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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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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拧不过姜祁,喻星麟还是乖乖的回到自己房间里。张镇被姜祁随意丢在地上,睡的猪一样,毫无形象。张镇的人头飘在半空,目光空洞的盯着什么,好似眼前昏睡的人它完全不认识一样。幸好张镇睡的死,不然看到自己的人头飞了或许都不用等别人来杀,自己就乖乖送自己归西了。
喻星麟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自顾拖了张椅子坐下,手里拄着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稀稀疏疏的白色月光浅淡淡的透过门缝溜进来,不偏不倚的打在喻星麟身上,湖蓝色的长衫被映的流光溢彩,犹如一泓波澜不惊的清泉,洒着细碎的星光。那几颗人头忍不住引颈相望。就连陆恒都觉得喻星麟身上那股从容气质让这污浊又诡异的黑夜也跟着清亮起来,倒也难怪姜祁那老色皮死巴着人家不放了。
与这间房诡异中透着安宁不同,隔壁房间倒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靳如海强撑着困意和姜祁对视,终于忍不住直白的说:“我很讨厌你。”
姜祁嗤了一声:“彼此彼此。”
靳如海收回视线,微垂着眼盯着地板。姜祁轻轻拉开门缝,光线在靳如海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你经历过多少个书世界?”靳如海问他。
“这是第六个。”姜祁不耐烦的答。
“看着不像。”靳如海说:“我经历十几个书世界,自诩经验丰富,但事到临头也有难以维持镇定的时候。倒是你和你的同伴们,进入这个世界就像回到家一样。”
“少恶心人,你要把这儿当家没人拦着,别拉上我们。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软弱无能。”
靳如海轻笑一声:“你心里应该清楚,我想很多异状你自己早就察觉到了。姜祁,我们是同类人。”
姜祁扭头阴阴的瞪着他:“是想自己体面的睡着还是我一拳把你打晕?”
靳如海已经困到极限了,他早就撑不住了。听闻这话也只是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用强弩之末的语气和姜祁说:“你会把他拖累死。”
他,不言而喻指的就是喻星麟。
在靳如海昏睡过去的那一刻,眼前似乎闪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片段。自从遇到喻星麟之后,他经常会看到这些细碎的片段,每每这个时候,亲切的、无力的、挣扎的,种种感受汇合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巨大的石块砸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儿。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他低低说了一句:“没有尽头……”
惨淡的光映在姜祁脸上,寒气止不住的往外冒。虽然极其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靳如海说的并没有错。自从在曲家村他知道自己是个不人不鬼的皮以后,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便时常出现在脑子里。
虽然他不清楚片段里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从这些琐碎的线条里他知道,每一个小片段都是一个世界,这些日子以来他大大小小的看到的差不多有二十几个世界。如果这些都是他曾经历过的,为什么他不记得,只能通过这遥远细碎的片段才能窥知一二?
也许这就是靳如海所说的,这个世界没有尽头,他们只能无数次的无限的在这里轮回。因为他们身上“特殊”的标记,穷其一生都要背负这样的枷锁……
布满寒霜的脸上杀机迸现,不管这个世界有多大恶意,他绝不允许任何事情伤害到喻星麟,哪怕那个因素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有人踩着老旧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姜祁收敛神光,将昏死过去的靳如海扛起来丢在床铺上。然后顺着门缝往外瞟了一眼,忽然感觉到一股干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觑着光影,知道是冲自己这间房来的。于是关上房门,拔出黑剑,灵活的跃上床铺,侧着身子假寐。他把黑剑攥在手里,后背绷紧,呈防备姿态,以便遇到危险时他尚有退开的生机。
喻星麟始终盯着外面。从门缝隐隐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浑身上下裹挟着沙砾,所过之处皆是干热火辣的气息。仿佛只要一点星火,整座客栈都能被烧个精光。透过沙砾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人形,似乎提着一把剑。
这人影没由来的让喻星麟感到熟悉。他猛然想到前一夜在查探完巫山妖剑后突如其来的干燥,只不过那时的气息不如眼前这样浓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人影曾出现过的缘故。
但细细回想,当时并未看的十分清楚,只依稀有些印象,那个人影比眼前的更瘦小。但不管怎样,都说明他并没有看花眼,那会儿他们的确和“真凶”擦肩而过!
