,裴天的爷爷对裴天,只有一昧的严厉。
裴爷爷的书房里挂着一根铁制的戒尺,只要裴天一闯祸,就免不了被那根戒尺狠狠地抽上一顿,非要打得小裴天屁股后背全都开了花才肯罢休,在六岁生日之前,裴天的肋骨就被打断过两次。
棍棒教育下的孩子,整个世界里,也就只剩下了棍棒。
裴天的体格在同龄的孩子里,本就是最壮实最能打的那一个,何况又他因为母亲去世的事情,晚上了一年的学,所以从幼儿园到小学,裴天一直都是全校级别的小霸王,谁不服,谁不听话,都会被他揍得满地乱爬。
偶尔有被打的孩子的家长找上裴天家的门,换来的结果就是裴天被爷爷拎到里屋,往死里打上一顿,而裴天再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定会双倍奉还,如果再告状,那就四倍。
长此以往,裴天的同学们也就认了栽,惹不起就躲,躲不起就跪下磕两个头——这样,裴天就会乐悠悠地饶了他们。
尽管那时候,裴天根本就不明白下跪磕头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别人对他那样做,就是承认了他的强大,承认了他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在裴天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黑与白、是与非,更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被爷爷给打死,直到那一天到来之时,他也不会等到他的爸爸妈妈。
他早就被抛弃了,作为一团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
而秦翊,是东江小学三年二班里,唯一一个没被裴天揍过的孩子。
秦翊的母亲管他管得很严,总是不许秦翊做这,不许秦翊做那,更不许他和那些野孩子们疯玩,久而久之,秦翊就形成了一种孤僻至极的性格。
无论上课下课,秦翊都不会多说半句废话,也不和同学们玩,只是安静的坐在座位上,读着那些高年级的教辅材料,不和裴天有任何接触,不引起他任何的注意,也就自然不会和他有所冲突。
每至日暮西斜,校园中的电铃响过当天最后的那一次时,秦翊就会默默地收拾好书包,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回家的路。
小学五点钟放学,而秦翊的父母至少要七点才能回家。
秦翊脖子上挂着家里的钥匙,却每天都会停留在小区附近一处废弃的少年宫前的小广场里,顺着那一架破旧滑梯侧面的铁管爬上去,坐在高高的滑梯顶棚上,那里能看到江畔的那块浅滩,那里有无数捞鱼戏水的小朋友,还能看到远处的那座恐龙公园,以及车站后面的小型游乐场……
那些地方,是秦翊的母亲严令禁止秦翊去触碰的。
因为不安全、因为脏、因为会得传染病、因为和坏孩子一起玩就会学坏。
那时候,秦翊生活中唯一的乐趣,也就是每天坐在这里,俯瞰着这个充满着新奇,自己却不敢去触碰任一的世界。
少年宫楼顶的大钟响过六下之后,秦翊就该回家了。在父母到家之前,他还要写完所有的作业,再做完母亲给他多加的那一份习题试卷。
钟声刚刚落下,秦翊就把身旁沉重的书包背在肩上,刚准备从滑梯顶棚上下来,却听到了一阵算不上熟悉也算不上陌生的声音,是裴天。
“喂,秦羽,你在这干嘛。”裴天在滑梯下面绕了一圈,没有注意到秦翊身边那条比较好爬的铁管,而是从另一边跨度极大的塑料护栏那硬生生地翻了上来。
“我叫秦翊,立羽为翊,振翅将飞之意,不是羽毛的羽。”秦翊冷冷地看了裴天一眼,说道,“我要回家了,不能和你玩。”
“什么立立羽羽又地震的,我听不明白。秦羽,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现在全年级的男生都是我的小弟了,就差你一个,你是认怂给我磕头,还是让我揍你一顿?”裴天笑着,捏了捏手指的关节,发出几声脆响。这个电影里痞子打手才会做的动作在一个十岁孩子的手中做出来,十分的违和。
“字都不识的文盲,我不想理你。”秦翊白了裴天一眼,盘腿重新坐下。
“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揍。”裴天啐了一口吐沫,挥拳就打,雨点般的拳头重重地落在秦翊的头上和肩上,秦翊连一声都没哼。
秦翊闭着眼睛,没有半点反应,像个没有感情的小沙包一样,任裴天怎么打他,他都一声不吭。
“秦羽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你感觉不到疼啊?”狭窄摇晃的滑梯顶棚本就不容易发力,裴天一会就打累了,最后用尽全力一把拧上秦翊的大腿,秦翊终于疼得闷哼了一声,纤长的睫毛上也挂上了点点晶莹。
