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

  •   山庄外不远处有个被密林环绕的山洞,人迹罕至。
      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三两步越过人为设置的简陋陷阱和阵法,踏入了幽深的洞窟中。少年拔出一早绑在小腿上的匕首,挡在胸前预防着随时出现的危机。
      匕首是把好匕首,在黑暗中也散发着雪白的光芒。少年顿了顿,却也没收回去,尽管这玩意会暴露出自己的踪迹。
      踏入洞窟的一瞬间,少年的瞳孔登时扩大了两分,瞬间适应了无处不见的黑暗。抬手抚了抚洞壁,触在指尖觉出是密麻的刻痕。
      他越走越深,好不容易找到了块没有刻痕的洞壁,抬起手腕便要带着匕首刻下字迹,却被突兀出现的女子打断。
      “感悟如何?”
      少年把匕首换到了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切着地上的土石,“不明晰处甚多,晚辈一样都没搞懂。”
      “例如今天,一只半妖送我药,明明是前辈所说的关心,我却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像是在担心。”
      “我也知阿姐为了让我没有负担地从她那里拿到好东西,特意与我交换,我却……仍是觉得她为何不坦言直说……反而觉得她……”
      “不知前辈,可清楚这是什么情感?”
      女子浑身上下被黑袍笼罩地严严实实,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少年旁边,靠着洞壁道:“阿越,第一种你确实在担心,担心你的狼狈被人发觉。”
      语气里洋溢着些骄傲:“岑家的小子也学会了他母亲的样子……”
      好似以往永远闪亮的无上荣光依旧存在……
      女子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空洞,转瞬间又将飘远的思绪拉扯回来,细细地讲解对于岑子越而言过于陌生的感情。
      “至于为何觉得你阿姐……因为她怕她直言戳了你的面子,反而和你……耿直的性格背道而驰了。”
      “多的,我也不清,毕竟是你的感受。”
      岑子越听了这些神色并无多大变化:“也许正如前辈所说的那样。”
      “还得看你自己的理解,也得亏你悟性不差。”
      “……也许。”
      他随意地滑动匕首,手腕翻动刮下一串串石屑,在洞壁上留下几行字后告辞:“前辈,我明日再来。”
      女子点头应允,叮嘱道:“小心些,莫让任何人在今晚接近你。”想了想又道:“也防着些你父亲,你已经拒绝去飞阁十次了,想来他如今馋酒馋得紧,把你直接扛去飞阁。”
      “还有你的朋友,也要提防他今日来拜访,切莫像上次一样了。”
      岑虞嗜酒如命,多亏岑夫人管制严,才没让岑虞祸害一方。
      只不过,岑虞有时也会以高人指点为借口,打着岑子越的名头悄悄去了至交好友处,畅饮三天三夜。
      岑子越站在金色的余晖里,细碎的光影倒映在那双茶金色的眼中,似是卷起了能将人溺亡的海潮。
      看似温柔至极。
      他磨了磨牙,脸上出现了极少能在他身上看见的属于少年的朝气。
      光芒瞬间散去。他道:“明白了,这次死都不可能再去飞阁的。”
      “至少,在他给我解释清楚之前,绝不可能。”
      何来温柔?
      不过是残阳编织的幻想罢了。
      女子站在洞口静静凝望着越过阵法的少年,伸出一只镌刻着无数伤痕的手,从指缝中看向那一袭白衣——
      “可惜韶华之时。”
      将落入深渊之中。

      岑子越闪身悄悄地回到了山庄里,动作迅捷地没有让任何人发觉他偷跑出去一趟。
      清绝山庄的规矩说严也不过于苛刻,说宽松也不算是放任。
      在清绝山庄里,唯一严格的规矩就是除了节日时弟子拿到长老派发的手令可以出门,其余时间绝对不容许任何未出师的弟子踏出清绝山庄一步。
      岑子越快步穿过山庄中央的大殿,大殿的后方是一条河,阻隔了岑家众人与长老弟子们的住处。
      这条河,名为万渊河。
      河中有懵懂灵智,自发形成了幻阵保护着它的伴生物。如果有修者不慎落入河中,便会被水潮压迫,直至体内灵气消耗一空,才会被河水送上岸。
      而它的伴生物,唤作生莲桥。
      生莲桥非桥,它是一条十分粗壮的莲藕,在感觉到灵气时莲藕上会迅速长出金莲托住来人。只要在足底附着一层灵力,金莲便会随着脚步在脚与河面的交界处迅速浮上一朵金莲供人行走。
      生莲桥之名,由此得来。
      岑子越坐在河边摘了鞋袜拎在手里,这河虽是万丈深渊,可也对凡物格外宽容。
      例如岑子越。
      他可以直接淌着水走过河,因为河水对于他来说,最高也只到腰腹处。
      当岑子越走到河中央时,一条冰冷滑腻的蔓条轻轻缠住了他的脚腕,把他向下拉去。
      岑子越并无挣扎,只随着这股力道潜入水中,平日里直到腰腹的水流此时变得深不见底起来。
      蔓条拉着他往下游去,最后来到了一根埋在河床里的巨大莲藕上。
      那根蔓条动作快了两分,分化出另一根蔓条在那根白玉般的莲藕上轻轻一扫,岑子越只觉得手上一重,一捧金莲便被他抱在了怀里。
      岑子越神情平静,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生莲桥的馈赠了。生莲桥的金莲可入药,可炼器,是难得的佳品。
      他轻轻抚了抚那根蔓条,深绿的蔓条随着他的指尖也扭了扭,做出一副撒娇的姿态。
      稍等一会儿,另一根蔓条又卷来一把莲子悄悄塞入岑子越的手里,顺势卷住了岑子越苍白的手腕,绕成环松松地扣在腕子上,一如初始的力道,带着岑子越往上去。
      这是要上去了,岑子越心道。
      眼前的光芒大盛,瑰丽的残阳与水花共舞,溅了来人一身。
      “哗——”破水而出的少年还没来得及抹去脸上的水珠,便听见了那恼人的声音。
      “阿喵?”
