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饲养指南》阿诺啊诺阿

11、烙痕

　　距订婚晚宴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太子的订婚照在社交平台上热度仍然不减。

　　订婚宴当晚，皇室的官方帐号首先发布了一条现皇室核心成员的五人合照，评论里满是闭眼吹的赞美之词。
　　紧接着，官方帐号又发布了一条太子与太子卿的合照，九宫格全角度拍摄，要是家里有特制VR眼镜的人，还能让自己仿佛站在这对璧人身边般，看清每条衣服的褶皱。

　　星际帝国的民众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承钧。
　　太子以往出席各类场合，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变，虽然是一副温柔的模样，但总有人私下吐槽太子不会是机器人吧，连笑容的弧度都一点没差。
　　在订婚照里，顾承钧目光灼灼，饱含爱意，温柔的笑容里带着炙热，苏倒一大片围观群众。
　　“太子殿下和太子卿殿下太配了吧，好帅啊！”
　　“哇塞，太子卿哪家的，好像不是上层圈子的……”
　　“一对璧人，爱了爱了，皇室神仙颜值……”

　　陆烨烦躁地翻着网上的评论，差点没把智能屏摔出去。
　　谁和他般配，呸呸呸。
　　陆烨入宫前对太子所有的幻想，都在宫宴的那个晚上破碎。
　　当Alpha压迫性的气息笼罩住陆烨，陆烨腿一软，寒毛直竖，心里生出了臣服和恐惧之感。
　　再“温和”的Alpha毕竟还是Alpha，陆烨心有余悸，决定和太子保持距离。
　　这些天，他睡觉都是缩在角落里，还好床也够大，足够他和太子之间空出能躺两个人的缝隙。

　　陆烨瘫在沙发上，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
　　他稀里糊涂地成为了陆霖，稀里糊涂地要结婚，稀里糊涂地进宫。
　　事情每走一步都在往未知狂奔，他害怕。
　　比演习遇难那会都要害怕。
　　鬼才想当这个太子卿，老子反正不想干了。陆烨下定决心。
　　最好赶快废除婚事。

　　*

　　打定了主意以后，陆烨开始天天刺激礼仪官的心脏。
　　礼仪官要他温驯得体，端庄柔顺，他就大大咧咧地来去宫殿内外，穿条裤衩就去游泳，和侍从官勾肩搭背，吓得东宫的侍官们战战兢兢。
　　和太子共进晚餐时，他毫不顾忌礼仪官的死亡眼神，先太子坐下，先太子动筷，吃相狂野，看得太子都停下了筷。
　　例行上课的时候，无论礼仪官怎么规劝或者发火，他仿佛死猪不怕开水烫，左耳进右耳出，只跟礼仪官对着干。

　　礼仪官怒气丛生，勒令陆烨每天写礼仪课的感想论文，除非言行再次规矩，不准再踏出房门一步。
　　陆烨装了几天鹌鹑，出门后又故态复萌。

　　*

　　太子卿的不规矩都传到了皇帝那里，顾宗铭立马跑过来给陆烨撑腰。
　　“Omega的很多规矩就是古板无理的，我希望打破这种僵化的约定俗成很久了，陆霖这孩子很有个性，宫里这条条框框束着他太为难他了，既然如此，以他为契机，推动改善Omega的处境！”顾宗铭说。

　　吴之维有些头疼。
　　虽说这也事关皇室体面，但终究是太子的家事，当老子的跑来管儿子的家事，还有……
　　还有，皇帝这样伸手，已经冒犯太子的威权了。
　　吴之维悄悄瞥了一眼顾承钧，顾承钧手里转着墨水笔，面无表情。

　　顾承钧打小就知道皇帝陛下是个多“荒唐”的人，对此情此景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觉得好笑。
　　好笑极了。

　　顾宗铭自己是个Alpha，自小见惯了AO之间不平等的际遇，而身为获益方的他，居然厌恶自己得到的一切。
　　相反的，安王顾宗延，满脑子刻板陈腐的思想，一个Omega长成了帝国制度最忠实的拥趸者。

　　“那陛下希望怎么做呢？”顾承钧语气温和地问。
　　顾宗铭不由得愣了一下，儿子居然这么好声好气和他说话，前所未见。
　　父子俩第一次拥有如此融洽的交流氛围。
　　真的是要结婚的男人不一样了？顾宗铭心里忍不住嘀咕。
　　“当然是改革法律，重修皇室规章，先从制度上推进……鼓励……反对歧视和刻板印象……”顾宗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陛下或许可以提交议案，让议会讨论改革。”顾承钧说。

　　顾宗铭沉默了一下，说：“如果我要你帮我递交议案呢。”
　　室内吹过一阵无声无息的风，两个Alpha的气息微妙地敌对着，吴之维一个Beta都感觉到空气里隐隐的压迫感。
　　顾承钧往后靠到椅背上，手指交叉，微笑着说：“当然。”

　　顾宗铭深深盯了儿子一眼。
　　他常年不理政事，帝国上下早已在太子顾承钧的掌握中。
　　相较于热衷为Omega争取平等的他，当然是深谙利益最大化的太子更能得军政高层的心。
　　皇帝自己递议案的话，这些话语连全国议会的第一轮讨论都撑不过去。