“算了,你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饶了你。”裴天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了两步,毫不爱惜地拍打着滑梯立柱顶端水果造型的装饰,几下就把那只空心吹塑的苹果打瘪了一个大坑。
秦翊含着泪花,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还是决定服软,起来给裴天磕头,但是他的腿本来就盘得有些麻了,被掐的地方又酸疼得厉害,一下没站稳,竟然直接从三米多高的滑梯顶上摔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少年面容扭曲得可怕,捂着胳膊在地上不断地翻滚着,喉咙里挤出痛彻心扉的嘶吼声。
高处的裴天一下子就呆住了,小脸吓得惨白,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乱滚的秦翊。
秦翊在地上足足挣扎了十分钟才缓过劲来,试探着在泥土地上爬起身来,身上的疼痛大部分已经散了,只有左臂手肘往下一点的位置还在疼着,秦翊试着去卷自己的袖子,却立刻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疼得秦翊倒吸了一口凉气,表情再一次扭曲起来。
刚才落地时,感受到的那声断裂般的脆响,并不是错觉。
“你你你你你没事吧?”裴天跌跌撞撞地从滑梯顶上翻下来,呲牙咧嘴地看着秦翊的样子。
秦翊又缓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我……我胳膊可能摔断了。”
一听这话,裴天瞬间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得鬼哭狼嚎的。
“摔伤的是我,你哭什么?嘶,疼……”秦翊莫名其妙的看向裴天,扭头时重心不稳,下意识地用左手撑了撑地,立刻就让他疼得喊出声来,他不敢再去动自己的左臂,用右手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受重伤了……我爷爷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啊……呜呜……怎么办啊……哇啊……!!”裴天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抽着气,秦翊皱了皱眉,感觉他下一秒钟就会把自己给憋死。
“我不会告诉我妈的,所以你爷爷也不会知道的,再见……我该回家了。”秦翊抬头看了一眼少年宫顶楼的大钟,急促地道了个别,捂着伤处头也不回就走了。
留下裴天一个人在风中凌乱,傻乎乎地又哭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家。
……
本来十分钟就可以走到的路程,却因为伤处疼得实在厉害,走两步就忍不住停上一会,秦翊跌跌撞撞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了。
屏气凝神,钥匙在锁孔里转过第三圈,带来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门还锁着,所以爸妈应该还没有回家。
秦翊小心翼翼地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又加倍小心地把身上的毛衣衬衫一点一点地褪了下来,整个过程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己整个肘部到小臂的位置已经肿了起来,皮下渗出大片的淤血,稍一用力就疼得让人发疯,肯定不是一般的摔伤,再加上落地时感受到的那一阵微妙的断裂感,八成是骨头出了问题。
秦翊瘫坐在床边铺着彩色地垫的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让妈妈知道自己是在少年宫摔伤的,那自己放学不直接回家而是偷跑去玩的事情肯定就败露了,以妈妈的性格,一定会剥夺自己这最后的一小时自由。
时钟嘀嗒嘀嗒地运转着,很快便指向了六点五十的数字,再过十分钟,爸爸妈妈就要回家了。
最终,秦翊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单手脱了沾满泥土的裤子和内裤,和刚才脱下的毛衣衬衫一起丢进门口的脏衣篮,随后去浴室迅速地冲了个澡,来不及擦干就赶紧跑回了房间。
