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52、宫斗

　　柳宝林房间里有一口木箱子，大概有行李箱那么大。喻星麟小心的将箱子打开，在看到箱子里东西的瞬间，目光一凝。

　　“怎么了？”姜祁走上前去看了眼，然后将视线落在楚美仁身上，道：“你就是被这东西吓疯的。”

　　“啊？啥啊？”
　　楚美仁懵懵的走过去探头往箱子里一瞧，就见木箱子里躺着一个纸人，雪白的纸糊成的小人，脸颊用脂粉画了两坨高原红，嘴唇似是涂了朱砂，红的艳丽。最为刺眼的是纸人胸口上穿胸而过的断笔，断笔四周晕染着鲜血一般的红色染料。吓的楚美仁当下后退两步。

　　他抚了抚心脏说：“对对对，就是这个东西。黑布隆冬的夜里，只有宫檐上的宫灯摇曳着昏暗的光，楚美人准备出来乘凉，无意中看到了这个纸人。纸人身体腾空，面色如纸，血红的唇露着诡异的笑，联想到皇长子的死，当时就吓的小产了。后来我在夜晚看到的那个小鬼孩儿，应该就是纸人的具象化。纸人，是皇长子！”

　　姜祁捏着下巴道：“书中世界的设定是宫斗，虽然吃人不吐骨头，那也只是说宫中人心叵测，然而世界的本质还是正常的世界。所以不可能出现真的‘闹鬼’，纸人也不能凭空活动。应该是有人控制着纸人，恰好被楚美人看到。”

　　“楚美人的宫里有周昭仪和冯采女两位。冯采女和我们一样，是刚入宫的新人，她不可能接触到这么深的事件当中，所以控制纸人的，是周昭仪。周昭仪是害楚美人小产的凶手。”

　　周正点了点头：“但楚美人的小产是意外，周昭仪的本意不是为了对付楚美人。”

　　“是皇后。”喻星麟道：“皇长子死了，打击最大的无疑是皇后。如果再次用皇长子的死状来刺激皇后，加上有人从中挑唆，那么皇后做出什么不智之举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拿起纸人上扎着的断笔，断笔的尾端刻着一个“淑”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皇长子之死这件事上，陆淑妃提供了一支断笔。”

　　陆恒道：“没错。陆淑妃换了皇长子的笔。”

　　喻星麟又从袖袋里拿出另一支笔，道：“这支断笔是我从小鬼孩儿身上拿到的，是真正杀死皇长子的那支笔，但断笔尾部并没有刻字。淑妃是宫里的老人了，不会在这方面给自己留下把柄。所以即便皇后查到了什么，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指认淑妃。可如果有人给她送了一个理由呢？即便扳不倒淑妃，也一定要在淑妃的心口捅刀子。”

　　他视线落在周正身上，道：“周昭仪挑唆皇后，杀二皇子。”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感觉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即使努力瞪大眼睛，视物也很艰难。

　　叶心和郑娇吴幽抱成一团，郑娇哭丧着脸道：“天怎么就黑了，天黑了那些东西是不是又要出来了。我，我不想再看到那些白绫了，我不想死！”

　　“光明没有冲破黑暗，这个世界仍如人间炼狱，即便再位高权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喻星麟微垂着头，手里紧攥着断笔，道：“去凤仪宫赴宴吧，一切都该结束了。”

　　姜祁握住喻星麟的手腕，道：“天黑，路不好走。”

　　喻星麟对姜祁没有丝毫抗拒，由着他牵着他往前走。只是等到他反应过来他们或许不应该这样亲密的时候，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他心内微微一叹，微微挣扎了一下手腕，然后反握住姜祁的手。不管命运如何安排，既然心已经给了他答案，那又何必纠结于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呢。

　　感受到喻星麟的接纳，姜祁两眼放光，握着喻星麟的手更紧了。觉得黑暗也没有什么的，只要心中有光明，处处都有光明。

　　凤仪宫没有掌灯，只有檐角一盏宫灯散着幽暗昏黄的光。

　　皇后端坐在长桌前，惨白的脸隐在黑暗中，目露凄惶。

　　喻星麟将两根断笔放在长桌上，说道：“陆淑妃杀了皇长子，皇后杀了二皇子。你们各自以为自己杀了对方的儿子，实际上却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这一切的祸端都从花贵妃互换两位皇子的身份开始。各宫妃嫔，都在无形中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不管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都没能幸免。”

