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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景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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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炀?】
【月色?……我今天要去医院陪玥玥,就不去了,你们玩吧。】
【顺便跟澈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去了,明天在学校等他。】
【明天?明天开会。你不会忘了吧?】
【好,再见!】
黑发少年挂了电话,小心将饭菜分层放进保温桶里,盖上盖子,在窗口直射而来的金黄色阳光里抬起头来。
正是正午时分,光线略有些刺眼,他顶着暖烘烘的日光眯了眯眼睛,配上头顶的发旋和有些长了怎么看都有种凌乱感的黑发,包裹在金灿灿的光晕里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但额前微长刘海下的那张脸神情却是冷漠的面无表情。
他的面部线条流畅漂亮,五官轮廓深刻精致,皮肤要比一般人白一些。眉峰锐利,瞳孔是少有的琥珀色,左眼眼尾有颗艳红色的小痣,睫毛长又翘,其下鼻梁高挺,唇瓣薄厚适中,倒是一张时刻能够登上时尚杂志的男模脸。但总是缺少基本表情的脸庞,使他看起来很是冷淡。
少年身形高挑,上身穿着件及膝的黑色长风衣,微微敞开领口露出精致锁骨的黑色衬衫下,是条修身的黑色牛仔裤,衬得两条腿笔直修长。
一身黑,又出现在这么一个荒僻无人的破旧居民楼窗前,野草丛生萧瑟又诡异的周边,若再为其配上黑暗里一群群只露出一双腥红色眼睛獠牙外露的吸血蝙蝠,会使人很容易联想到鬼域的那群嗜血阴森的吸血鬼,但本应因此显现出来的阴郁感,却被正午温暖明亮的阳光冲散了。
提着精心整顿好的保温桶,景衍如常穿过楼下的结界,期间未曾惊起半点波澜。
他随手关上厚重的铁门,正要离去,突然回头望了眼破旧的灰色建筑,扯了扯因许久缺乏表情而有些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微笑。
午安,
回见。
*
“玥玥,又在捣乱!”
“我哪有捣乱?”苹果脸小姑娘拖长了尾音反驳,她不高兴地嘟起嘴,扯了扯脑袋后的长辫子,一脸委屈地坐回病床上,小声嘟囔道:
“明明是在帮助护士姐姐!”
“是啊,玥玥可乖了,经常帮我的忙呢。”护士笑盈盈地说,她收拾了下桌子上杂乱的病人资料和药品,整齐理顺一股脑抱在怀里。
“我该去给别的病人检查了,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吧,几天没见你,玥玥每天都在念叨着你呢。”
“才没有。”苹果脸小姑娘鼓着脸,抱着手臂不高兴地转过头不看他。
“这么傲娇呢!”护士惊奇地挑了挑眉头,对提着保温桶和水果进来的景衍眨眨眼,比了个“我先走了”的口型。
“多谢你对玥玥的照顾。”景衍一向冷淡的面孔也柔和下来,诚挚地向她道谢。
“诶?我可什么都没做呀。”护士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冲他摆了摆手,脚步轻盈地离去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外,景衍收回目光,将保温桶在床前的小桌子上打开,小心取出饭菜一一摆好,浓郁的饭香味瞬间弥漫了整间病房。
苹果脸小姑娘被饭香味勾得使劲儿吞了口口水,却重重地“哼”了一声,特意加大扭头的幅度表达她绝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态度。
“我今晚会留下来。”
景衍显然深知她的脾性,这种时候得顺着小姑娘的毛哄, “我这几天有些忙,没顾得上你,抱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一次好了。”
苹果脸小姑娘嘟囔道,却以一种与她言语的迟疑勉强完全不相符的动作快速在桌子前坐下。
“澈哥哥今天没有来吗?”景玥嘴里裹着满满的饭,含糊不清地问。
“没有。”景衍淡淡道。
“好吧。”景玥使劲儿把一大口饭咽下去,有些被噎到了,她仰着头,艰难地拍了拍胸口,等着景衍给他倒水。
“吃这么快干什么。”景衍冷着张脸给他倒水,声音平淡,却有训斥的意味在其中。
景玥倒不怕他,她喝了几口水,感觉不那么噎了,才抬起头,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景衍,等着他的回答。
“他在兼职。”景衍微掀眼睑冷漠瞥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划了划消息。
“那下班—”
“下班之后他会去月色。”景衍打断她。
景玥不甘心地“哦”了一声。
“哥?”
