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68、高中

　　尽管姜祁掩饰的很好，但喻星麟还是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从月牙客栈离开后，姜祁经常时不时的发呆，往常总是挂着清爽笑意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沉甸甸的包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变得深沉压抑。

　　有时夜半醒来，喻星麟会看到姜祁站在窗口往外看，城市灯红酒绿的夜色在他身上映照出五彩斑斓的光影，层层叠叠，像是一帧卡住的画面。那一刻喻星麟恍然发觉，即便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他们之间仿佛仍有一道屏障，将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中，永无交集。

　　每每想到这点，喻星麟都感觉呼吸难以为继，那种空洞的孤独似乎将他全身力气都抽走了，胸口犹如被千万根锋利的针反复轧过，刺的生疼。

　　在放纵了几天之后，喻星麟终于忍不住揪过姜祁跟他彻夜长谈了一番。姜祁知道，那些含糊其辞已经瞒不过喻星麟了。他低低苦笑一声，目光凝滞在虚空一点，脑海里涌过许多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你说，靳如海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他一个人，连个同伴都没有，甚至直到临死前才知道自己已经是死过的人。他就这样在虚无的书世界中游荡着，自以为是冲关的强者。可事实呢？不过是一个不知来路不知归途的孤魂野鬼罢了。如果没有喻星麟，自己的处境大概也不会比他好到哪儿去。姜祁这样想着。

　　月牙客栈里，靳如海和喻星麟在走廊窗边的对话他都听到了，所以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幸运。

　　喻星麟略带审视的看着他：“我以为你会不喜欢提起这个人。”

　　姜祁将手搭在后脑，精干的上半身半死不活的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漫不经心道：“是不喜欢。但人已经死了，跟死人较劲这种事我还干不出来，忒没品。”

　　喻星麟双肘拄着膝盖，修长的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颏。上半身微微佝偻着，他没回头，只是淡淡的问：“他和你说了什么？你用不着瞒我，靳如海死前我就在你身后，虽然当时我听不清，但我还没瞎。”

　　姜祁盯着喻星麟的后脑勺，手欠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伸手去揉了一把，笑道：“他说这是个虚幻的世界，让我把你轰出去。”
　　喻星麟：……

　　姜祁不老实的揪着喻星麟后脑勺翘起的呆毛：“我在想，这人在书世界里纵然不靠谱，但他说的话总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不然的话我这张人皮怎么会在现实世界里混的风生水起呢。”

　　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书世界，所谓的“现实”生活也只不过是闯关间歇的调剂而已。他身上那道自己看不见的红色印记就是证据，正常人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怪物存在！想到这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姜祁就浑身不舒服，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他们。

　　喻星麟：“也许我早就该发现了。这里虽然是我的家，但我内心对这里却并没有多少归属感，时而觉得这里有些熟悉的影子，时而又觉得这间屋子里处处都是刻意。但很奇怪，虽然没有归属，但也不会排斥。好像……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年轻人，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姜祁抓挠着他的头皮，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让喻星麟昏沉的头脑愈发清晰通明，连日的沉闷烦躁也在轻柔的动作中消散了大半。

　　姜祁继续说道：“海市蜃楼再美也不过是一场虚幻，越是绚烂的东西，骨子里越是埋藏着腐朽的扭曲和肮脏。人终归要学会面对现实，即便现实是血淋淋的。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那你想怎么办？”喻星麟微微仰了下头，整个脑袋都搭在姜祁掌心里。

　　沉甸甸的压力聚在薄薄的掌心上，姜祁感觉自己托起的不是一颗头颅，而是一个人的命运。

　　他故作散漫的说：“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身处其中，总能发现端倪。”

　　喻星麟舒服的享受着姜祁的头部按摩，闻言轻笑一声：“这又不是前两日愁云惨淡的你了？”

　　姜祁手一僵，尴尬道：“男人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正常的时候。”
　　喻星麟：……我信你才有鬼。

　　不知道是姜祁演技高明，还是喻星麟暗藏心思，总而言之这次过后，姜祁又恢复了往日贱兮兮的那股劲儿，喻星麟也不再追问靳如海到底和姜祁说了什么。

　　这当中他们还组团去了花臂的烧烤店胡吃海塞了一通，酒肉下肚时方才觉得人间真实。

　　惬意的日子过了没多久，那条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链接再一次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正在下班路上的喻星麟轻叹口气，呼吸间眼前的高楼林立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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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伸展运动……”