　　“稍后我就让人送来。你可不要忘记。”顾宗铭起身离去。
　　“您慢走。”顾承钧微笑着目送皇帝离去。
　　待顾宗铭出了门，他就恢复了懒散又冷漠的表情。

　　没几分钟，议案真的被送了过来。
　　吴之维比较吃惊的是，皇帝居然老早就把这一堆心思写成正稿了。
　　皇帝是真心为Omega争取权益的，吴之维忽然意识到。
　　他的感慨之情外露了一点点，瞥见顾承钧看过来的冰冷眼神，赶紧收敛所有情绪。

　　“陛下这份……”吴之维踌躇地看着顾承钧。
　　“送，当然要送，”顾承钧摩挲着大拇指，“就让我们的陛下看看，哪个蠢货会同意这个议案。”
　　ABO体系已历经近千年，早早占据金字塔尖端的Alpha们不会把自己的权力、财富、优越感拱手相让。
　　哪怕他们有Omega亲人，也是一样的。

　　*

　　顾宗铭回到自己的寝宫，空空荡荡的一片白色里，有个鲜艳的彩点。
　　一只小巧玲珑、五彩羽毛的小鸟。
　　细如发丝的金色鸟笼上折射出炫目又细腻的光彩，小鸟煽动了一下翅膀，从笼子外面看进去，彩羽仿佛被交错的金丝切分成块。

　　一只手打开了鸟笼的笼门，小鸟沿着那只手跳到了肩膀上。
　　顾宗铭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光洁的鸟羽，小鸟发出快活的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笑了一下。

　　顾宗铭捧着小鸟，走到窗前，吩咐护卫队把他宫殿的防护能量罩打开一下。
　　护卫队有点犹疑，但觉得应该没什么人跟傻白甜皇帝过不去，便只是盯紧了张开的防护罩缺口。
　　顾宗铭放飞了小鸟，手往上扬，催促小鸟离开。
　　“去吧，去外面。”他轻声说。

　　*

　　首都暗潮涌动，不过东宫目前的重点只有一个。
　　这天，还在外头视察工作的顾承钧接到来自东宫侍官长王晨的紧急通话。
　　“殿下，烦请您快些回来，太子卿殿下的发热期提前发作了。”

　　陆烨，一个处男Alpha，此前并不知Omega的发热期到来会有什么先兆。
　　今天，他又在礼仪官的底线上左右横跳，于是被勒令反省。
　　一个人乐得清闲，他还翘着二郎腿刷新闻。
　　慢慢的，他觉得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变快了，身体也微微发烫。
　　紧接着，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眩晕非常，似乎所有的肌肉都被抽干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他听到一级侍从官连尹慌张的叫声，说他发热期提前了。
　　此时，陆烨心里只有一个词。
　　狗*日*的。

　　所有工作全部后推，顾承钧赶回东宫，王晨急匆匆迎了上来。
　　“太子卿殿下一个人待在殿内反省，侍从不敢打扰。后来感觉内里有些不对，连尹进去看了看，殿下已经在昏迷边缘了。已经给太子卿殿下喂了些营养剂，殿内净风系统全开，您进去以后我们会将全殿门窗密封，床头柜子上放上了您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和营养液，等结束了，请您按铃通知我们……”
　　王晨快速地说完一连串注意事项，顾承钧淡淡地说知道了。

　　顾承钧踏进寝殿，边走边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大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顾承钧已经嗅到了比往常更加好闻的信息素香味。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Alpha信息素就和在殿内乱窜的Omega信息素不停地对峙交融，两股信息素敌对又互动，盘旋交错着占领房间。

　　陆烨难受得睁不开眼睛，但一闻到那齁到发腻的黑巧克力味，就知道该死的那谁来了。
　　他伏在床上，大口地喘气，空气越来越闷滞，压迫得他抓狂。
　　顾承钧走进房间的时候，陆烨浑身上下被汗浸透，四肢微微发抖，人差不多又要昏过去了。

　　顾承钧寡淡了二十多年的信息素，像几百年没喝过水的人一样，疯狂汲取别样的香甜。
　　陆烨却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从头到脚，仿佛有把锋利的屠刀，把他对半劈开。
　　他像无边无际的海浪上的一片帆叶，被礁石无情地撞击，被风雨无情地击打，被海浪无情地吞没。
　　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Omega的宿命如此，他的灵魂碎成片段，不停追逐哲学三问现下的答案。
　　撕碎后又被拼凑，拼凑后又被撕碎，循环往复。
　　颈后的腺体被刺破的那一瞬，他四肢并用，拼命想逃开，但就像被猛兽一脚踩住的雀鸟，尽是他人的掌中之物。
　　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让他无处藏身，口鼻被那些汹涌的水流堵塞，发不出一个属于自己的音节。
　　风平浪静的时候，Omega千年来的罪祸源头静静等待新生命的诞生。

　　*

　　出乎所有等待的人的意料，这场急迫的标记持续了三天。
　　不管有没有人不高兴，安王是挺高兴的，他无比期待的帝国血脉不会遥远了。

　　东宫的空气重回清新，王晨领着下属进殿时，顾承钧已经独自穿戴整齐。
　　虽然没有某些气味扰动专业侍从官们的脸部充血情况，床褥也被机器人侍从麻溜地换过一遍，但瘫在那里一副死猪样的陆烨还是让众多Beta有些不忍直视。
　　陆烨所有气力消耗得一干二净，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照顾好太子卿。”顾承钧说。
　　“殿下放心。”王晨毕恭毕敬地说。

　　陆烨无力地探头，恶狠狠地盯住太子的背影。
　　然后朝背影虚弱地比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