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饲养指南》阿诺啊诺阿

9、旧历之外

　　不知道为何，这个夜晚过得特别快。
　　陆烨一夜无眠，眼圈发青，人都恍惚了许多。
　　陆彦也一夜没睡，不过是兴奋的。

　　宫内厅的礼仪官马上就要到了，陆彦对陆烨进行最后的说教。
　　“昨夜安王殿下亲自与王家说明了取消婚约的事，这一夜过去，全帝国高层都知道你将成为太子卿。你要是敢给宫内厅使官下面子，就等着被扔到科学院去做研究员的实验体吧。”
　　“……巴不得呢。”陆烨说。
　　说不定科学院还能帮他解脱。

　　陆烨想了一晚上，他被炸死反而活在了陆霖的身体里这种破事，也许真的只有科学院能研究出点东西来。
　　但他可不想被当成小白鼠一样的实验体，那就不是死的问题，是生不如死。
　　嫁给太子殿下，说不定有接近科学院的机会。
　　太子殿下的伴侣、帝国未来名义上的Omega群体领头人，不知道使唤得动科学院吗？
　　额，应该不行……

　　嫁就嫁吧，反正都是嫁Alpha，听说太子殿下一直挺温和的，应该也还好吧。
　　陆烨自暴自弃地想。

　　莫名其妙地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活了下来，陆烨觉得自己才多活这十天半个月，适应Omega的生活适应得倒挺顺溜——破罐子破摔式的。
　　从让自己的O式生活舒坦点，到多活一天是一天，陆烨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这么怕死，就连昨晚冲动拿刀现在也有点后悔，也是被那时一死炸出心理阴影了。
　　不过，“重活”一趟的代价是“变成”Omega，根本是惨剧吧。
　　总该不是那会子围剿的时候那个杀千刀的Omega的诅咒吧？
　　陆烨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宫内厅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宫内厅的刘辉厅长，还带着两名礼仪官。
　　刘辉厅长先是客套地和陆彦寒暄，然后点出电子屏，通知陆家人各种注意事项。
　　“由于陆霖准殿下初次发情期将近，按照以往的做法，先在宫里办一个小型家宴，对外正式宣布婚讯，等太子殿下与太子卿殿下结合后，在夏末秋初举行公开婚礼，这也是全国人民期盼了很久的喜事……”
　　“当然当然，全凭各位安排。”陆彦忙不迭地点头，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

　　陆烨木着脸，听着人通知他学习多久的礼仪、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圆房……日，一听到这个话题他就头皮发麻。
　　刘辉宣布完所有的安排就先走了，留下两个礼仪官来初步教导未来的太子卿。

　　一听到孩子只能在家待三天，三天后立马就要进宫，林静昙就有点伤感。
　　“爸去给你收拾点你喜欢的东西吧……”林静昙抱着自己打满绷带的右手起身，被陆烨阻止。
　　“爸，不用麻烦了。”陆烨摇头。
　　他只是个冒牌货儿子，陆霖的东西，还是留给林静昙做个念想吧。

　　林静昙的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最近一直有点奇怪。
　　这孩子之前还要死要活不想嫁王祁，又突然想通了，他看孩子开朗了些，也就没什么别的念头。
　　昨天这造孽的孩子又要死要活不嫁太子，居然还敢和父亲对呛。
　　和他哥哥倒是挺像的，不愧是兄弟俩。
　　林静昙仔细看了看自己儿子的脸，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眼神明显更暴躁、更锐利了些。
　　是他感觉出错吗？林静昙有点纠结。

　　课堂转移到书房，礼仪官开始为陆烨讲述宫廷礼节和他“嫁”过去后应该遵守的行为规范。
　　陆烨听得直想翻白眼。

　　什么出席公开场合不许走在太子前头、讲话时间不许比太子长、不许发表任何讲话稿以外的言论……乖乖，难怪有匿名人吐槽说皇家Omega不是一般Omega能干的事。
　　这是哪个世纪爬起来的腐尸啊！难道是母国的传统吗？
　　陆烨忍不住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帝国历史那一页。

　　＊

　　蓝星当初遭逢灾难，人类分崩离析。这支华裔舰队在宇宙流浪的时候，所有人都很迷惘：我们的未来要怎么走？
　　经历了很多纷乱的事情，顾家的先人一枪崩了尸位素餐的人，全舰队上下齐心协力，先寻找新家园安居，所有未成年人统一学习理工科。
　　他们是幸运的，只流浪了短短十几年，就找到了自己的栖息地。

　　在这颗星球上建设的时候，问题又被提到了台面上。
　　议会上，所有人为未来的一切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母国的文字太晦涩了，应该采用母星的通用外语，简便实用；有人反驳，我们有自己的文字和文化，为什么要弃之不用，这是忘本。
　　有人说，失去对太空的控制就等于失去主权，伤春悲秋的文学不要学了，全民皆兵以应对潜在威胁；有人说，文化和建设两手都要抓，不然成为一个没有底蕴的国家吗，社会要运转离得开人文关怀吗？
　　总之外头工地在建设，里头高层在吵架，吵了一年多都还没吵出结果，每天都闹腾得跟古时闹市口买菜似的。

　　最躁动不安的时候，顾家先人把自己的枪往会议桌上一拍，嘈杂的会议厅倒是安静了不少。
　　又开了几个月的会，星际帝国的初步章程总算搞出来了。
　　共和制，授政府行政权，法院执行司法权，立法权归于全国议会，沿用母国文字和文化体系等等。