回房以后,秦翊侧着身子打开衣柜,拽了一套宽大的保暖衣出来。左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秦翊又疼又累又着急,穿衣的过程中又是折腾得满身是汗,好在总算是赶在七点之前换好了衣服,端坐在了书桌前面。
“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
“所以我先洗了个澡,嗯,脏衣服已经好好的放进篮子里了。”
“作业还没写完,我吃饱了,谢谢爸爸妈妈,我先回屋去写作业了。”
“我今天已经洗过澡了,书包也收拾好了。”
“我先睡了,爸爸妈妈晚安。”
一句句礼貌而充满微笑的谎言,把狰狞着疼痛的伤处完美地隐藏在了宽大的袖子下面。
被迫戴上面具的九岁孩童,内心中是一片脆弱且不断颤抖着的黑暗。
爬上床铺的时候,骨伤的疼痛已经扩散成了一种煎熬,秦翊躺也不是坐也不是,连被子盖在胳膊上都是一阵剧痛,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最后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累得昏睡了过去。
「睡几觉就会自己好起来的吧……但愿。」
……
几公里之外的另一个房间里,小裴天也是吓得一夜都没睡好。
爷爷的电话每次响起,裴天都吓得一阵哆嗦,生怕是班主任或是秦翊的父母打来告状的。
裴天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别说摔断胳膊,就算全身都骨折也无所谓,因为那样的话,自己就不用挨打了吧。
书柜上悬着的那支戒尺,比最世界上恐怖的噩梦还要恐怖一千倍。
……
第二天,裴天顶着一双熊猫眼就来上课了。
收作业的小组长默认绕过了裴天的位置,丝毫没在意这个小魔头今天又是哪根筋不对,一大早就趴在桌子上装死。
眼看着预备铃就要打响,秦翊才一摇一晃地走进了教室,右手小心地托着左手小臂的位置,在座位前踌躇了很久才坐了下去。
“喂,秦羽,你胳膊没事吧?”裴天一溜烟的跑到秦翊的课桌旁边,打量着秦翊好像两只胳膊都没绑绷带,不像受了伤的样子,瞬间有点得救的感觉。
秦翊看了裴天一眼,把左手的袖口向着他的方向轻轻地扯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肿胀着的左手,泛着红紫色的手指明显比右手涨大了一圈:“里面更厉害,我没告诉我妈。”
“你……你不要命了??!”裴天大喊出声,原地跳了起来。
周围的同学倒是见怪不怪,这小魔头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死不了,书上说浮肿过几天就会消下去,然后骨头就会自己长好的。”秦翊话音未落,预备的铃声就响了起来,裴天只好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今天这一上午,裴天过得简直是如坐针毡,或者说,是他今天坐着的那块针毡比平时的针毡要更凶残一些……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的时候,裴天终于把那个维C泡腾片的瓶子从桌洞里拿了出来——那里面装的都是他平时攒下的零用钱和在小弟们那里勒索来的硬币。
“秦翊,我带你去医院吧。”裴天等到同学们走的差不多的时候,又是一溜烟地跑到了秦翊的桌前。
“你终于会读我的名字了。”秦翊笑了笑,用右手撑着脸,有点兴致的说着。
“我说正经的,受伤了不治怎么行?骨头断了是很严重的……你赶紧的,跟我走。”裴天把手里的泡腾片瓶子往桌子上一磕,发出一串厚重的响声,“我有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一瞬间,秦翊的眼神中闪过几分犹豫与动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道:“算了吧,我妈看到绷带我就暴露了。再说了,我又没出血,包不包绷带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你得去医院!!!我以前住过医院,有一个大人就是因为骨折了不治,最后整条胳膊都没了啊!!!”裴天说着,又是原地跳了两下,急得快要冒出烟来。
“我不去。”秦翊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钟表,推着桌子站起身来,半边眼睛因为手臂的疼痛而紧闭了起来,“我……我得去吃饭了,小饭桌要点名了,点不到我的人,小饭桌的老师会告状的。”
裴天蹭的一个箭步拦在了秦翊面前,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是因为怕我爷爷打我才不说的吗?那你还是说吧,我被打死都无所谓,你伤得这么厉害不能就这么忍着不去看医生啊!!”