　　宽敞的绿茵操场上，一群热情洋溢的高中生正在跟着节奏跳广播体操。

　　喻星麟一行人就站在操场边上，广播的声音振聋发聩，甚至有成员竟跟着跳了起来。

　　姜祁活动活动手脚跟喻星麟闲扯道：“这套广播□□高中时候跳过，如果按照这个时间点来算，这个世界发生的故事大概是在06、07年左右。”

　　喻星麟点点头：“我们那几年应该都是跳这套操的。”

　　“……那个，冒昧的问一下这是什么地方？我刚才还在和朋友吃汉堡，怎么突然就到这儿了？”

　　得，又有新成员了。

　　楚美仁推了陆恒后背一把：“陆哥，上！”

　　陆恒一脸无奈，正要开口说话，就见站在旁边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温和的笑笑，慢条斯理的给刚才问话的女生解释道：“这是书世界……”

　　女生还有其他几个新成员听他说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有胆子小的当时就哭了起来。

　　陆恒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倒不是因为被抢了活，而是这人给他的感觉和靳如海一样，虽然知道莫名其妙的偏见不对，但内心还是不受控制的有一点排斥和不爽。就像妖怪见了照妖镜一样。

　　姜祁和喻星麟碰了碰眼神。

　　喻星麟道：“我没有看到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什么印记。”

　　姜祁就道：“那多半是和小陆一样被衣服遮住了。”

　　喻星麟目光紧紧落在那人身上，已经越过了礼貌社交的界限。那人脾气倒好，他冲喻星麟笑道：“我们认识么？你好像看了我挺久了。”

　　说着，颇有些自恋的用食指推了推眼镜。但陆恒觉得他推眼镜的动作没有自己帅，他更习惯用两根手指拖住镜架两边，这样很酷。

　　喻星麟稍有些局促的摇摇头：“不好意思。”

　　那人继续道：“我叫封小天，很高兴和你认识。”

　　“我叫喻星麟。”

　　刚介绍完自己，姜祁就把手臂搭在喻星麟肩上，笑着对封小天说：“我叫姜祁，喻星麟的男朋友。”

　　还在小声哭的女生一听这话当时就惊呆了，连垂在嘴角的眼泪都顾不上擦，呆呆愣愣的看着他们俩，然后撇撇嘴，颇有几分怨念的说：“果然帅哥都有男朋友了。”

　　喻星麟：……

　　封小天维持着面上的礼貌，冲喻星麟淡淡一笑：“那真是太可惜了。”

　　姜祁：……

　　说着话的功夫，从远处操场上又走过来几个人，当中有两个看着一脸镇定，以喻星麟的经验来看，应该也是老手了。

　　姜祁凑近他身边说：“人齐了，除了封小天之外其他人都是‘正常人’。”

　　这货感知力一向敏感，喻星麟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有数了。

　　十三个人都到齐了，广播体操也做完了，学生们按照班级顺序排队往教学楼走，不大会儿功夫诺大操场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是新来的实习教师吧。”

　　一个地中海矮胖中年男人走过来，露着和蔼的笑模样自我介绍道：“我是你们的教导主任，我姓邱，负责带你们这批师范学校刚毕业的实习教师。”

　　一句话，大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邱主任道：“我们学校在本市很有名气，很多师范生都希望能来我们学校实习，如果能留下那就更好了，你们几个很幸运啊。”

　　姜祁“嗨”了一声，笑道：“要是哪天咱们真成了同事，邱主任再说这话吧。”

　　邱主任笑哈哈道：“我看你们一定行，重点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呢！对了，待会儿我带你们去领行李，学校给大家安排了住宿。原本我们是寄宿学校，后来改制了，学生宿舍就空了出来。教职工也有宿舍，不过那栋楼翻修，暂时住不了，就委屈几位先住学生宿舍啦。”

　　……

　　宿舍楼共有5层，在教学楼对面，各据操场两端，呈南北对望。这所学校看起来年头很长了，宿舍楼外墙翻新过，不过楼里的装修还是有些陈旧的。

　　甫一进宿舍楼就有一股凉风扑面而来，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还带着一股发霉的潮湿气味。

　　“外面也不热啊，怎么宿舍楼里还开空调啊？”姜祁搓了搓一身的鸡皮疙瘩：“咱得响应号召，节能减排啊邱主任。”

　　不知道那句话戳了邱主任的肺管子，只见他脸色骤然煞白，当下止住脚步：“那什么，我就不送你们上去了，宿管阿姨收拾了5楼出来，楼上采光好点儿。是女生宿舍，还干净。501-504是你们的房间，怎么住大家自己分配就好。”

　　他把钥匙往楚美仁手里一塞扭头就跑，跟被狼撵了似的。徒留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