　　皇后僵笑一声。

　　喻星麟将每个人夜里看到的事情连成一条线，继续道：“郑德妃早就生了谋害皇嗣的心思，被王宝林发现后，杀了王宝林。但却忽略了吴美人，吴美人向皇后告发，可皇长子还是死了。同时，花贵妃想毒害皇长子一事也被孙婕妤发现，并对孙婕妤施猫刑。”

　　“由此皇后知道宫中想杀皇长子的人不在少数。这之后，花贵妃和周昭仪开始了第二计划。按照皇长子的死状扎成纸人，刺激皇后，并在断笔上刻‘淑’字引导皇后报复。皇后杀了二皇子。事情本该到这里戛然而止，但就在这时，你们知道了两位皇子的身份。”

　　“于是陆淑妃开始疯狂挖人心救儿子，皇后应该也做了一些事，让后宫人人自危。但你并没有感受到报复的快感，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花贵妃，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喻星麟抬眸看着皇后，道：“所以，在皇后的世界里，天，不会亮。光明，不会到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所有人中，只有花臂不会看到夜晚的残酷，只有他可以每晚安睡，因为花贵妃有皇帝的保护。在这个世界里，即便皇帝也会受制于人，但他仍然是后宫的天。

　　皇后死死的盯着花臂，那双和皇长子很像的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散着摄人的寒芒，花臂被吓的连连后退。

　　“凭什么！凭什么犯了错的人不用受罚！我的家族为皇帝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他却为了大权在握，猜忌我族。可叹我满门赤胆，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境地。皇帝如愿掌了权，可那又怎样，他断子绝孙，这诺大江山，再无人继承！”

　　楚美仁缩在花臂身后，小声嘀咕：“皇后看起来也挺可怜的，你说花贵妃好端端的干嘛要换人家孩子呢。”

　　本就是自言自语的话，没成想花臂突然开口道：“是你害我无子在先。也是这样一场宫宴，你赏了我一碗汤，汤里下了药，我此生无子。”

　　皇后猛地抬头，厉声道：“我没有！”突然她双眸瞪大，嘴唇抖的厉害：“那碗汤，原是皇帝赏给我的。”

　　冷风打着旋儿的卷了进来，就听皇后仓惶大笑：“一入宫门深似海，万般命运不由人啊，哈哈哈哈哈哈~”

　　檐角的灯被风卷着，摧残着，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喻星麟似乎从那光亮里看到了一张孩子的笑脸。

　　他还记得小鬼孩儿还给他心的时候，眼神里的纯善和懵懂。

　　那一簇火苗倔强的让自己不要熄灭，就像小鬼孩儿倔强的一定要自己收下那颗心。

　　想到什么，喻星麟忽然拍了拍姜祁，道：“你驮着我，我要把那盏宫灯拿下来。”

　　姜祁二话没说，双手搭在廊柱上，弯下身体，道：“小心。”

　　在陆恒花臂的帮助下，喻星麟踩着姜祁的肩膀，摘下了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宫灯。橘色的光映着他的脸，温柔安静。

　　灯罩里的火烛已经要燃尽了，喻星麟小心的将断笔扔了进去，摇摇欲坠的火舌遇到空心的竹笔，犹如干柴烈火，瞬间燃了起来。周遭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在宫灯照耀下，一条洒满如月光般清辉的小路渐渐明晰起来。这就是离开了路了。

　　喻星麟手执宫灯踏上那条小路，回望着漆黑的凤仪宫，说道：“即便是吃人的后宫，依然有良善和纯真。虽然每个人一出生就开始背负命运，但我们却可以选择不同的人生。即便为善者不得善终，作恶者未尝恶果。但我们仍要相信，在漫漫长夜里，哪怕微不足道的光，也蕴含着无尽的生的希望。”

　　光明的尽头，是喻星麟空着的盘子。

　　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里，但却并不像以往那样激动。群里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大家似乎都沉浸在那悲凉的世界里，感叹着命运的不公。

　　正如他们自己的心境一样，凭什么其他人都可以正常的生活，而他们却要被卷入这残酷的书世界中。

　　马浩的头像还静静的躺在群聊里，没有人主动将他移出去。在离开曲家村那个世界后，他们打听过，马浩因为交通事故死了。只有他们才知道，交通事故无非是掩饰着书世界的死亡。也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们，群里的人都是被厄运缠身的倒霉蛋儿。

　　突然手机响了一下，喻星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却发现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有些失望，又似乎有些喜悦。

　　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自己是一个正常人，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中。以往令人讨厌的繁重工作，在这时竟也变得可爱起来。至少和书世界相比，即便是社畜，那也是不一样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