　　而在ABO体系横空出世之后，法律和社会结构又大改了一波。
　　星际帝国开国皇帝顾元华领着自己的兵，把互通有无的几大家族全给捆了，一枪崩了首相大人，宣布登基。
　　帝制取代共和，皇帝为国家元首，以总理为首的内阁大臣们对皇帝负责也牵制皇权；军队由皇帝直接统辖；修订法律依旧由全国议会负责，投票超过三分之二即可通过；皇室进行礼仪简化等等。
　　其实是共和还是帝制，普通老百姓并不觉得有多大区别，只有站到斗争风浪中的权贵家族才觉得天翻地覆。前后区别最大的还是社会构成。

　　当所有女性去世，ABO体系正式开始运转，帝国规定，Alpha作为基因优良的群体，无论是哪个层面的事物，都比Beta有优先选择权和优先升迁权；占全国人数最多的Beta分散于社会各界，Beta们也可以参加国试，以此跻身属于Alpha的领域；Omega不被允许参加工作和社会劳动，以生育为第一要务。

　　ABO之间的天堑就这样产生了。

　　修法时，帝国还制订了《Omega法案》，强制所有Omega在十六岁必须婚配，不允许与除了Alpha以外的人结合；除非对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造成威胁，不允许与自己的Alpha离婚；据Omega生育数量的多寡，帝国还有不同程度的嘉奖。
　　起初十几年，虽然Omega生育能力不算差，但光靠AO结合生育率极低。好在自从Omega能够进行自然分娩后，人工子宫也能低效率运转起来。
　　不过，很多Beta没有结成家庭；结成家庭的大多没有诞育后代的想法；有使用人工子宫生育的家庭，胚胎成活也极其困难；即便用人工子宫成功诞育了后代的，基本只有一个孩子。
　　何况还有很多Alpha并没有Omega可以结合。
　　为了鼓励生育，顾元华又推行了一条律令：年过三十五还不结婚的beta要缴纳巨额单身税；双Beta家庭被强制要求去育生部登记，必须用人工子宫诞育至少一个孩子，每多诞育一个会有奖励；Alpha可以与Beta组成家庭，也要用人工子宫诞育至少一个孩子，每多诞育一个奖励比双Beta家庭更高。

　　＊

　　礼仪官的皇室条陈还没讲完，似乎是发现学生走神，重重地喊了一声“陆霖”，把陆烨从缥缈的思绪中拉回来。
　　陆烨一边在心里吐槽皇家那跟木乃伊的裹尸布似的规矩，一边忍不住腹诽，Omega们居然能忍受这些破事近千年吗？
　　Beta们早都挤掉了一些平庸无能的Alpha自己上位，喊起“能力为先写进法纲”的口号了。

　　他虽然没有陆霖以前生活的记忆，但房间里有陆霖在Omega学院的书，不看不知道，Omega们学习的历史知识和他们Alpha的课本根本就是两个导向色彩。
　　不过，如果陆烨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Alpha军官，这些事儿他是不会吐槽的，因为跟他无关，关他屁事。
　　但现在借用陆霖这个壳子过活，还马上要被嫁给太子，陆烨就感觉看啥啥都不顺眼。
　　这哪是结婚啊，这是坐牢吧。

　　被按着上了三天“礼仪规矩裹尸布”，陆烨已经开始重新考虑自杀的事。
　　宫内厅的车队一早就来了，给陆烨带来了一件晚上订亲家宴用的红色服制。

　　看着陆烨整装，林静昙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儿子才十六岁，这么小，马上就要独自面对宫廷风云了。
　　他不禁想，这孩子要是Beta，是不是能更幸福、自在一些？

　　陆烨要先进宫，作为家长的陆彦和林静昙下午才出发，在家门口送陆烨。
　　“你要做个优秀的卿臣，孝顺陛下，服从太子，为皇家生育优秀的继承人……听到了吗？”陆彦摆谱训道。
　　陆烨想到终于不用整天面对这个恶心的人了，给一个冷面足以。
　　被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的陆彦一看宫内厅的官员在旁，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变脸去和刘厅长攀谈。

　　虽然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但林静昙心里好像被挖了一块肉。
　　“爸看着你上车。”林静昙强忍泪意说。
　　陆烨看了看林静昙，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对不起，爸，你好好照顾自己。”陆烨说。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怀，让我有爸爸疼爱。
　　对不起，你的爱意错付，我终究不是你儿子。
　　好好照顾自己，“陆霖”还不知道会不会先你一步离开。

　　陆烨瞧也没瞧陆彦，转头就上车。

　　＊

　　东宫里一派喜气洋洋，所有侍从脸上都带笑做事。
　　面无表情的顾承钧不解地问吴之维：“是我结婚还是他们结婚？怎么都那么高兴？”
　　“唉，这个东宫总算要有东宫的样子了，殿下要结婚，要有小皇子出生，他们怎么不高兴。”吴之维笑道。
　　侍从来报，未来太子卿已经到宫门了，顾承钧对外一向走的“温柔”人设，于是换上他的职业假笑准备迎接他的未婚夫。

　　陆烨缓缓走进金碧辉煌的东宫，主宰他将来的人，太子殿下，站在台阶上。
　　他站在阶下，仰视那个逆光的身影。

　　三阶的路，如星河般宽广。

　　难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