      真是冤家路窄。

      “娘?”岑子欣刚踏上地面,便飞奔入母亲的小院,扶着院门大喘气。“阿娘,有事吗?”
      一边说着,岑子欣抬手掀开了格挡卧房的碧蓝色珠帘,霎时间,房子里叮叮咣咣的,倒是惹人心烦。
      倚在软枕上的女子递过一张金箔,掐了掐岑子欣泛红的脸颊,“苍家阿阮递来拜帖,说是带上了她弟弟苍桓来叨扰几日。”
      女子轻咳两声,又揉揉岑子欣的发顶,毛茸茸的触感让她享受地眯了眯眼,“苍阮和你住一起没事吧?苍桓和阿越也见过几次了,他俩住一起也可以叙叙旧。”
      岑子欣敷衍地应下,手上又是倒水又是端茶,坐在女子身边狠狠地蹭了蹭,“我明白的,阿娘。”
      女子弹她脑门:“明白了就快走,别在我这里多磨蹭染了风寒。”
      “子欣?子欣??”
      岑子欣立马回神,懊丧地拍拍头,她自从岑子越那家伙跑掉之后心神不宁的,总是想着发生过不久的事情。
      是时候去一趟清心潭了。岑子欣想着,身后跟着苍家姐弟。“阿阮下次早些来,我带你们试试这万渊河,锻炼肉身和意志力有奇效。”
      岑子欣脚下踏着金莲,只见苍阮拿出一枚玻璃珠裹着灵气,朝水中一抛——那玻璃珠便自己滚了起来,形成了一座金光灿灿的莲桥。
      生莲桥总算是名副其实。
      “向这边走是我和阿越的小院,他的院子比我的要远……小心!”
      水下忽有一只黑影浮现,岑子欣反应十分迅速地拿出各类宝器捏在手里,却没料到是个熟人。
      岑子越为了打架方便梳起来的的高马尾在水流的冲刷下已经散开了,一头青丝此时紧紧贴在身上,还有几缕粘在脸上,倒是方便了水珠肆意妄为。
      长长的睫羽不堪重负地颤了颤,水珠顺着滑落,啪嗒一声掉入怀里的那捧金莲中。岑子越茶金色的眸子在水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与金莲相互映衬。
      “阿喵!”一路上一语不发的苍桓像是突然回魂了一样,急忙上前两步俯下身子去拉岑子越的手,被一巴掌拍回去。
      深碧色的蔓条轻轻扯了扯与苍桓僵持着的少年,将他往岸边带了带。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很容易看出那蔓条对少年的维护。
      岑子越在蔓条上轻轻抚了抚,眼尾扫过还维持着伸手动作的苍桓,任凭那蔓条带自己朝着自己的住所而去。
      苍阮又弹出两枚用来补充灵气我丹药,代替刚才消耗完灵力的玻璃珠来维持莲桥依旧能托着她们不掉入水中。
      她往嘴里扔了颗丹药那么大的糖豆,问道:“那是你弟弟?”
      “嗯。”
      “他一向如此?”苍阮若有所思。
      岑子欣歪头想了想,摩挲着自己的耳尖:“每三月都有这么一天,你说呢?”
      这一天岑子越会比以往更排斥他人的接近,下午的试炼对他来说就是个消磨耐心的事情。
      所以在试炼结束后,岑子欣翻遍了整个山庄也不可能找到岑子越的踪迹,只有在万渊河里才可能遇到捧着一捧金莲的他。
      毕竟他唯一一个是被生莲桥认可的妖。
      只有他才可以肆意出入对于他人来讲算是险地的万渊河深处。
      苍阮思索半晌,先是凭借着身高优势把胳膊搭在岑子欣肩上,然后毫不留情一脚把苍桓踹进河里。
      “你清醒一下,一会儿去给阿越好好解释解释。”苍阮搂着岑子欣快步走向对岸。
      金莲在她们身后沉入水中,微小的破水声与远处的交谈声交织:
      “子欣,帮我做一个无属性加成的丹炉吧,材料我出,用这个丹炉出的高品质丹药给阿越。”
      “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苍阮眉尖抖了抖,“我弟弟不懂事,这是我代替他的道歉。”
      “……好。”岑子欣敛去眼中的担忧,语气欢快:“我藏了两坛果酿,今夜?”