“你想多了,和你没关系。有些事,是你永远都理解不了的。”秦翊一字一顿地说着,单手推开了身前的裴天,默然而去。
在那之后,秦翊足足扛了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里,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一点点的变化着,疼痛的感觉越来越轻,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只要不用力就不会疼了。那吓人的浮肿也渐渐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半个手臂都呈出了青紫的颜色,而在淤青的中心位置明显能看得出一些扭曲和错位。看到这里,秦翊心里猛地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这只胳膊可能下半辈子就是歪的了吧——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而在第八天的时候,他还是暴露了。
秦翊的体质一直都很差,动不动就会感冒发烧,这一波秋风送凉,学校里流行起了小范围的流感,果不其然,秦翊一如往常的中招了。
那天早上,秦翊烧得厉害,秦妈妈来给他量体温的时候,正好压住了他的胳膊,后果也就自然而知了。
因为拖得太久,秦翊错位的骨头已经开始愈合,歪歪扭扭的长在了一起,不得已去医院动了手术才重新接正了位置。
不过对秦翊来说,骨折和手术都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真正可怕的,是母亲从早到晚几乎一刻不断的追问与责怨。
「宝贝,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宝贝,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伤……?」
「宝贝你说话啊……」
「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啊……你就不能好好听话吗?」
「你这是要妈妈的命啊……」
犹如一团漆黑的梦魇,紧紧地蒙在五官之上,没有任何挣脱和反抗的余地。
从小就是这般,像一个玩偶一样,被迫着承受所谓的爱,却被剥夺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 ……
那张靠近窗边的课桌空了一个多星期,第三周一来临的时候,秦翊终于回来上课了。
那天,秦翊的妈妈拿着秦翊的书包走在前面,满脸堆笑地和老师同学们打着招呼,而秦翊低着头跟在后面,左臂被石膏和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又被一大张纯白到一尘不染的纱布严丝合缝地网住,死气沉沉地挂在胸前。
进入教室的时候,秦翊朝裴天瞄了一眼,眼神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裴天倒是笑了出来,秦翊既然去了医院,又有妈妈陪着,这些日子的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秦翊的妈妈走远以后,裴天一溜烟的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嘿,秦翊,你终于去治手了啊,我说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嘻嘻,真好。”
秦翊咬着嘴唇愣了十几秒,不顾伤处的疼痛,一下子抱住了裴天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我以后再也不能出去玩了……”
“我妈妈给我请了个阿姨,以后天天接我上学放学……”
“我连半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了啊……”
痛心彻骨的哭声一直持续到上课铃响起,裴天丝毫没在意班主任的表情,双手托住秦翊的屁股就把他抱出了教室,在顶楼的天台听他梨花带雨的哭了一整节课,期间还很豪迈的冲回了教室一趟,打劫了两包卫生纸出来。
这是秦翊人生中第一次逃课,也是裴天的人生中第一次帮别人逃课。
这是秦翊第一次主动找自己的同龄人谈心诉苦,也是裴天第一次,成为别人倾诉的对象,成为被别人需要的存在。
莫名其妙的信任。
莫名奇妙的友谊。
在那之后,秦翊和裴天就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每天放学的时候,裴天会扯住秦翊家保姆阿姨的衣角,眼泪汪汪地说他要和秦翊一路回家,没有秦翊一个人走会害怕的,中年女性总是最吃这一套,就推着车子,和两个欢声笑语的小男孩一起慢慢的走回家。
——然而在那以后,裴天还要再反向坐5站的公交车才能回到自己的家,却也乐此不疲。
自此,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