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47、宫斗

　　“你在找我么？”

　　清脆稚嫩的童音从头顶传来，喻星麟身体骤然僵住。他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剪刀，脚步微微一动，以极小的动作缓缓向前挪，目光却直视铜镜。铜镜中仍是那团黑影，位置一动不动。

　　突然，后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打了一下，喻星麟脑子里紧绷的弦倏然绷断。他握着剪刀猛然回头，发现他面前耷拉着两条腿。击打后背的东西正好是这东西的小脚。他这才看清，原来他背后吊着一个小孩儿。

　　确切的说，是一条白绫悬在梁上，这小孩儿像荡秋千一般坐在白绫上。他穿着一身明黄宫装，胸口插着一根毛笔。双眼没有眼白，而是像黑玻璃珠一样，虽然也是黑色，却意外的在黑暗中散发摄人的寒芒。是个小鬼孩儿。

　　喻星麟不死心的回头看了眼铜镜，铜镜中那团黑影仍然缩着，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却可以从那黑影中感觉到被盯视的压迫感。

　　“你喜欢看我的影子？”小鬼孩儿说话了。

　　影子？他的体态、大小以及所处的位置怎么可能只在铜镜里映出那么小的影子！

　　“你是……皇长子？”喻星麟浑身绷紧，呈防备姿态看着那小鬼孩儿。他胸口插着毛笔，容貌和今天看到的二皇子不一样，但脸型又有两分相似，十有八九就是皇长子了。

　　小鬼孩儿点点头：“你认识我呀！那我们一起玩儿吧！”

　　喻星麟：……
　　“很晚了，现在是睡觉的时间。”

　　小鬼孩儿摇头：“现在是我的玩耍时间。”
　　喻星麟：“可是我要睡觉了。”
　　小鬼孩儿歪了歪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铁锥子来：“不可以哦，睡觉会被扎的。”

　　喻星麟：……
　　敢情昨晚上扎他后心的就是这东西了！大概是出于某种原因，昨夜在他这里小鬼孩儿并没有实体，只是一道黑影。他没有去探看床下，所以当时没有注意。但姜祁却看见一道虚虚的影子，应该就是这小鬼孩儿了。

　　铜镜中的黑影还是没动，喻星麟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儿，他只能小心戒备。
　　“你要玩什么？”

　　小鬼孩儿一听，忙藏好铁锥，拔出胸口的毛笔，一股鲜血随之溅出。他丝毫不在意，晃荡着两条腿笑着说：“把你的心和我的心串一串儿。”

　　他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两只黑玻璃珠眼球随着动作微微往外凸了凸，让笑容显得尤为阴森诡异。

　　喻星麟：……串了串儿烤了么？他忽然有点反胃。
　　“这个游戏不好玩儿，我们换一个。”他干脆果断的拒绝。
　　小鬼孩儿：……
　　“那什么好玩儿？”

　　喻星麟先是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小鬼孩儿竟没有继续纠缠。赶紧四处看了看，这宫殿里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倒是梁上悬着一条白绫……
　　“翻花绳。我小的时候，爷爷经常陪我玩儿这个游戏。”

　　小鬼孩儿点点头：“爷爷是什么？”
　　“爸爸的爸爸……就是你父皇的父皇。”
　　“原来父皇还有父皇！”小鬼孩儿惊呆了。

　　喻星麟感觉他两颗黑玻璃珠似乎大了一圈，配上他大张的嘴，竟显得颇为生动滑稽。

　　小鬼孩儿从白绫上跳下来，落地却像羽毛一般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喻星麟强按下快速跳动的心脏，用手里的剪刀从白绫上剪了一条细长的布条，将布条两端系在一起，然后套在手上翻动两下，就成了一个网格。小鬼孩儿不由惊叹一声，黑玻璃珠又大了一圈。

　　喻星麟：……

　　他一边教小鬼孩儿玩花绳，一边暗暗观察铜镜，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铜镜里的黑影似乎在跳动，那种盯视的压迫感也渐渐退散了。

　　花绳被小鬼孩儿翻的飞快，喻星麟看着看着便有些眼花，恍惚间眼前还有道道重影，眼皮也不受控制的越来越沉，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没什么生机的白光隔着窗透进来，他伸手摁了摁眉心，神识渐渐归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但他明明记得昨晚他和那个小鬼孩儿坐在地上翻花绳儿来着……

　　他拥着被子坐起来，视线刚好落在铜镜上。铜镜里的黑影已经不见了。盯着瞧了一会儿，忽然眉心一跳！

　　喻星麟飞快的登上靴子走到铜镜前。如果把眼前的铜镜看作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身体，昨天黑影出现的地方刚好是铜镜的左侧，对应的是人身体心脏的位置。

