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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从博物馆站东边的地铁口出来,向南过一条马路,穿过小区前排的几栋高层公寓,就到了江景御城的别墅区。

      “快到家了,别不开心了。”夏一晴推着轮椅,抬头看着眼前1702的门牌号,轻声说道。

      一路上,秦翊虽然安静了下来,不再发抖了,却也没再说过一句话,也不去划轮椅的手轮,只是抱着双臂,手指死死地抓着上臂的位置,几乎把自己蜷成一团。

      夏一晴走上前去,按响了小院门口的门铃,却久久没有回音。

      “秦翊,你带钥匙了没?”夏一晴问道。

      又是许久过去,秦翊摇了摇头。

      “唔……那就只能等裴大哥回家了。”夏一晴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三点,不知道裴天今天上不上班,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我……我怕……”秦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抓紧了夏一晴的衣角。

      “别害怕,我在呢。”夏一晴绕到轮椅的正面,蹲下身来,握住秦翊的手,眨了眨眼睛,仰视着秦翊的脸。

      秦翊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地颤抖着。

      “你是怕变成那个人那样,对吗?”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个四肢俱断的乞丐,夏一晴的心里也是有些毛毛的,“放心,你不会变成那样的,有我和裴大哥陪着你呢。”

      夏风吹动了秦翊带着几分微黄的发丝,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隐隐地闪烁着些许晶莹的光泽。

      不久之后,便听得「咔哒」一声响动,小院里的白色防盗门被打开了。

      “秦翊?夏一晴?”裴天眯着眼睛朝这边看着,他乱着头发,加上身上反穿的T恤和歪着腰口的裤衩,不难看出,他是刚刚睡醒,或者说是刚刚被吵醒。

      “裴大哥。”夏一晴挥了挥手,礼貌地问了个好。

      秦翊松开夏一晴的衣服,睁开眼睛,目光侧向一边。

      “啊,夏一晴啊,欢迎。”裴天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回头按了一下开门的按钮,往这边走了过来,朝秦翊说着,“怎么了这是,这么早就回来了?你小子不是说晚饭都在外面吃吗……”

      “秦翊他……好像心情不太好,让我送他回家。”夏一晴站起身来,说着。

      裴天走近之后,看见秦翊这副呆滞的样子,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一下子清醒过来,动作麻利地接手了秦翊的轮椅:“来,进屋说。”

      裴天一路把秦翊推进了屋里,绕到秦翊面前,蹲下身,解开了他肩上的安全带:“哪里难受?”

      “我……上楼……”秦翊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词,喉咙里依然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似的,声音带着一种厚重的粘稠感。

      像是在梦里,无数次想要说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很久以前,秦翊一直把‘说不出话’当作判断是否身处梦境的标准,但直到那场车祸之后,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开始悄然的交汇而重叠。

      这是一场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日日泣血的噩梦。

      “好好好,乖,什么都别想,上楼睡觉去。”裴天摘掉秦翊头上的宽檐帽,抚了抚他的头发,随后双手托住他腋下的位置,像抱小孩子一样的把秦翊抱在了怀里,一边顺着他的后背,一边往楼上走去,“夏一晴,你先坐会,我去哄他睡觉。”

      “噢噢……”一直傻站在门口的夏一晴这才回过神来,在玄关的地垫上脱了鞋子,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秦翊的帽子被随手扔在了沙发的靠背上,夏一晴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拿在手里,失神地抚摸着那枚小小的兔子绣标。

      「你这是怎么了啊,秦翊。」

      电视上方的钟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隐隐地能听到楼上裴天时而温和时而着急的声音,却听不清所讲的内容。

      落地窗下菱形的光斑被渐渐的拉长,斜穿过整个客厅的地板,终于落在夏一晴的脸颊上,微微的烫人。

      终于传来一声关门的轻响,裴天沿着楼梯走下来,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哈欠。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裴天从茶几上拿起那副金边眼镜戴上,回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估算出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秦翊他……这是怎么了啊?”夏一晴立刻站起身来,关切地问着。

      “应激性精神障碍,他曾经三个月都没说过话。”裴天习惯性的从茶几上的红纸烟包中抽出一支香烟,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中的烟卷放了回去。

      “那…那怎么办?”夏一晴继续问着。

      “先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吧,不行的话,就得去精神病院了。”裴天顿了顿,继续说着,“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三个月前,我去接他的时候,就是要带他去那边住院检查的。唉,但是他那时候不配合,死也不住院,医生也没法下诊断,只是开了点基础的药回来,他也没吃。从那开始,他就像根弦似的,绷得紧紧的,看起来是坚强向上自强不息的,在博物馆里也是,什么活都抢着干,但是我知道,他这根弦一旦崩了,就全完了。”

      夏一晴想起初见时秦翊的样子,又想到与他再见时他的“变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满的都是心疼。

      两人沉默了足有五分钟,夏一晴试探地开口问道:“那……我可以上去陪着他吗?”

      “先别去了,我给他吃了两片安定,哄着睡了。”裴天僵硬地笑了笑,没急着正面回应夏一晴的话。

      “唔……好吧,那我就在这等着他醒吧。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忙……”夏一晴说道。

      “对了,夏一晴啊。有一件要紧的事我想问你。”裴天往楼上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小翊他今天……是看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事情,或者受了什么刺激了吗?”