      语尽意未尽。
      苍阮明了,螓首微点,算是应下晚上的邀约。
      在她们的身后,金色消失了。

      ……
      下沉。
      淹没。
      窒息。
      压力。
      少年像遇难的航船一样,在水流的束缚下和压力的压迫下被动地向更深处沉去。
      透明的莲花慢慢张开饱满的莲瓣,像人呼吸一般贪婪地攫取着他的生机。
      莲花染上丝丝缕缕的灿金,是预告一个鲜活生命的终结。
      为生命消逝献上最灿烂的葬礼,是生莲桥向“养分”行的至高之礼。
      朵朵盛放的金莲下,是累累白骨,是“新生”背后的“消亡”。
      这才是万渊河下的真正景况……苍桓疲累地想着,自己怕也将是其中的一个了吧……
      一抹青碧掠过,勾住了落入金莲深处的苍桓,拎着他的后领朝着水面游去。
      在迷蒙中,苍桓看到了一个白影。
      那白影道:“有劳前辈了,扔在岸边就行……不回房?嗯,让他自生自灭吧。”
      苍桓脑子闷闷的,连说话都有点吃力,只能从含含糊糊地大着舌头骂了句操,就被那声音的主人踢了一脚,歪着头昏死过去。
      岑子越很是严肃地和蔓条面对面地讨价还价,他们所讨论的商品,便是苍桓方才流逝的生机。
      “前辈,一瓶血换吗?”
      “……”蔓条左右摇了摇。
      “不换吗?”岑子越把脸上的发丝全都捋到脑后,试图讨价还价:“两瓶呢?”
      “……”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最多就两瓶了。”
      那蔓条上下晃动,似是在犹豫。
      岑子越再接再厉:“七月七我可以给前辈带人间的无尘水。”
      蔓条唰地潜入水中,很快卷着颗透明的珠子回到了水面上。
      岑子越也说话算数,当场拔出匕首在莹白如玉的手腕上割了一刀,用玉瓶接了两瓶交给蔓条。
      他舔了舔伤口,透过残阳凝视着那颗珠子,若有所思地把它放在了苍桓的心口。珠子瞬间消散,化作一丝一缕的生机回到苍桓的体内。
      不知昏睡了多久,苍桓才悠悠转醒。“醒了喝完药就走吧,别忘了把门带上。”
      岑子越半靠在床上抱着被子捧着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抬手指了指一旁矮几上装着褐色药汁的白玉碗。
      苍桓一骨碌从白色的地毯上爬起来,一脸慎重地抱住少年的腰不放:“你听我解释,我那次真的没给你输送灵气,而且你还反手打了我一顿!”
      岑子越不为所动,微微抬高了手肘把书举高了些,“哦。”
      “你要信我!”
      “嗯。”岑子越敷衍地应了,拨动书页,“把药喝了就出去吧,马上就要宵禁了。”
      苍桓被他的态度气的捉住他的手指咬了一口,“你别敷衍我!”
      “你苦肉计玩的挺好。”
      “……!”苍桓噎了噎,捉住他的指尖亲了亲:“是我的错。”
      岑子越抽回手,继续看书。
      “子越?”
      “……”
      “阿喵?”
      “你好烦。顺毛没用的。”
      “我想和你睡觉……等、等下,外面没空房间了,我可以打地铺!”苍桓险而又险地躲过了一拳,哭丧着脸:“我真的知道错了!”
      态度倒是很诚恳,只不过人从地上爬到了床上。
      他一幅没脸没皮的样子压在看书的少年身上,伸手扯掉他的书,“原谅我吧?我给你做了……等等!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岑子越任他看,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脖子上的东西,不过嘴角的弧度越发紧绷。
      苍桓看清了。
      那是一副黑色的锁链。
      锁在他的阿喵命门上的锁链。
      “你又要像上次那样失智了?”
      岑子越听到“上次”,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冷漠道:“出去。”
      苍桓气的差点失控把这里给炸了,他紧紧地抓住少年的肩膀,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阿喵……换个方法不行吗?”
      “与你无关。”岑子越眉头紧皱,“把称呼换了,然后出去。”
      “我不。”
      “……哥哥。”岑子越见他不走,垂着眼有些艰难的开口:“苍桓……哥哥……这是我们血脉里的淬炼,我真的没事。”
      岑子越知道,苍桓听见这话一定会出去的。
      毕竟哥哥可不是白叫的。
      窗外,世上最后一缕霞光被黑暗彻底吞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