那东西从自己房门经过,在隔壁停下脚步。喻星麟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唯恐这怪物找不到张镇会发泄到姜祁身上。他死死的攥着白剑,面沉如寒冰。
黑影不用推门,整个身躯如同一盘散沙从窗缝门缝中溜进去,很快就不见了踪迹,徒留一地呛人的火辣。
喻星麟到底还是不放心,他扭头低声对陆恒说:“盯紧张镇,有事喊我。”
陆恒点了点头:“喻哥小心。”
他没有睡着,不错眼的盯着张镇。许是有所感应,他发现张镇那颗飘在半空的人头在剧烈的抖动,眼珠子四处乱飞,好怕下一秒这颗脑袋就炸开了脑浆子,而这颗头颅的主人却还在地上酣睡……
这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在睡梦中被杀死,大概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可以称得上是经历过的世界中最体面的一种死法了。如果有一天他也面临绝境,倒不如这样死去,总比活生生剜了心脏要好得多。
可怕的念想也就一瞬间,陆恒心脏剧跳,似乎真的看到自己死去的场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陌生场景随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小沙砾一股脑的倒灌进来,撞的他胸口满满登登,不留一点缝隙,差点儿没一口气给自己憋死。
意识到不对,他赶紧收起心绪,强自稳住心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而又开始担心隔壁的情况来,真是操不完的心。
人在黑暗中五官就变得尤其敏锐,往往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争先恐后的往耳朵里钻,磨的耳膜生疼。
姜祁此刻就感觉耳朵里像钻了无数条小虫子,到处都是沙沙的声音。随着空气中的干热越来越浓,沙沙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巧的脚步声。声音的来源就在头顶,惹得姜祁头皮一阵发麻。
寒意还来不及从脚底板冲上来,就被一股呛人的干火呼了一脸,饶是他口鼻系着布条也无济于事。他感觉鼻腔和口腔粘膜里被塞满了沙子,忍不住佝偻着身子剧烈的咳了起来。
他一动作,人影忽然顿住。姜祁感觉声音断了,强忍着捂住口鼻,将剧烈的咳压了下去,憋的眼泪鼻涕一起流。
等了片刻,还是没什么动静。他艰难的抬起头,正撞上一双空洞的双眼。
梅十娘!
姜祁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把布条扯开,咳出一嘴沙石,嘴里直牙碜。
“你居然醒着。”
黑影梅十娘开口说话了,声音像生了锈的报废机器,尖锐又沙哑,每一出声就像两条锈迹斑斑的铁杠摩擦着,让人浑身不自在,满身都是鸡皮疙瘩。
姜祁感觉自己要被沙子噎死了,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口。只见梅十娘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喉咙发出一阵咯咯惨笑:“反正都要死。”
话音一落便见她举起妖剑对着姜祁就要砍下去,姜祁咳的浑身无力,根本提不起黑剑,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回装大发了,他恐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他暗自懊悔没能在临死前和喻星麟来一场感天动地的告白时,一阵白光突然划过,白光的尽头是他放在心肝上的人。
喻星麟飞速夺过姜祁手中的黑剑,黑白剑相交,一黑一白两道光如同游龙一般缠绕在一起,黑白剑气不停游走交融,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黑白相间的圆形屏障,乍一看倒像是太极的标志。
黑白剑气,可抵妖剑之气……原来这是一条保命的线索!喻星麟暗自庆幸。
梅十娘进不得,已经处在暴怒边缘。她疯狂的用剑一顿狂砍,始终无法冲破这道屏障。
但是随着她的暴走,越来越多的沙砾倒灌进房间,喻星麟感觉自己能出气儿的地方都被沙子堵死了,他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姜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接过喻星麟手中的黑剑,比比划划的跟他说:“怎么办!”
喻星麟被塞了一脑门沙子,勉强稳住的心神飘飘荡荡扎不了根,根本无法安静下来思考。
就在焦灼之际,一股凉飕飕的小风顺着沙砾的缝隙钻进来,耳边斡旋着风声,裹挟着破锣一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祁,哥,喻,哥……”
他眯缝着眼睛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就见房间门口陆恒手里拿着一根干巴草,沙砾围绕着那根草渐渐形成一个空心圆圈,方才的嚣张气焰这会儿就像将灭不灭的小火苗,全无斗志。
梅十娘惨叫一声,化为飞沙,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听“哐当”一声,妖剑重重的砸在地上,没有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