      “那个……我们从电影院出来,买了件衣服,然后去小吃街买吃的。本来挺好的,然后他突然看到路边有一个乞丐,那个乞丐也是个残疾人,挺惨的,双手双脚都没了,就坐在那讨钱,然后秦翊看了之后就突然……突然就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浑身都发抖,他让我带他回来,然后我就带他回来了……”夏一晴一边思考着,一边叙述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裴天听着,突然一下子嗤笑起来,笑容中是一种阴森的感觉:“那个残疾人,是不是脸上还有两道刀疤,一边一道?”

      “对对对,看样子挺吓人的,肉都少了一块。”夏一晴点了好几下头,“秦翊是不是被他吓着了?”

      “何止是吓,他对秦翊做的事,天理不容。”裴天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夏一晴,金框眼镜下的眼眸微微眯起,阴寒而又带着一种至深的信任感,“那个人,就是我搞残废的。”

      “啊?”夏一晴一愣,怀疑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是七八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小翊刚脱离危险期的时候。说来是我的错……那时候,他才刚出重症监护室,我就从他身边离开了……那时候我真的太忙了,论文的事、博物馆的事、我家里的事、还有小翊他父母的后事,我必须回东江……那时候,我在江林市,也就是他出事的那个地方,花大价钱给他找了一个专业的护工,专业看护残疾人的护工。可是我没想到,那就是个畜生,杀千刀的畜生。”

      裴天深深地低下头去,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小翊托给那个护工之后,我就回了东江,我走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一个月都没去看他。直到他的主治医生打电话给我,说他褥疮感染,下了病危。”

      “我赶到江林的时候,小翊他就缩在监护病床的栏杆边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浑身上下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他那时候整个后背都烂成了一片,趴也不能趴,躺也躺不下,就只能那么侧着身子缩着……那个时候,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连我都认不得了……”

      “我一开始其实也没怪谁,都怪我,好兄弟在医院里躺着,我一走一个月不闻不问,我王八蛋我不是人。秦小翊他出了事以后,身体状况一直都很差,太差了,长褥疮并不稀奇,加上他那时候背上都用纱布包着,我也看不出个轻重。直到看见他换药的时候,我就纳闷啊这怎么能这么严重呢,然后我就问那个护工,问你怎么看的人啊。他那时候表情就不对劲,整个人都不对劲,但这小畜生光是打马虎,也不说实话。”

      “我好奇啊,我就找了两三个混社会的兄弟,把他堵胡同里了,告诉他,不说就打死他。”

      “我本来都猜到了,他肯定是偷懒了,我就想揍他一顿解解气。但是这畜生一看见哥几个手里的钢管和砍刀就直接给吓得尿裤子了,没挨两下就什么都说了。他说他不经意间听到了小翊的事儿,听说小翊全家人都死了,扔在这没人要了,还是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的傻子,他就动了歪念了。”

      “小翊的橱子钥匙他拿着,他看了小翊的身份证,知道他住哪,他就想把小翊给拖死,发个死人财。”

      “他虐待小翊,不给他吃不给他喝,更别提洗澡翻身了,护士看见的时候他能给他喂两口干饭就算他仁慈了。小翊腿上截肢的伤口还没好,他就故意弄小翊的腿,把他长好的伤口都扒开了,医生问的时候他还说是小翊自己不老实……小翊到最后,感染实在控制不住了,又做了一次截肢,就是因为这个畜生……最可笑的是,他还和我说,小翊的钱都归我,让我放了他。”

      “我气疯了,我真的气疯了,我当场就想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好在我当时被我兄弟拦下了,他们把那个畜生带回了东江,我给了我那个兄弟很多钱,让他看着办,然后他们就把那个畜生手脚全都打断了,舌头也割了,变着花的折磨了他七天七夜,最后人快不行了,就拖到一个私人医院里抢救,救回来接着打。不过后来的事我就没再管了,只是听说他人已经彻底疯了,卖给一个乞丐头子了。”

      “我很守约定,他说了,我就没有弄死他,只是让他活得生不如死罢了。”

      裴天说完,再一次恐怖地笑了起来,抬头看着夏一晴惊恐的眼睛,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把手指的关节压得咯咯作响,指节处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苍白:“怎么样,你觉得我很可怕,是吗?”

      “我……”夏一晴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臂,能够清晰的抚摸到一片片因为惊惧而竖起的寒毛。

      眼前的男人,就这样从容不迫地叙述着一个个平时在电影中出现都会让自己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情节,那种令人发寒的笑容,像是下一个瞬间,就要将自己也一并吞噬似的。

      “夏一晴,我和你讲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我也是信任你才和你说的。我不知道你俩捅没捅明白,但我看明白你俩是想凑一对了,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的喜欢秦翊吗?是真的想和他结婚,跟他过一辈子吗?就算他腿残疾了,就算他精神上可能也有病,你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说到这,裴天已然收了脸上的笑意,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夏一晴,继续一字一顿地说着。

      “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我请你现在就离开他,趁现在还早,趁他还没有在和你的感情里越陷越深,趁他现在还离得开你。我求你别再伤害他了,他受不起任何的伤害了。”

      夏一晴咬了咬嘴唇,任着泪水从眼角滑落,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说着,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犹豫:“我是真的喜欢他,我愿意陪他一辈子,就算他离得开我,我也已经离不开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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