景衍放下手机,眼尾上翘,朱红色小痣动了动,漠然看她。
景玥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碗,小小的苹果脸埋在碗里,愈发显得她瘦小的惊人,因为捂在碗里,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怎么了?”景衍没动,目光却不自觉变了,垂在身侧的右手攸地抓紧了被褥,使得原本柔顺平坦的被褥泛起了大小不一的褶皱。
“护士姐姐跟我说了,”景玥突然抬起头,大大的圆眼睛里噙着泪光,“她说医院治不好我的病,只能拖着。”
她哽咽了一下,瞳孔里泪光闪烁,使劲儿睁大眼睛不让泪珠滚下来,目光里忍不住带着哀求。
“我想回家,哥哥。”
“你给我办出院手续好不好?”
“……”
景衍掩去神色,从床边直起身,顺势松开了紧攥着的右手。
“我再想想。”他迈起大长腿三两步走到门口,忽地顿住,迟疑片刻转过身来,目光也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回来。”
*
景衍从医院背后的小门离开,径直进了附近一个公园,他在一张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心神不定,连长椅上积了许久的灰尘都忘了擦,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景玥倒也没说错,医院的确治不好她的病,但也并非没有效果。
血液排斥,说起来是病,但其中真相,又岂是这么简单。
难道,他要亲口告诉她,你有这个病,只是因为你是吸血鬼和御灵师的产物?
感受了下牙床有些发痒的部位,景衍忍不住攥紧了手指,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卡进肉里,他却毫无所觉。
是了,他根本就不想让玥玥知道这些,不想将她牵扯进吸血鬼的世界,她只需要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就好了,其他的,他可以处理好一切。
可是,景衍不自觉蹙起眉,神色颇为忧虑,玥玥不想住院了,他该怎么答复她?出了医院,若不接触御灵师,他又怎么可能治好玥玥的病?他不可能放弃玥玥的,也绝不可能让玥玥步他的后尘。
他在拨号键里明澈的名字旁停留了许久,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好一会儿,明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还是决定再看看情况。这一站起来,他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周围太静了。
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还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彼时阳光正盛,空气里灼热干燥,无一丝微风。最重要的是,当时,这公园里是有人的。
虽然当时景衍有些心不在焉,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知,那时候,他分明记得他右边隔着几棵树的长椅上就坐着一对情侣。
可此刻,天空黑压压的,阴云笼罩,空气里不时吹来一股阴冷的风,周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从这最远,景衍转过头,也就能看到右边那只长椅,可这时,那儿分明空无一人,这期间,他根本没有听到有人离开的脚步声。
他自从变成吸血鬼之后,听觉异常灵敏,不可能听错,只可能说明,这些人突兀消失了。
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这么短时间内,也只可能是——
景衍警觉起来,神情凝重,不由得往四面八方都看了看,尖锐的指甲无声拔长,瞳孔里的一圈红色时隐时现。
只可能是什么人布的结界了!
却在这时,“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伴着轻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铃铛声清脆悦耳,煞是好听。
景衍绷紧身体,视线紧盯声音传来的地方,丝毫不敢大意,却也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像是以前经常听到似的。
脚步声逐渐靠近,铃铛声也穿透白雾,愈发嘹亮,让人不自觉地幻想这铃铛会挂在来人身上的哪个地方。
终于,铃铛声近在咫尺,来人从可见度极低的白雾里显出身形,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五官生的极为漂亮,面相略有些阴柔,神情阴郁,眉眼笼罩在阴霾下。他乌黑的长发里掺杂着些许红发,长发在脑后用一根红绳松松绑着,发梢打着卷,有一缕从颈部直垂到胸前,额前两缕刘海略长,发尾卷翘,紧贴着脸颊,是暗红色的。
他身量高挑,穿着件宽松的白色长袍,腰上系着根朱红色的长布条,领口翻的极大,能看见清晰深刻的锁骨,以及脖子上挂着的一只被蓝线穿着又被衣服挡了大半的天蓝色玉饰,看着有点像御灵师家族人手一个的灵玉。
这人是御灵师?景衍愣了愣,但近些年的经历使他的警惕半分不减。
是了,他目光中的迷茫散去。明澈说过,明家的人喜穿蓝色,这喜好几乎刻在他们明氏子弟的骨子里,即使出任务,也绝不可能会碰其他颜色的服饰。那么,这人佩戴明氏灵玉,便绝不可能是明家的人,那这玉,莫非是抢的?