　　所以跳动的黑影，是心脏！

　　他又想起昨夜铜镜里那个陌生女人来。她在引诱自己挖掉心脏。第一夜那个梦里，他用剪刀刺穿心脏时，绝大部分血液都喷溅在铜镜的左侧，刚好也是昨夜出现黑影的地方。如果黑影是皇长子的影子。那么，那个女人和皇长子有什么关系？

　　喻星麟正想的出神，房门被大力敲响，吓得他心脏都要蹦出去了。

　　“喻采女，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喻星麟：……宫里都没有休息日么？

　　他顶着一脑门怨念开了门，正好和同样顶着一脸哀怨出来的姜祁打了个照面。

　　“……昨夜没睡好？我见你眼下有些乌黑。”喻星麟问他。

　　姜祁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挤出的眼泪花儿，就势把双手插进袖管，“嗐”了一声，道：“别提了，昨儿开了半宿趴踢儿。”

　　“嗯？”
　　“Party~”
　　“……”

　　“怎么回事儿？”喻星麟有些疑惑。
　　姜祁懒散的往回廊柱子上一靠，说起昨晚的事儿。

　　“我不是和你说过前一夜我看到一团黑影么，昨天恍惚是后半夜时候，那团黑影又出现了，不过是他的实体。”

　　他蹙了下眉，道：“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两夜是有关联的。前一夜我做了个梦，梦到铜镜里有一个陌生女人，梦到自己用剪刀戳了心脏。但是昨夜同样是坐在铜镜前，发生的一切却不是梦，而是真是存在的。那个女人在诱惑我剜掉自己的心脏。也就是说我们的经历由虚幻的梦转为现实。同时那个黑影也由虚虚的影子变成了实体，是个小鬼孩儿，他的穿着样貌应该是皇长子。”

　　喻星麟点了点头：“没错，昨夜我也是这样的。不过昨晚那个小鬼孩儿似乎没什么恶意。”

　　姜祁挑眉：“他也让你陪他玩儿？”
　　“嗯。”
　　“你们玩儿什么了？”
　　“翻花绳。”
　　“……还挺文静。”

　　喻星麟就问他：“你呢？”
　　姜祁忍不住捏了捏嗓子，咳了一声，道：“唱了半宿歌儿。”
　　喻星麟：“……”

　　姜祁就道：“那小鬼头拿着毛笔说什么‘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儿’，我当时脑子一抽，直接就往下唱了一句‘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那小鬼头一下子就兴奋了，眼珠子瞪的老大，跟只大□□似的。然后就拉着我让我教他唱歌。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说陆恒唱歌是鬼哭狼嚎了，比起那小鬼头唱歌，陆恒的歌声堪称天籁之音了。”

　　“……祁哥，你一大早上起来就说我糗事！”陆恒揉着胸口走出来，幽怨的瞪了姜祁一眼。

　　姜祁笑眯眯冲他招手：“祁哥那是夸你呢。”
　　陆恒：我信你才有鬼！

　　喻星麟见他捂着胸口，便道：“心脏还是不舒服么？昨晚发生什么了？”

　　“还成，习惯了倒没觉得多疼了。”陆恒摇摇头，在回廊下的台阶上坐了坐，道：“昨天晚上……”

　　他嘴角微微绷紧，像是不敢相信一样，说：“昨天晚上和前夜发生的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我看到了那个拿着心脏的人……是我自己。”

　　姜祁瞳孔一颤：“你确定？”

　　陆恒艰难的点点头：“确定，就是我自己。”他抬起头看着姜祁，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道：“另一个我在我空荡的胸口上画了一个圆圈，他说这是标记。”

　　喻星麟：“还有其他么？”
　　陆恒摇头：“没有了。”

　　静默一瞬，他又开口：“祁哥喻哥，自从进入这个世界，我心里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好像我不是我，不，不对，唉，我也说不上是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一向很有耐心的陆恒莫名暴躁起来，他抓着脑袋狠劲儿揉了揉。

　　姜祁把手搭在陆恒的肩膀上，安慰道：“什么都不要想，凡事顺着自己的心来。实话告诉你，在上一个世界里我的身上也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但这事儿暂时也不好说，要你自己体会过之后才能明白。你喻哥大概知道什么，但也很模糊。这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去摸索。所以小陆，不管发生什么，你只要记得你是我姜祁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你是陆恒，未来最好的法医陆恒。”

　　陆恒松开手，有些茫然的看着姜祁，他眼眶有些湿润，这样看来倒像一条被人遗弃的小狗。
　　“听祁哥这么说，这事儿是不是还挺严重的。”

　　喻星麟也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了按，道：“哪怕是天大的事儿，你只要记着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你身边。”

　　“好了好了，仨大老爷们搁这煽情怪别扭的。”姜祁不动声色的扒拉开喻星麟的手，道：“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吧。”

　　陆恒：……得，我这是碍您眼了！