二人周围的空间随着少年的靠近逐渐凝固,景衍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但这少年却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垂着眼睑,依旧不疾不徐地拖着步子前进。
正当二人擦肩而过,景衍几乎要以为这人不会察觉或者装作没有察觉他的存在时,少年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他一样惊讶地“咦”了一声。
原本就是准备擦肩而过,这少年转了个身,倒正正站在了景衍面前,他的长相也完全暴露在景衍眼中。
“!!!”景衍惊骇地不自觉瞳孔扩大,这人的面容,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景衍?”
少年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眉头轻挑,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似是对他的存在感到吃惊。
这人认得他?景衍疑惑地想,是以前见过的人?
因为一次意外,景衍曾经丢失过一段记忆,他高二以前的记忆,各有不同程度的丢失,尤其是高一那一年发生的事,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有一段模糊不清的残影。
“你居然没死?”
一时的沉思被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少年脸上是饶有兴味的神情,仿佛没意识到刚才说了句多么惊骇的话。
“哟?”少年突然凑近,在他周身嗅闻了一番,这动作自然遭到了景衍比之前更甚的防备警惕。
少年倒不介意他的态度,他用修长白皙的食指勾了勾下颚,突然恍然大悟般用一种十足惊讶的语气拖长语调:“你变成吸血鬼了呀?”
语气是十成十的无辜,但景衍却无端觉得他从中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半点不差。
“这可真是令人惊喜的消息呢!”少年兴奋的神情毫不掩饰,激动得手指略微发颤,他凑近景衍的耳边用一种微不可闻的气音问:“知道是谁杀了你吗?”
不等景衍回答,他又蓦地拔高了音调,病态般地回答道:“是我啊!”
他脸上的神情似兴奋似享受,某一瞬间却又让人觉得他像是在懊悔,这让景衍愈发断定这人可能有精神上的毛病。
永远不要妄图猜测疯子的心理,也不要小看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人犹有些发颤的五指抵在了他的心脏处,尖锐的指甲探出指尖,只需轻轻一刺,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这让认识到这一点的景衍不自觉僵硬了身体,而这人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毫不犹豫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之前没死,不如我再杀一次?就会死了吧!”少年喃喃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他即将行凶的对象。
他五指蓦地发力,指尖却好似有层阻碍一般半天未进分毫,他蹙紧眉峰,又暗暗发力,五指虚张,却略有些僵硬不自然,迟迟下不了狠手,他目光复杂,眼底不自觉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景衍早在他迟疑的时候就退出了几步远,摆出防备的架势,只等一言不合就交手。
一击不中,少年却好像放弃了行凶,他在一瞬间敛去了杀机,之前复杂迟疑的情绪不在,脸庞上尽是似笑非笑的趣味。
“叮铃叮铃”,早在少年停下步子就不再响起的铃铛声突然急促不间断地鸣响,与一开始的清脆悦耳不同,尖锐聒噪得令人厌倦。
少年的神情空白了一瞬,抖了抖左手臂,将挂在手腕上的铃铛从衣袖里抖了出来。那是个精致的银铃铛,随着尖锐的铃铛响不时闪着红光,少年不知道按了下哪个部位,从刚才起就不断鸣响的铃铛突然停了下来,更衬托出周围环境的寂静无声。
等少年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熟悉的似笑非笑又挂上他的脸庞,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冲景衍摆了摆手,好似他们是相处了很久的朋友一般。
“我叫傅弈,你可别忘了哦,”少年勾了勾唇角,样子颇有些邪恶诡秘,“下次见面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哟!”
他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远去,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一步一响,逐渐消失在白雾里。等少年的身形消失不见,不过几息,白茫茫的雾气也逐渐弥散。
景衍四处看了看,公园里消失不见的人都还在原地,他右边长椅上的那对小情侣还在相拥着小声交谈,见他站在原地许久都一动不动,还好奇地瞄了他一眼。
一切都跟最开始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景衍产生的幻觉。
明明烈日当空,灼热的空气里一丝微风都无,景衍却无端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